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文学看《海绵的重量》

2015-03-28 07:51陈素英
关键词:梅尔时间对话

从记忆文学看《海绵的重量》

陈素英

(东吴大学 中文系,台湾 台北)

摘要:《海绵的重量》呈现了诗人梅尔的心路历程:童年追忆、都会生活、故乡山水、心灵洗涤、宗教虔诚等,一一在诗歌花园中找到发光显影的位置。梅尔的诗歌记录了她那个年代的共同记忆,并试图借诗歌为一己找寻生命的出口。诗集在形式上有短篇也有组诗。诗人用多重记忆的方式建构了诗歌的主题内容,并以生活体验与意象创造诗歌的艺术性。

关键词:梅尔;《海绵的重量》;记忆文学;意象;时间;对话;情感传达

收稿日期:2014-11-07

作者简介:陈素英,女,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主要从事文学理论批评和诗歌艺术研究。

中图分类号:I207.2文献标识码:A

前言

梅尔本名高尚梅。2013年12月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了她的诗集《海绵的重量》,计分五辑:第一辑“沉沉的家书”,第二辑“浑沌生活”,第三辑“丰盈的口袋”,第四辑“兰花的意志”,第五辑“超越意志”。在序中她简述了写作历程,可以概括如下:虽然中间有20年的时间没写作,但重拾诗笔,到出书中间几乎是没有隔阂的。诗河不竭源于多年来生活历练,成为诗笔酝酿蓄积。其中有些重要历程,包括记载17岁写诗以来早期作品、淮安岁月、1992赴北京20年求学创业的日子、2013在贵州绥阳,体会中国山水绝唱,洗涤芳心,以及追忆明尼苏达,寻找她心灵故乡等。不论在哪里,诗始终是她失眠之夜对心灵的拷问,并引以为生命灵粮。

诗歌章节结构隐然呈现个人心路历程:童年追忆、都会生活奋斗、山水故乡、心灵洗涤、宗教虔诚,一一在诗歌花园中找到发光显影的位置。诗人试图藉诗歌为一己找寻生命出口。

诗歌在形式上有短篇也有组诗。每一《海绵的重量》,都是生命的力量。

本文将从记忆文学的角度来看梅尔《海绵的重量》,首先概述记忆文学基本概念,再析分作者记忆主题书写,再论其记忆主题艺术呈现。

(一)文学创作与记忆

文学是人类精神活动中记忆的特殊形式。记忆的类别有个人记忆、集体记忆、民族记忆。记忆的主题与经典内容有历史记忆、灾难记忆、爱情记忆。记忆的工具是语言。记忆的性质有非稳定性、丰富性。属于正面情绪的有如喜悦、兴奋、激动,易感等;相对的有悲伤、愤怒、压抑等负面情绪,容易表现出思考性内容。

记忆转变成文学,需经想象重组,需要主动找寻被遮蔽的世界,经过修复、重组、变形、调整、修改、成长,才能转变成文学,创作是在寻找这些过程。当记忆被投射在叙事中,会因为个别差异产生增殖、变形、扭曲等现象。即使同一事件,同一时代,在不同的人那里也会产生不同的印象,因为是各自思维方式表现不同的缘故。

(二)文学创作与个人记忆

个人记忆隐含历史,印证时代,尤其深刻的是战争记忆与童年记忆。战争显得有隐蔽性,童年记忆则是直接而见天性最近的艺术。

作家处理记忆的方式是真实呈现,或有所选择,或以遮蔽方式呈现。或者以个人化方式表达,或者强调当下。个人记忆需要作家选择加工,许多作家对同一题材的不同表达,累积成集体记忆。集体记忆往往会累积成时代记忆或民族记忆。

(三)文学创作与民族记忆

民族记忆具有经验成分,又有历史深度。它常以不自觉的方式影响作家艺术的思维和审美概念。如日本作家重视细节,与民族记忆有关。某一年代的作家具有相类似性,是集体记忆的投射与发挥。如青少年次文化,“文革”时期的作品,伤痕题材,权力团体题材等。

集体记忆触及了人性本质、文化深层结构,包含时代记忆,甚至寓含隐喻意义特质,成为民族记忆中的重要部分,如《红楼梦》是寻找逝去的历史家族社会宗教生活爱情综合的记忆,经过作家深度的观察和诠释的作品。

诗集《海绵的重量》试图唤醒生命记忆,找到每一段记忆发光的位置。

一、记忆主题类型书写

(一)生活记忆

日常生活与记忆紧密相连,也是研究诗歌人文的重要窗口。生活的参与变迁,不仅形成了日常生活基本画面,也呈现了个人生命历程形象。生活中发生的形形色色的大小事件,建构了生命空间形态样貌和成长的历史叙事与微观成长背景。

作者日常生活的舞台,上演着各种活动,实际上是一种纽带,它将与背景互动,与社会紧密联系起来,以记忆显影个人生活主题。

《海绵的重量》里有两种重要面向生活对照的层面,是记忆中不可抹灭的印象:一面是都市谋生创业记忆;另一面是面临山水田园的恬静感。城市时尚摩登繁忙经济勃兴,充满都市文化意义与现代化生活追求,也隐含各种灾难危机。而山水的静谧,足以让她自我沉淀各种城市倒影,我们可以从一两诗中看到片段对照:

震塌了的银行纸币飞舞

股市高台跳水

信心是一艘下沉的船

——《金融危机》[1]57

飞向你时我们的向往再下降

金融危机像一只破灭的蛾子

躺在华尔街的金牛旁

你只不过是蜕了一次壳

远远的我们却冷得哆嗦

——《飞往美国》[1]57

从美国的经济市场感受它对世界经济产生的波动。同样的,她也从贵州绥阳,感受山水带来的震撼,和洗涤都市尘灰的力量。

我把铅华洗在那里

才不会弄脏你绿绿的衣裳

——《绥阳印象》[1]167

有着这番体悟,她说:

遇到你之前

以为自己很幸福

不知道都市的空气

米糠一样难以下咽

——《绥阳印象》[1]168

“米糠”本是农业社会的产物,“你”指绥阳,米糠用在这里彻底是该被扬弃的,是糟粕了,却又不得不呼吸下去。“米糠”胜过“鸡肋”的比喻,有食之无味却弃之不得的效果。她更进一步形容人们被都市熏黑了翅膀被噪音的乱箭刺伤了耳朵、不再有清澈的眼眸,想深深向天发问,是谁抢走了我们的蓝天青山绿水和令我们日夜思想的泥土?《醉氧》[1]179可以参照她悠游原始森林的情形:“为何要用巨大的失眠/才能承载你带来的欢乐/坎坎那伤感的声音/再次穿过夜幕下晃动的群山/击中我”。山中的伐木声像钟声一样击中了劳尘中奔波的疲惫心灵。群山的震撼让她在夜里彻夜不眠,尤其在月亮湖上,如梦如幻地眷恋,如痴如醉地徜徉,“我们用儿时的疾跑/释放了中年的忧伤与繁忙”。[1]180她的诗不仅对照着城乡生活也对照着不同阶段的成长,在另一阶段释放出前一段的自我记忆。如《失眠》[1]91一诗中说:“井干枯了/河枯萎了/那些十二岁的记忆/雷声过后/一夜凋谢/”。每一种印象深刻的生活记忆使她欢欣地失眠;在爱情的阶段她渴望有一双有力的胳膊提着水桶,帮她擦去某些日子。或者生活中被冰凉的往事击倒,希望用温泉一层一层洗去。如《温泉》[1]219诗中说:“现在你浸润包裹着我/这三亿年的地下温泉/……一层一层洗刷掉复杂的记忆/让我回到婴儿时代/可以与泥土和在一起/或者成为一颗纯洁的水珠/在干净的树叶上稍作停留”。对于生活中痛苦的记忆,可用《一片叶子》[1]94来体会:“疼痛像涟漪弥漫开来/绝望之毒/使季节的额头变白/手指变青/岁月的骨髓渐渐变黑/越来越黑”。这样的叶子主角是人,也可以是事事物物。

以上记忆常用城乡场景对照,在乡写城在城忆乡的方式,写出前一段的事物显影。她除了常写的城乡记忆、成长记忆、特殊生活记忆,如痛苦的记忆之外;诗中常出现的山水、失眠,便是现场的直击者。语言的震撼,也是生活中记忆较特殊的部分:如《希伯来语》[1]157:“我身着白衣/被你两千年的光芒/叽哩咕噜地灼伤”。

(二)时空记忆

作者在《另一幅画》[1]115中表现了时间感:“狗吠此起彼伏/婴啼中透出安详/岁月老爹/扛一根扁担爬上草垜/萤火虫/夭折在柴叶上”。

这幅画,它不是脑中印象的复现,而是加入了必要合理的想象,想象是参与回忆力与美感之中的。她形象地表现了时间的画布,真切表现了乡村的时间感。岁月作为主角,以老爹相称,“老爹”名称是属于乡村的人物,一根扁担,是辛勤而晃动的时间,萤火虫闪闪烁烁而微渺的时间,自然的昆虫夭折,说明许多微不足道为人忽略的生命的生灭。狗吠婴啼的听觉的乡村静好岁月时光,另一方面也对比生死自然代谢时间记忆的刻痕。

再看《囚徒》[1]201:“终于有时间数数白发了/可还是数不过来/像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数着遥远的星星/……//终于功名成就了/却发现/粗布的纹路/一直艰辛/像儿时的田埂/处处有毒蛇的陷阱/终于回归成农民了/却没有了土地/……”这首诗写的不仅是狭义的囚徒,也是人生各阶段中的受限,借着很强的时间性表现出生命的局限,尤其难从时间中释放出真生命,每一刻总在终于盼望到时,疲惫不堪,掉入更大的时光巨洞,或者进入另一时光的窄巷。

梅尔写“空间记忆”中,有土地之恋、有与熔岩深情的互动、有以南方的植被如柿子自况,置身不同时空中对土地的感受。有时土地系联着空间人物,有时系联大地上生长的植物景物,有时系联语言或人物。

在《怀念大麦地》[1]9写着:“当你的芒刺代表着一种预言……/你的深沉的黯淡便在起伏的誓言里/走向热浪推来的第一条河/……”她在大麦的形象中寄寓了流动的起伏的情感。这种悸动主要是来自大地所孕育的诗心,人走到哪里,文学的河流就流到哪里。她说“诗人们躺在稻花飘扬的青毯上回忆你空管的光洁与馨香。”接着她又说:“诗人们在苦读蓝天/大地又读苦了诗人的背脊/每一颗心都在秋天里向模糊的棉纱求情/每一双掌都在裸露的光外代表灵魂的外衣/土地流进热血/在季节之外重新冰清玉洁/……/于是我深切地怀念漫过稻粒金色的饱满/ 濡湿你恢弘的天空”。作者经过了许多世事的变迁,终于感受大麦地,秋的一切不一定都是辉煌,甚至镰刀的蠕动像一种柔软的报复,而南方来的她,仍以最宽厚饱满的气度,写出土地之爱。除了故乡,她也写他乡,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写,如《小村和卖叫驴的男人》[1]11:“思念被他们/挑在另一种语言里/远走他乡/……/男人们懂得小村的风韵 懂得/粒粒离别的情籽会如何长成/故乡摇篮边插满的童谣/……/而他们也正用吆喝夜晚的宁寂/窥视大都市的发达与温暖”。这里不仅写他乡小村,也用他乡小人物,素描小城风韵;更用这座小城人物呼唤出夜晚宁寂之眼,窥视大都市风貌。她把小人物的动作身影融进语言里,让他们把思念挑在肩上,让他们的别情种子长成童谣。这样他乡人思念的情感遂游走在虚虚实实之间,标记在儿子抠起的泥巴里,来回流小人物记忆土壤。

而她写山水的记忆,则是用梦境、天堂的入口、洞口伤口,或是站在故乡的睫毛上的方式。一种是钻天入地深入其中,一种是立于瞭望眼上。这两种视角不同,产生主观客观、融入走出两种效果。如《绥阳印象》[1]167:“你用奇妙的剔透等待我/你那不能言说的神秘/每一颗被感动的星星/都加入了这山这水这森林/一支铿锵激荡的歌/在婉约的梦境中/穿越/……/是谁抢走了我们的蓝天、青山、绿水/和另我们日思夜想的泥土”。这里写的是双和溶洞,她用梦境进入思念的山水记忆叩问不知被谁所夺。《迟到的约会》[1]182亦写熔岩:“高不可及的深邃的苍穹/是记忆中天堂的入口/……/我要用把保护的力剑挂在洞口/并用女人一生的柔情慰藉那沉默冰凉的伤口”。天堂的入口、洞口、与伤口都如陶渊明桃花源般,是个涵容的世界,进入天堂,避难疗伤洗尽疲惫,她亦如楚辞与山水之神有约一般,赴亿万年的岩洞山水之约,因此说是迟到的约会。在《南方的柿子》[1]121中这样写道:“……/那时我一尘不染/站在故乡的睫毛上/看人们跳舞一般走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街/……/梁红玉的鼓声在水荡里摇晃/穿过韩信的胯下桥”。她以柿自喻,怀念南方,写江南种种历史回忆。镇淮楼、梁红玉、吴承恩、运河桨声乾隆灯影,她站在故乡的睫毛上,视线所及是地理的也是历史的。

(三)集体记忆

梅尔在写集体记忆的部分,有历史的记忆,如“那办公室里带有文革字样的办公桌”。再如《远离》[1]125:“他知道自己终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但他没有懈怠的理由”,“他年迈的老母抱着遥控/调不出一个偏僻小区的电视台/她青筋凹凸的手/摸不着儿子的影像和声音”,“他用真情和汗水换来的口碑/已成长为厚厚的县志上/一颗闪光的珍珠”。这里写出了“文革”时代的集体记忆,他、她、母亲、儿子,分别代表了家庭中典型的角色,每个角色以风起沙砾的方式挡在时代前面,也许有些人成为珍珠,有些人就被时代记忆淹没。许多人因为时代变迁离开故土,脱离原来的历史文化环境。时代的失落夹杂历史的诗意背景。历史和现实社会错位的碰撞,不仅是历史的困惑,也是历史记忆的重建,这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都反映在诗意中等待厘清与追寻。许多事物和现实间的距离,成为变形的记忆,承担着历史带来的扭曲,等待寻回真实的影像。

除了历史记忆之外,“梦”也是重要的集体记忆。她在《咆啸的城堡》[1]227中说:“我躺在排山倒海的梦中/目睹火山穿过心脏/顶破祖祖辈辈的天幕/从苍穹落下/烫伤记忆的床帏”。虽然诗写的是岩浆的城堡,但这末段正写出梦的集体记忆。祖祖辈辈的天幕,多少往事引爆,有从天空落幕,许多伤痕,斑斑可数。

此外,对人事物她也都有深刻的着墨。如写人,《茄叶上的诗》[1]170~171她说一位朋友,童年“你一是调皮的/被桑葚染过牙齿”,“晚霞落尽的暮霭中/你扛着一支竹竿回家”。现在,“你把诗写在远远的诗乡/山作笔/水是墨/茄叶铺在大地上……”而晚年是“年迈的老母擦着喜悦的泪/听你把儿时的童谣/在异乡/唱得豪迈又嘹亮”。这首诗记忆着类似公职一生的过程。卖命地为百姓呕心沥血,是人民的忠仆,而私下保有诗歌的情怀,翱翔在精神的故乡。

(四)家族记忆

梅尔写家族记忆,写人物如《大伯》[1]13~14:“疲惫的大伯走在田埂上/他的前面走着一群健康的羊……连同他那被蚂蚁们熟悉的咳嗽”。对比出目前大伯的不健康,早先是大伯年轻时刚强得把大嫂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是被凶悍大婶追打得绕池塘乱跑,“那些失去尊严的柳树和看热闹的人们/一同成为大伯辛酸的往事”。最后大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被一口痰堵住了去处,“泥墙上的手印孤独地向下滑去”,最后大伯“蜷缩的人生就像/那口喘不匀的气/苍白而打满补丁”。时间点以现在忆往,主题人物以咳嗽声咳出一生起结。《五月》[1]130这首诗是写二舅的,二舅是位草根性人物。这首诗的末段说“树下的苇草还在疯长/哭丧的大军踏过/松枝被丢在火里/五月/蚂蚁再次搬家/你长在地里/靠着孙子的灯笼/一样感受秋冬/春夏”。多少人物像二舅一样,在命运被默许在暗地里死亡消翳,端赖子孙们的追忆做长辈们永世不息的灯火,照亮了他们的季节。其实作者还有一部分写悼亡的主题记忆,包括《高空颠簸》[1]72写自我追悼:“每一次/都抓紧扶手闭目祈求/用一秒的时间回忆一生”,“平静之后我们踏入人流/飞机的颠簸被彻底的遗忘”。这样的颠簸,使得作者每一次都好像从自己的墓地旁转了一圈。与一般写作记忆不同的是她运用了前瞻性的时间,从未来点到现在,这样前瞻性时间写作还有《枯坐的螳螂》,这是一个自传式的预写未来时间。悼念组诗在时间处理技巧、主题展现上都很有特色。留待记忆主题艺术呈现时一并讨论。这里只提出,悼念组诗中《怀念》[1]82这首诗:“你像一棵树/从森林中被砍伐/像一个树影/被黄昏的落日抹去/你像一声响雷/轰鸣之后化成了一场雨/像一片云彩/有一天突然化为乌有/你变成了一个墓碑/一张照片/变成了书的某一页/被永久的翻过去”。而她写事物,如《关于往事》[1]32:“往事就像与你擦肩而过的冷漠/被一遍遍过滤咀嚼”,往事是属于人生滋味的反复品尝。“往事里有许多需要小心翼翼的细节/被我的幼稚折腾得痛哭流涕”,往事里的点点滴滴是情性的泪水蓄积与激荡。“那时还有些黑白照片/纪录下往事傻傻的表情”,黑白照片是过往时间单纯年代单纯心情的色彩。“那条马路有许多新鲜美好的树叶/连同我小小的荒唐/长大了与风韵连在一起走向虚伪/惹得小姑娘们羡慕不已……”,从新鲜美好到荒唐到虚伪到惹人羡慕,写往事中关于成长的事件是有发展性的。“家乡的草原开满花/往事里有许多太真的话”,家乡开满花是丰硕的土地丰收,把美好的记忆丰土扩大。往事里有许多太真的话是把握记忆情感的核心点和方向感。

关于景物部分的记忆,就以大自然与《桥》为例:她写《公馆桥》[1]177:“你是世界上最长的桥/这头看不到那头/中间看不到两头”,写空间的距离。“一千多年来/糯米与石灰的灵魂/紧紧交织在一起/成就了千万种情谊”,千年是时间里物质与精神层面记忆的连结,情谊的延伸。她写《清溪仙子》鲤鱼的故事,她说:“当你命中注定地跃上船头/你的美丽惊艳四方/你听到了来自水下的欢呼/没来得及鼓掌的小虾/只能弓着背分享鸳鸯的喜悦。”她的自然记忆充满了生动与亲切,例如《迟到的约会》写双和洞三王洞:“每一颗低垂的钟乳石/都被敲掉了最美的头颅/站在支离破碎的翅膀前/我泪水滂沱失声痛哭”。

二、记忆主题艺术呈现

(一)意象的使用

在作者使用的意象当中,睫毛是比较特殊的意象。失眠也是她较常写的意象。失眠其实就是要抓住记忆,不肯合眼,一刻也不能遗忘。

“睫毛”常用于思念故乡或藉以望远,或近乡情怯。《被流言击倒》[1]18:“院子里开合的睫毛/在阴冷屋中掀起幸灾乐祸的波浪/浪起几位风骚的女子/在抛夫别子的围攻中将沉重的理由/砸在我归乡的脚上”。睫毛代替眼睛,来看是事事物物,开开合合,既有风的吹动,也有主观的与取舍的视角在内。而且睫毛的眨动也有思维节奏在其中。她告诉太阳说:“抓一把故乡的雪/告别爹娘/剩下的你都可以融化都可以埋葬/我已躺在鹿儿的腹中/远离倾轧/继续流浪/……”对故乡的接近与远离,雪的记忆与恳求不同于泥土,它是洁白的崭新的创造,不容有杂质的,也饱含岁月风霜的冰冷的意象。同时雪不是大地底层,因此它仍是暂时而富于变化的。

《绥阳印象》[1]169描写失眠说“遇到你之前/失眠只是一张烦躁的纸/可以翻过去可以揉一揉扔掉/现在无眠的夜里/每一分钟我都在给鞋加装火药/希望在崩溃之前能有力量/把自己发射到你的身边”。绥阳无疑是失眠的解药,相较之下,失眠还不算严重,但这回有了生命的山水可以托付,反而是加速度奔向,弄不清山水是失眠原因,还是城市生活解药。

(二)时间的变化

在《悼念组诗》[1]77~83中,一、《天堂》的时间运用是变化交替的,而非线性的时间,线性的时间一去不返,变化的时间是可出入往复的。诗歌这样写道:“昨天你突然走进了一条隧道/灯光刺痛了你的眼”,隧道是生死交替的时间;“梦境里满地的荷花盛开”,梦境荷花是季节的时间也是幻觉的时间;“满头的白发不用再染了”,是半生的时间;“隧道的另一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百花盛开在天堂/……在下一次乡/把一个渔民的梦想/永久的晒晾”,天堂是永恒的时间,下乡是几年的时间。接下来的两段的时间都以一小时为单位,中间拉出47年前的长线条回到从前,浓缩几个场景,显现时间的用途和性质:

第二段《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路程/从生走到了死/……从母亲的指尖走到了上帝的面前”。接下来段开始都是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的飞翔/与空气搏斗”;“一个小时的回忆/把脚印叠在一起”;“一个小时/荣誉的铠甲卸下了”。这段飞翔与脚印卸下分别是上天下地与离开的时间,以关键时间点说明一生变化,再接回47年前。接下来一段,时间锣鼓紧密地响起,没有隙缝:“一个小时的时间/一顿饭的时间/一局球的时间/一场战争的时间/渡过生死之河的时间”。这里“一顿饭”是基本生活时间,一局球是竞赛时间,一场战争决定更大范围影响力的存亡时间,渡过生死之河是生命时间。

接下来以心脏为主角,定位时间,让时间像一口跳动的钟挂在身上,计算着生理里程碑。

第三段《心脏》:“你一定从不休息/像那些不知疲倦的星星/最后你只有选择停止/把时间固定在时间上”。其实作者的写法,是把时间集中在心脏跳动来写时间的进行式。“你的静默引来了鲜花/你试图重新跑动/谁知你的墓碑/已经插到了自己的心上”。不知疲倦,选择停止,把它固定,到墓碑插到心脏的时间,时间一次又一次地被压缩起来,从动到静。“星星”代表夜晚犹不眠不息的时间,墓碑插到“心”上,“星”与“心”音韵又类似,念起来有加强印象的提示作用。

第四段《阴阳之门》:“一扇门/一道雨窗/一张白纸/一层青草上的白霜”。无论是雨窗、白纸、白霜,都是虚幻飘忽、清冷的时间。

“你的手机突然成了永远的盲音/你的号码飘在空中”。用手机的盲音代表声时间的休止。飘在空中的号码是无人接听的号码,代表无人响应的时间。

第五段《怀念》是从有到无的时间:“你像一棵树/从森林中被砍伐/像一个树影/被黄昏的落日抹去/你像一声响雷/轰鸣之后化成了一场雨/像一片云彩/某一天突然化为乌有/你变成了一个墓碑/一张照片/变成了一本书的某一页/被永久的翻过去”。树被伐,影被抹,雷化雨,云化无,这些都是从有到无的时间。墓碑、照片,都是死亡时间降临的图腾,书页翻过,代表着永恒与不朽的考验时间。

(三)对话的展开

《枯坐的螳螂》[1]28~29这一篇不仅处理了记忆的细节,并且展开螳螂与“我”的对话,绿色环绕的邮箱,以色彩联结绿色大地自然,也展开了“我”与世界的对话。

“枯坐的螳螂摆出年老的姿态/绿色的血汁依然剔透明亮/无数能忆起的细节/都像面对的这架鱼骨一般的闪闪发光/打开邮箱/几十年的邮物堆满心仓/一位奄奄一息的情人/已没有力气将门叩响”。由绿色螳螂联想起绿色邮箱,邮箱的情书是情人的回忆,想见年少时闪闪发光剔透明亮。与褐色的螳螂对话的则是中年的“我”:“如今的螳螂一如我枯草一般的头发/细瘦的腿一点一点的萎缩/褐色的季节爬上它绿色的眼睛/老去亲爱的螳螂/我的心皱纹密布/我们是否可以结手/共度一段美好时光”。褐色的季节爬上它绿色的眼睛,是交替的季节,对作者来说是中年。作者描写自己的掌是一片风化的叶子,脚如树根老化藤腐朽,歌声断断续续。但诗的最后一段说:“螳螂螳螂/趁着还有一点力气请手握画笔/爬进我绿色环绕的邮箱”。这不但是对螳螂的呼唤也是对自我的期勉。绿色环绕的邮箱是创作的苍翠园地。“我立在白发苍苍的街头/向光暸望”。作者1986年开始写诗,1996作者在写这首诗时还年轻,应是以前瞻性的时间点回顾现在或过去,白发苍苍的街头,不仅我老了,街也是老街了,但是手画笔仍可以是彩色的。远景仍是足以向光瞭望的。在人与物对话的过程中,显现了对话细节的展开。

(四)情意的传达

作品所有的艺术技巧,最重要的是传情达意。在此略述正面情感、生命关怀,负面情感的记忆。

在生命关怀主题上,有《皇仔》[1]34:“你是一朵洁白的莲花/晶莹地绽放在我的血泊里/那夜所有的光芒都因你的降生/而黯然失色”;“母亲是一头愚蠢的花鹿/给我一整条河流吧 上帝/我渴极了”,形容母亲的心情。“你黑黑的眼睛和精致的小手/是这黑夜里做别的灯盏”。丰子恺有篇散文《阿难》写一生只弹跳了一下的儿子,可相互参照心情与情感表达。《高空颠簸》则是以压缩时间检视一生:“每一次/都抓紧扶手闭目祈求/用一秒的时间回忆一生”,她在超越的半空中感谢要感谢的人,原谅要原谅的人,请求上帝宽恕,等待判决,她觉得高空颠颇都像在墓地转了一圈,面对死亡,才会真正面对生命关怀生命,包括自己。在《绝望》[1]214诗中则说:“在绝望的田里/撒一些温柔的种子/把这漆黑的暗夜/永远剥离”。它以亲情以向日葵以生命换一袭华歌,这些都是她的方式。她的悼念诗如前所述,怀念,写对生命逝去的悼念珍惜。《沙克》[1]63诗写生命的执着:“渡过一条河需要多久/你的亡妻一定在天堂辛勤地梳头/我们不知如何面对你的下一次微笑/你的执着/会让名利汗颜”。

对负面记忆情感的表达,如《南方植物》:“厌倦是这个都市/最大最平凡的标签”。《背叛之旅》[1]39“云朵在大片迁徙/以一种不被察觉的方式/与天空背离/棉絮一般的往事/横亘在背叛之旅途上”,“在大片种植的兰花之后/忧郁地预测世态炎凉”。

《虚设的Friday》[1]42写“Friday对你我是虚设的像一片不真实的叶子难以触摸”。

《草藤上的二舅》[1]127“你的眉清目秀是一支长笛/在大片的芦苇中鹤立鸡群……把你的藤/架在舅妈的窗下/让活着的思念/在月光中抵达”。用声音传远写情感超越,用藤蔓写情长。

《遥想青海》[1]54写她对青海的记忆:“那些小树变成了丛林/大树变成了历史/我/变成了一头失恋的狮子”。写等待的心情,如《过年》[1]106:“河蚌等不到珍珠的回眸/琥珀记录着美丽的心声/夜不能寐不能改变什么/2012年的第一个月/像一只洋葱/每剥一片/都可能泪流不止”。

结语

文学是人类精神活动中记忆的特殊形式,记忆有不同类型、有主题与经典内容,但都要透过语言工具,记忆的性质情绪等,转变成文学的过程都不同。

梅尔以诗集《海绵的重量》试图唤醒生命的记忆,找到每一段记忆发光的位置。

参考文献:

[1] 梅尔.海绵的重量[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3.

(责任编辑:毕光明)

An Analysis ofTheSpongeWeight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emory Literature

CHEN Su-ying

(DepartmentofChinese,SoochowUniversity,Taibei,China)

Abstract:The Sponge Weight exhibits the course of the poet Meyer’s ideological change——her childhood memories, city life, hometown landscape, the soul cleansing, religious piety, etc. which have occupied their respective shining and splendid position in her poems. Meyer’s poems have documented the mutual memory of her era and have also attempted to seek a life outlet for herself by virtue of poetry, and her collection of poems include both short poems and sets of poems. In short, the poet has constituted her poem motif through her multiple memories and has created the artistry of her poems by way of life experience and images.

Key words: Meyer;TheSpongeWeight; memory literature; image; time; dialogues; emotion expr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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