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柯
天地万物因结构不同各显态,文学也是如此。长篇小说表达对世界的看法,关乎世界观、关乎思想与哲学,理性的力量、逻辑的力量贯穿其中,犹如房屋的大梁和宫殿的圆柱。契诃夫就感叹长篇小说是贵族的宫殿。说到底是建筑艺术,房屋尤其是楼房,墙壁几道裂缝无关紧要,关键看墙角,墙角裂缝则结构不稳不能久居。中篇写人生,关乎经验,我们从来不缺少对经验的总结与提炼。当我们解构人生经验、社会经验、历史经验的时候,我们胸有成竹、自信有把握,对宇宙对人生的终极关怀,对人类对大千世界就不那么自信有把握了,说到底是思想的匮乏,是哲学的贫困。我们有多少名为长篇实则中篇的长篇小说!何况长篇还是正在生长的艺术,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确定。
相比之下,短篇小说就更不确定了。短篇绝对是纯粹的艺术,近于诗,捕捉人生的某一片段或瞬间,也是对作家艺术感觉的考验与挑战。短篇对结构语言的要求很高,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的失误都会留下遗憾,影响整体的艺术效果。如果说长篇的结构依托理性,中篇依托经验,短篇的结构就是语言本身。柏拉图把语言看作是上帝的理性世界的仆从,笛卡尔“我思故我在”,把语言从上帝的仆从简化为理性的仆从,依然是奴隶,直到二十世纪初的现象学,尤其是海德格尔,他认为:“一切艺术本质上都是诗”,“原始的语言就是诗”。也就是说艺术的本质是抒情的,唯本真之言才开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