九十老翁何所求
——评李维嘉《冰弦集》及续编

2014-11-15 00:24周啸天
岷峨诗稿 2014年4期
关键词:李老诗词

周啸天

九十老翁何所求

——评李维嘉《冰弦集》及续编

周啸天

曩读《革命烈士诗钞》至『何当痛饮黄龙府,高筑神州风雨楼』(李大钊)、『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恽代英)、『留得子胥豪气在,三年归报楚王仇』(杨超)、『不作寻常床箦死,英雄含笑上刑场』(李少石)、『昨夜洞庭月,今宵汉口风。明朝何处去,豪唱大江东』(熊亨瀚)等,未尝不临文嗟悼。既觉摩罗诗力,移人至深。又憾其人之多才,不得以吟业称也。蜀中李老维嘉,若人之俦也。早年投身革命,有诗云:

少年子弟江湖老,旧梦恩仇肝胆倾。拼得相思到头白,宝刀不负负柔情。

(《少年游》一九四八)

李老曾任中共地下党重庆市委常委,领导《挺进报》工作,是烈士陈然的直接上级。陈然遗诗《我的『自白』书》,新中国成立后选入中小学课本,知名度甚高。挺进报一案,重庆地下党遭遇毁灭性打击,李维嘉是幸存者。后来虽不免遭到组织审查,最终结论是清白的。『向使当初身便死』,所作录入烈士诗钞,侪身前引数诗之中,殊无愧色。然而不死,方有《冰弦集》及续编之成——两集共录李老平生诗词四百余首,岂不幸哉!

一个本色诗人,首先须是诗性之人。诗性之人,即读诗、爱诗、懂诗之人。李老正是这样一个人。他上过八年私塾,念过四书、左传,也念过《声律启蒙》,对诗词韵对有一些感性认识。一度喜欢新诗,尤喜七月派诗人杜谷,及徐志摩、林徽音、废名等。也写过新诗,如《夜行》。在那个年代,写新诗等同左倾,容易遭致钉梢。只能以唐诗宋词随身,他由此爱上李杜诗、苏辛及二李词,以为精神寄托。一次,需要写信通知沪上朋友,出事了,勿再寄信。但不能明言,便以宋词致意:『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晏几道)一九四八年被追捕,临难脱险,离渝赴蓉。流亡道中,成五律一首:

风雨江干路,空山泣杜鹃。劳生惊卅岁,亡命闯千关。愁结无眠夜,鸡鸣欲曙天。雄师何日至?一为挽狂澜。(《亡命途中三十初度》一九四八)

是其处女作。立题有杜意:逃亡途中,三十而立——怎不感喟万端。全诗起承转合,结构谨严,音情顿挫,词旨老当,可谓出手不凡。他辗转到达崇庆安顺乡,自称川大中文系学生。别人赠他一首词。他不得不回赠一首,好在词牌还熟:

几许春秋忙里度。不解悲秋,不惯伤春暮。月缺花残由你去。掉头我自趋前路。这世风流应已误。遍地哀鸿,几对神仙侣?面对刀丛无反顾。无情正是多情处。(《蝶恋花·答人》一九四八)

此词于流畅之中,寓跌宕之致,写出了革命者义无反顾的取舍。他的诗词就这样排了头,陆续写了十几首,日后辑为『刀丛小诗』——作者自称『战士诗』,此正其可贵之处。唐人边塞之作,即有战士诗。没有战斗经历的人,是写不来的。没有相当的诗歌修养,也是写不来的。

改造社会,革命如同外科手术,无疑是迅速而有效的手段。毛泽东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同时,又是耗费社会成本最高的手段。有一种牺牲,叫做累及亲情。这亲情,不必是同志情,如『我失骄杨君失柳』者;却一定是鱼水情,是同情过、支持过、掩护过自己,甚至李代桃僵的亲情。在这个题材上,我想不起还有谁的诗词,写到这个份上:

毁家也罢!纵儿女啼饥,慈亲悲诉。柔肠寸断,阿嫂一肩担负。那更分羁燕侣!但放眼、谁家不苦?应惭累你千般,念我天涯何处!回顾。云乡鄂楚。向锦里飘流,强颜歌舞。绮罗金粉,旧梦泪珠难数。寻遍人间道路。望北斗、倾心相许。听取午夜荒鸡,隐隐秣陵鼙鼓。(《双双燕·念嫂》一九四九)

愧我长相累,犹来入梦频。轻财恩义重,多难弟兄亲。见在边荒地,流为刑役人。问家家已破,一恸觉清晨。(《梦兄》一九四九)

《梦兄》题下自注:去年四月兄为我入狱,生死莫卜。滕伟明《读维嘉老冰弦集》云:『征夫白发晚归来,鸡试牛刀亦快哉。盾鼻新磨扬子墨,箭壶改插杜邻梅。重寻漂母芦花尽,欲报朱家墓木哀。吟罢心潮安得止,挂弓取拨撼天雷。』注:『漂母之恩指其婶、嫂,朱家之义指其兄、友。』专就此种作品立言,是有眼光的。李老于众多诗友的品题中,尤喜滕诗,是有道理的。

新中国成立后,李老先后从事土改和农业领导工作,在『大跃进』中执行一些脱离实际和脱离群众的作法,后来有了一些省悟,敢于讲真话和抵制浮夸风,曾经受到过错误的批判。但他胸怀宽广,总把个人不公正的遭遇压在心底,不作计较,一旦形势好转,他便欢欣鼓舞地歌唱美好的农村。

焦石人如烤,雨豪酷暑消。山青枯涧活,土润夕阳娇。扶犁风细细,牵蔓影摇摇。翘首长虹现,凌空驾彩桥。(《喜雨》一九六一)作者心态是阳光的。阳光出现在雨后,正如著名新诗人木斧所言:『浓厚的乡村泥土气息,搅拌着庄稼汉一年辛勤盼望丰收的心情。』尤其可喜。

夜合花开正插秧,声声布谷送斜阳。篱边遥唤催归去,胡豆麦羹扑鼻香。

(《夜合花》一九六二)

诗有农村生活实感,从视觉、听觉、嗅觉多个感觉写来,令人如临其境。诗人之心和农民是相通的:『秋江荻岸寻常过,只恐含苞晚稻迟』(《秋江》一九六○)、『打桨送公粮,趁此夜深凉爽。摇漾,摇漾。灯火城关相望』(《如梦令·送公粮》一九六一)、『半湿征衣泥滑路,喜看关水抢犁田』(《雨途徒步口占》一九六二),很难想像,一个不干农活、没有亲自送过公粮的人,写得出如此诗句。不过,那时他写诗不多,一方面因为工作忙,另一方面因为『左』风甚盛,不得不回避则个。多年以后,他写道:

戎州栖息意阑珊。搔首茫茫厨灶寒。知己莫如重碧酒,微醺还醒独凭栏。

(《忆『跃进』年》)

古人论七绝体:须正面不写写旁面,须即事微挑。写到『搔首茫茫厨灶寒』、『微醺还醒独凭栏』这份上,足矣。杨析综《鹧鸪天·登岳阳楼》云:『先忧后乐关天下,拍遍栏干感慨多。』异曲同工。此之谓含蓄。

『文革』时期,李老一度被定为三反分子。这一次,他尝到了铁窗风味。有诗明志:

长驱方纵马,中道阻波澜。门锁千重雾,窗窥万里天。光辉瞻北斗,坦荡咏

南冠。后笑心弥静,逆风养浩然。(《南冠吟》一九六八)

李老诗词写作生涯,以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改革开放为界,可分前后两期。以上讲的,便是前期。用五个字概括,即『余事作诗人』。三十年间存诗词三十余首,不及平生所作之什一。这有一个大背景:五四运动以来的七八十年中,传统诗词日趋边缘。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诗词一家独大,偶有作者,亦不甚为人所知。改革开放之年,由于思想解放,创作环境宽松,诗人兴会无前,传统诗词写作,才出现了新的发展势头。李老与三五同志乘时而作,搭建平台,创办诗刊,总揽人物,最后使四川成为国内瞩目的诗词重镇。

一九九二年,李维嘉在峨眉红珠山疗养,见疗养处热衷于宣传蒋介石故居,联系到大邑县对反共恶霸地主刘文彩的吹捧,深感忧虑。他说:『一叶知秋,见微知著』,『我们的世道、世风正在经历着一个剧烈变动的过程,对一些重大事情和观念的看法和评价正在逐渐颠倒过来』,他肯定了《岷峨诗稿》某些作品『及时反映时代风云变幻的动向,给予艺术的描绘,敲响了警世的钟声。这足以证明,中华诗词并非夕阳艺术,不是遗老遗少的吟风弄月,不是老有所乐的风雅玩意儿。』在红珠山,他写下了《怀陈俊卿烈士》。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写下了一批怀念烈士、悼念同志之作。

斜江盟会弟兄亲。腰插短枪不帝秦。仓内慨输千斗粟,座中洋溢五湖春。麻鞋夜袭穿榛莽,茅舍朝藏藉草茵。面缚高呼频报警,霜钟朗朗动峨岷。(《怀萧汝霖烈士》一九九二)

横眉英气仰风华。杯酒纵谈豪士家。耐得祁寒冰入骨,忍听残夜鼠磨牙?电波油墨传春信,灯影鸡窗露晓霞。一掷头颅人往矣,半江凉月漾悲笳。(《怀陈然烈士》一九九二)

毛泽东说:『成千上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想到这些,就令人心里难过。』列宁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然而,无情的事实是——人们正在忘却。在一次烈士纪念会后,一位老同志意味深长地说:『看来烈士也退休了。』这话的一层意思是说,参加纪念会的人大多是退休人员;另一层意思是说,烈士正在淡出人们的记忆。早在一九四五年,黄炎培参观延安,和毛泽东谈起过一个『周期率』的问题。毛当即自信地说,问题已经解决了。然而,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看来,问题是不是还在?六十年前,人们拥护新政权唾弃旧政权,拥护共产党唾弃国民党,是因为有新旧对比——旧的腐败,新的不腐败、或来不及腐败,所以有优势。一旦时间长了,腐败滋生了、蔓延了,不能有效地制止,优势还在吗?三十年前常常说,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千千万万的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结果。还说,弄得不好的话,还会千百万人头落地——这是不是危言耸听?鲁迅有一篇《为了忘却的纪念》,而李老的这批诗,构建了一个不占地的纪念馆,又像是一个历史画廊,风格沉郁顿挫,或许可以叫做『为了不忘的纪念』吧。

李老却说:『我没有以诗纪史的自觉,无此宏图大愿。我只是怀念我的一些战友、好友、亲人,特别是一些和我共过患难的烈士。我以诗词写这些人,表达思念之情,带出他们那些感人的事迹,从而在客观上反映了历史的一鳞半爪。』又说:『我一写地下斗争,二写党内腐败现象。不仅是贪污,还有思想上的腐败,如四川民工到山西挖煤,二十四人死于矿难,每人获赔二十万元,该县某法官插手案件,按人克扣两万元,共计四十八万元,为此,我写了《贪狼行》。又如《恶吏行》,写警察枉法,其事出在简阳。又如改制,解雇工人,仲裁机构协助工人打官司,索要几十万元报酬,这些事是共产党做得出来的么!』

白发临风,青衫浥露,晚来忧愤难平。问一池波绉,底事干卿?忍赋铜驼荆棘,多少话,欲说谁听!新来病,销愁淡酒,遣闷骚经。铮铮!几根瘦骨,撑一副皮囊,犹自峥嵘。念井冈人去,高树凋零!惟有龙华血裔,应不负、金石前盟。孤吟罢、沉沉夜空,几点寒星。(《凤凰台上忆吹箫·白发吟》二○○一)

元日花灯歌管喧。惊心又是甲申年!闯王遗恨千秋鉴,显宦争搜万选钱。西柏挥师终定鼎,北京赶考未完篇。如椽巨笔拈谁手?怕道生儿不象贤。(《甲申三百六十年祭》二○○四)

《岷峨诗稿》面世十余年后,从中产生了一批佳作,因而在二○○○年出版了二十六位诗人的选集,总其名曰《岷峨诗丛》。由滕伟明起草的前言中,提出了『岷峨风骨』这一概念,对《岷峨诗稿》十多年的实践,作了准确概括,如实反映。在该刊百期纪念活动前夕,李老接受访谈说:『《岷峨》百期,诗词万首以上,留下了一些可传之作。在思想理念上,形成了﹁岷峨风骨﹂。有两种精神——爱国主义和社会主义;两个意识——忧患意识和平民意识。滕伟明认为岷峨风骨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就是:刚健、质朴、活泼、清新。』这番话虽然是总结集体智慧,在很大程度上,却也是他的夫子自道。

到过李老府上的人都知道,其客厅常设一案,供奉着夫人徐香稚遗像。李老夫妻共同生活近半个世纪,患难与共。夫人亦能铸韵,《岷峨诗稿》刊名,就出自她的提议。亦可谓文章知己。《冰弦集续编》所附夫妻合影,望之如神仙眷侣。集中言情、悼亡、纪梦、遣怀诸作,无不情真意切。不惟『宝刀不负』,并柔情亦不负矣。

寒夜严霜,栅子街深,寂寥少城。正蛰居寄迹,宵行昼伏,同仇聚义,初识娉婷。何处君家?欲归未得,尘海茫茫聊隐形。芸窗静,听喁喁细语,黄叶青灯。一旗突起榛荆。关百丈、铙歌娘子兵。任硝烟障日,血流凝碧,岂甘人后,绿鬓红缨。岁月悠悠,倏将半纪,回首依依难了情。卿和我,庆白头偕老,仍自峥嵘。(《沁园春·赠香稚》一九九六)

紫红茄克旧衣衫。消尽遗香意惘然。惟怜温暖仍如故,此物从来相互穿。(《睹遗物》二○○七)谚云:『少年夫妇老来伴。』人怕老年丧偶,即怕失伴。有诗纪事:『君知时限至,相对默无言』,『夜半叮咛女,为余早续弦。』十多年过去,偶逢老人再婚,他替别人高兴,有诗云:『紫燕穿空独自飞。凄凉心事有谁知?偶遇新交如旧识,香巢重筑共衔泥。』(《贺友人花烛之喜》)但自己却未续弦。大抵『曾经沧海难为水』,同时也为了家庭和谐。他之得免于孤独,端赖有《岷峨诗稿》之存在。

李老论诗,首重思想性:『我一生甘苦备尝,爱憎执着,多有感触,激情涌荡纡郁,不吐不快,酝酿反侧,发而为诗,若蓄洪夺闸而出,倾泻尽致,灵魂始得慰藉,精神为之奋发。为时为事而作,以血性和心声为诗,冀补天填海,献一石一木,非附庸风雅,打发闲岁月也。』同时,强调诗歌本位。《岷峨诗稿》发刊词朴实地写道:『写诗总须是诗,要有诗情、诗境和诗味。』

模山范水寄游思。图貌遗神枉费辞。漫咏千篇行万里,山川不要应酬诗。

(《读某些山水诗有感》一九九一)

他不客气指出:『当今写景之作颇多,但佳作甚少,多流于模山范水和一般化。』诗人俏皮地说:人事难免应酬,连山川都得应酬吗?基于如此认识,他本人特别不喜吟风弄月。登览入咏,必是有感而发:

半城湖水迷濛,画船疏雨轻烟里。衰杨几树,败荷数叶,晚秋况味。漱玉凄清,稼轩慷慨,聊斋恢诡。任游情怅惘,览今怀古,收拾起、骚人意。高阁重台雄丽。试登临、风前眼底。围棋一局,指挥若定,陈郎才气。破此金汤,全歼顽虏,义师青史。甚荒唐陷诟,满腔悲愤,至今难已。(《水龙吟·游济南登解放阁》一九八六)

济南战役是华东野战军打的胜仗,为解放战争的战略决战揭开了序幕。『解放阁』由陈毅题写。登上此阁,联想『文革』中老帅的遭遇,心潮兀自难平,由于作者把自己放了进去,故读之沉痛,非泛泛之作可比。以围棋拟战局,自是妙喻。虽然济南战役的实际指挥者是粟裕、许世友,但作词不比实录,词中『陈郎』固不必改为『粟郎』(按陈毅有『稳渡长江遣粟郎』之句)。此外,『漱玉凄清,稼轩慷慨,聊斋恢诡』几句,对历下人文的概括,亦可圈可点。

虽居诗坛之上游,李老从不以高明自居。有『大跃进』的痛苦经历,他对居高临下、长官意志、瞎指挥那一套,概不买账。尝著专文,对诸如『诗词走向大众』、『实施精品战略』之类颇有来头的口号,一一驳斥:『诗词是有严格的艺术规范的,但不能认为这是诗词的缺点,甚至是弊端,而应认识到这是诗词的特点、优点,但它有自己的局限性。任何严肃的艺术都有严格的艺术规范,如像诗词、戏曲、绘画、芭蕾舞、交响乐等等。它们的严格的艺术规范就表现为它们的艺术美,如像诗词的格律美、芭蕾的脚尖舞。其局限性是,它们并不适宜于大众都来写格律诗和跳脚尖舞。………被格律声韵难倒的人就根本写不出什么诗词精品力作来。』可谓一语破的。

诗歌是语言艺术。写诗就是写语言。什么是好的语言?李老认为首先要做到『不隔』。『不隔』与『境界』二说,出自王国维《人间词话》。李老认为:『不隔是基础,境界是升华。』『今天讨论隔与不隔是练基本功。』此论颇具新意。其实,诗词语言的隔与不隔,要害在于假借与否。思想是陈腐的,辞语是食古不化的,藻绘满眼,了无新意,此即假借。钟嵘谓之『补假』:『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沈德潜则说:『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这两段话,已经讲清了什么是『不隔』,和怎样做到不隔。诗语不隔,始能轻松、流畅、有张力,以李老之句为例:『穷忙浑不老,清瘦正宜秋。』(《江行》)『云绕飞车驰绝壁,风吹蹑步过悬桥。』(《访黄荆原始林区》)『艳艳红椒金玉米,檐前屋顶垒成秋。』(《羌寨杂诗》)『想象神犀沉碧海,红衣人在木兰船。』(《犀牛海》)『寒夜忽归来,仍是幼时娇女。留住,留住!无奈月圆人去!』(《如梦令·赠女》)『一角丧师成异域,百年雪耻仗同仇。』(《偕香稚赴港探女》)『林壑犹馀劫后身。春风轻抚斧斤痕。看它直干仍千尺,清影萧疏碧入云。』(《负创楠竹》)读者过目成诵,首先好在不隔。李老却说:『至于拙作,病不在隔,而在过实。』意思是,有些作品在境界上,还可以提升。这是明白人说明白话。

李老与人切磋,则从善如流。与人为善,好直言奉告。他说:『写诗不要随手拈些现成的辞句加以拼装,一定要苦心经营,别出心裁,反复推敲锤炼。』『不要只求过得去,……而应检查不足之处,请高明指正,……诗友间应推心置腹的切磋,不要一味客套恭维。』每个诗人都有偏长独至。毛泽东说:『我对五律,从来没有学习过;偶尔写过几首七律,没有一首是我自己满意的;……对于长短句的词学稍懂一点。』李老擅长的体裁,则是近体——包括律诗、绝句和词体。形成了以悲怆稳健为基调的沉郁不失清新、追琢复能自然的个人风格。

李老早期对古风、歌行,较少染指。后来出于对现实生活中丑恶现象的激愤和口述历史的需要,写下了《恶吏行》《贪狼行》《巴女行》《追星行》《芒溪行》等一批五七言古体的叙事诗。《贪狼行》写某些当权者克扣、侵吞矿难死者的『卖命钱』:

一命廿万元,人命何其贱。遗属可奈何?认命抑愤懑。……服务须有

偿,区区亦有限。百分之二十,一命抽四万。四十八万元,须臾私囊满。无本获万利,权力能小看!……姑息以养奸,如何绝后患?载舟亦覆舟,能忘前车鉴?所问谁可答?仰天惟长叹!唐诗说:『七十老翁何所求』。李老年逾九十,仍有这般追求。因为写得比较自由,李老曾自嘲道:『我写的不叫古风,就叫﹁今风﹂吧。』李老之有『今风』,恰如唐人之有『新乐府』。白居易概括『新乐府』的精神是:『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惟歌生民病』(《寄唐生》)。又云:『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戒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新乐府序》)李老的古体,就继承了这一诗歌传统。无庸讳言,白居易有的缺点,如『意激而言质』、『意太切而理太周』,他在一定程度上也有。骨鲠在喉,须一吐为快,也就在所不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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