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MAN QIANG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天边了——
沙粒那么多,我数不清了
沙丘那么高,我翻不过去了
你看身后的脚印,都被风收走了
那就躺下来吧,在这荒诞之地
什么都不用去想了,和众多的沙粒在一起
等待一次盛大的日落——
等待向晚的风
送来鹰翅和星辰
那时候月黑风高,牛角声急
一匹远行的丝绸
脚步踉跄。帝国的屋檐摇摇欲坠

因为区区四锭马蹄银
就拱手送出了那些古汉文、回鹘文、西夏文、蒙古文、
粟特文、突厥文、于阗文、梵文、吐火罗文、希伯来文
送出了:天文、历法、历史、地理、方志、图经、医书……
送出了:轴装、梵箧、经折、蝴蝶、册页……
此后,一个民族千年的记忆
被移植在大英博物馆之中
百年之后,当我混迹在游人之中来到敦煌
抬头望见,钻天杨伟岸的身躯之下
有人在墙壁上宴乐,有人在骑射
有人反弹琵琶,似乎是要弹出意外之音
有人在诉说过去,预知未来
而一行字触目惊心:
“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所以,请记住那些小偷和觊觎者的名字:
英国人斯坦因、汉奸蒋孝婉
美国人华尔纳、俄国人奥登堡
伯希探险队、大谷探险队
请记住那流沙之中一只空空荡荡的眼睛
它有一个美丽而哀伤的名字,叫——
藏经洞
谁赞美过那些沙子?
在电视广告片或者印刷精美的画册之中
沙子们不断被抬高,命名
它们有着优美的曲线和
黄金的质地
谁阅读过那些沙子?
那些坚硬的尘埃,一次次
被风声修改和塑造
但不改初衷,当你捧起
它们会迅疾地从指缝间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