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贵明小小说三题

2015-08-29 16:14马贵明
中国铁路文艺 2015年8期
关键词:沙果粉条二哥

马贵明

耳 哥

耳哥,我的一个远房表哥。但我至今也不知道百家姓里有没有耳姓的。

娘去工厂走“五七道路”,也就是现在的临时工。走时,娘在外边把门锁了,钥匙放在屋里。我和弟弟被关在家里玩。玩什么呢,是自己用纸壳做的几匹马和车。玩腻了,就趴在窗台上向院子里望,其实,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有一个人担了一担东西走进院子。那人挺瘦挺黑,看见窗上的我们笑了笑,放下担子说:“开门吧。”那声音像破锣,我惶惶地说:“你是谁?”他说:“我是你耳哥。”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你娘没跟你说过永头公社的耳哥?”我摇头:“娘说,不认识的人千万不要开门。”

耳哥见叫不开门,就把他担来的两个筐往一起挪了挪,我和弟弟都看见,筐里鲜红的是山楂。耳哥把草帽摘下来盖在一个筐上又脱下外衣盖在另一个筐上。他便在一个石头上坐下来。

我爱吃酸的,看见酸东西就流口水。耳哥可能看见了我的馋相,笑了笑把草帽拿开,用手在筐里扒拉着。一会儿,一只大手装满了山楂。他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说:“开门吧,给你们山楂。”我想开门,可不敢。

那时我家的房门是两扇板门,房门即使上锁,两扇门之间也可以推开一道很宽的缝。我对弟弟说:“让他把山楂从门缝递进来吧。”弟弟说:“等一会儿。”弟弟跑进厨房里去了,出来时很吃力地拎了一把斧子。我问:“干什么?”弟弟说:“他手伸进来时,如果有毛,肯定是狼变的,我们就砍他。”我听了也有点害怕,说:“不能吧?”

手伸进来了,没有毛,我用背心的前襟接了,然后放在炕上。金黄的炕席上,一粒粒红山楂,很好看。我和弟弟吃山楂时,发现这些山楂不是发绿的,就是瘪的,再就是有虫子的。

虽然是晚秋,可中午的太阳是很热的,我看见耳哥额头汗涔涔的,他坐在石头上不住地咳嗽,吐痰,抽那纸卷的烟。

娘回来了,问耳哥咋不进屋呢?耳哥干笑了笑说:“弟不让进呢。”娘说:“这是你耳大哥,咋不让进呢?”我说:“不是你说的生人不让进屋吗?”娘说:“你这孩子,耳哥咋是生人呢。”

耳哥进屋不一会儿,窄窄的屋地就被他吐了一层痰,我很恶心。

“他耳哥,媳妇有眉目了?”娘说。

“没呢。”耳哥没有表情。

“上回不是说红升公社有一个吗?”

“太胖,又不会说话。”

“哎呀,能过日子就行呗。你都二十八啦。”

“不急,等到秀芝她们三个结婚再说吧。”

爹回来了,耳哥担了担子随爹走了。我问娘爹去干嘛。娘说,爹去可以帮耳哥每斤多卖三厘钱。

耳哥和爹回来时,筐里已经空了。他鞋也不脱,盘腿坐在炕上,嘴巴子山响地吃了三碗娘做的手擀面,滚烫的面条在耳哥的大黄牙间翻滚。我往桌上送鸡蛋酱时,闻到耳哥嘴里散发出很臭的味道。

耳哥走时,娘拿出五元钱给他,说最近钱紧。我对娘说:“我只吃几个山楂,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钱。”娘叹了口气说:“咱欠人家的钱。”

以后七八年间,耳哥没有再来卖山楂。但耳哥每年都来一次,走时,娘有时给五元,有时给十元,有时不给。长大后我才知道,我们家欠耳哥八十元钱整整还了十年。耳哥每次来仍然是一地的痰,一屋子的烟。和娘的对话还是关于他娶媳妇的事。耳哥那沙哑的嗓子里说的总是不是丑,就是瘦,再就是黑。

最后一次见到耳哥,我已读到中学一年级了,我们家拥有了两间房子,我进屋子时,耳哥正闷头抽烟,见我也没言语。我在西屋写作业时,听爹对耳哥说:“你胆子也太大了,谁的女人你都敢搞。”

“她喜欢我嘛。”耳哥那沙哑的声音。

“什么叫喜欢,不正儿八经地娶个女人,这回碰到砬子上了吧。”

“怕他个熊,民兵连长多个鸡巴。”

“不怕?不怕你躲到这里来。”

耳哥不再言语。但那半夜,都是爹娘和耳哥在论来论去。我渐渐明白了,耳哥搞了民兵连长的儿媳,民兵连长的儿子是个残疾。现在民兵连长正到处抓他呢。

耳哥在我家住下了。每天放学,弟弟便缠他讲故事,我也去听。真不知道,耳哥还是个大故事篓子。他讲了那么多美妙的故事,使我感到耳哥的嗓音不再那么难听,吐的痰也不再那么臭了。

下第一场大雪的那个晚上,我听到房门被拍得山响,一会儿忽啦进来一些人。我懵懵地走出西屋时,几个粗壮的汉子正拽着耳哥往外走,耳哥用惊愣的眼光瞅了我一下。那眼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一种无助的眼光。娘哭了,爹在那伙人走了很久还站在门口的雪地里。

后来,听娘说,民兵连长并没把耳哥怎么样,耳哥根正苗红,那女人也死不认帐。娘还说:“你耳哥真不容易,一个人养活了十个妹妹,并一个个嫁了出去。”

最近,我回家乡,听说耳哥后来跟一个寡妇好上了,但不长时间,寡妇翻了脸,訛走了耳哥的全部家当,包括一口用了三十年的大泥缸。如今,耳哥一个人住在深山的老宅里。

算算,耳哥今年该七十四岁了。

二哥请我吃过一顿饭

八月,阳光刺眼地热。窄窄的山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

二哥说:“累了吧?”

我说:“还行。”

二哥说:“还行就是有点儿累,咱们歇会儿吧。”

我说:“那就歇会儿。”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小分界岭上寻了块儿石头坐了下来。

二哥问:“你还有多少天开学?”

我算了算说:“还有十七天。”

二哥问:“你学得咋样?”

我说:“都是100。”

二哥说:“坟茔地的地气都叫大爷占了。”

二哥说的大爷是我的爷爷。

二哥是在傍中午时到我家的。那时我们全家正围在饭桌前喝苞面糊涂。我吃第二碗时,二哥说:“下午跟我走吧,我给你做大米干饭,炒粉条子。”二哥住在乡下。我瞅了瞅他没言语。娘说:“孩子就乐意吃大米干饭,炒粉条子。”娘问我:“去吗?”我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去不去。娘说:“去吧,二哥又不是生人。”

二哥,是我本家的一位堂哥,一年前跟邻居闹纠纷,腿被打断了,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月。因为我怕生人,住久了,二哥也就算不得生人了。

我们上路了,是娘决定的。二哥说:“不坐车了,走着去,一会儿就到了。”

我下决心去的最大诱惑力是大米干饭、炒粉条。二哥许愿,粉条管够吃,并且炫耀说,小队里的粉房就在他家门前,一大水瓢碎粉记一个工分。走时,娘把我的书包倒了出来,又给我一元钱,说:“到商店里买点儿沙果,第一次到人家不好空着手。”娘把我送到胡同口,对我说:“注意点儿呀。”注意什么,我也不知道。娘又对二哥说:“晚上叫他一下,别尿了炕。”我有个顶坏的毛病,十多岁了还经常尿炕。

在十字街派出所对面的商店里,有一趟专卖水果的柜台。一个个大木方盘一字儿在里边排开。方盘里面放着水果,方盘后侧立着一排镜子,水果映在镜子里非常好看。水果柜台里好像除了沙果没有别的。

我问营业员:“沙果多少钱一斤?”

“一毛三(一角三分钱)。”

我算了算说:“买5斤。”

娘说了,自己回来时要坐车,车费是三毛。

营业员转身用称盘去称沙果,我就把书包张开等着。书包很漂亮,草绿色的,是大姐用过的。上面有五个鲜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是读中学的大姐去果松川拉练时用红线绣的,绣时用了很多线,用剪子绞了,毛绒绒的,十分立体。

一称盘子的沙果轰隆隆倒进了我的书包,有两个滚到了地上,二哥急忙哈腰去捡了。我把一元钱递了去,营业员找给我三毛五。

走出商店时,二哥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两个沙果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放在嘴里吃了。二哥叫我也吃,我没吃。因为我觉得沙果不是我的,是买给二哥的。

走了不远,二哥把手伸进我背的书包,掏出几个沙果,递给我两个,说:“吃吧,味儿挺好的。”我吃了,果然酸甜。

一路走来,二哥的手不断地伸向我背上的书包,我记住了,他总计吃了三十四个沙果,而我只吃了四个,我不舍得吃。二哥每把手伸向书包一次,我的心就紧缩一次,书包在一点点儿瘪下去。我害怕等到了二哥家,书包里的沙果没有多少了,二嫂会笑话我买这么点儿东西。

二哥没有再吃,在我们坐在分界岭上休息的半个多小时里,他的手竟没伸向书包。

还有多远?我望着炎炎的太阳和长长的山路问二哥。

不远啦。

不远是多远?

一会儿就到了。

你刚才说一会儿就到,可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

二哥露出大黄牙,嘿嘿地笑了笑说:“累了是吧?”

到二哥家时,太阳完全下山了。进院之前,二哥指了指前院说:“你看到没有,小队的粉房。”我看见,那个大院子里挂满了正在晾晒的粉条,我的胃部突然加快了蠕动。

二哥叫二嫂去粉房买一瓢碎粉(那种刚漏出来没有晾晒的短粉条)回来做大米干饭。

我看见二哥的院子里有一棵沙果树,有几个沙果正鲜红地挂在上面。

可能走得太累了,我躺在炕上不久就睡着了。当我被叫醒时,我立刻就闻到了炒粉条那种香味儿,桌上已摆上了雪白雪白的几碗米饭和两大盘子粉条。

“吃吧。”二哥说。

“吃吧。”二嫂说。

“城里人苦咧。”二哥说。

“城里人苦咧。”二嫂说。

“粮咋能不够吃咧?”二哥说。

“粮咋能不够吃咧?”二嫂说。

那天晚上我吃了兩碗大米饭和一大盘子炒粉条。吃完以后我很满足地用袖头擦了擦嘴。

那天我走了多远的路程,我不知道。长大以后,我知道那是十五公里。那一年,我十二岁,是我平生我第一次离开爹娘。

你怎么能这么说

当小健见到米丽十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里,小健对米丽说:“我爱你。”

他们挨得很近,有一尺或一拳的距离,这是一个很正规的场合,灯光也十分明亮。

米丽听完这句话时,先是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吧,继而,文静而漂亮的脸蛋开始泛红并迅速涨红,犹如秋天枝头上一只可爱的苹果。

在以后的一天里,小健给米丽打电话,米丽说:“我们并不了解,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健说:“我只能这么说,我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我爱上你了,我并没想了解你,爱完全是凭感觉的。爱你,我就这么说了。也许还有许多人爱着你,可他们没有说,你可能也爱着别人,但你也没有说。”

米丽不再说话。

小健约米丽出来,出来唠唠,随便唠唠。一次、两次、三次,米丽都婉谢了。

米丽的一个朋友来找小健,在音乐咖啡厅,那女孩儿高挑的个儿,一袭白色纱裙,走路款款的。其实,那女孩一进屋小健就注意他了,但没想到径直向他走来。

“你是小健?”有如音乐的声音。

小健没有言语,只是瞅定了那女孩儿。

“我是米丽的朋友。”说着坐在了小健的对面。

服务生走过来,小健说:“来杯咖啡。”

那女孩儿说:“加冰的。”

小健说:“加糖的。”

女孩儿说:“加冰的。”

小健笑了。

那女孩说:“我叫阿雪,你再见过米丽吗?”

小健喝了口咖啡说:“没有。”

阿雪说:“你怎么能那么说呢?”

小健说:“说什么?”

“你爱她!”

“有错吗?”

“人家有丈夫了。”

“我说的时候并没想当她的丈夫。”

“那么你想当第三者?”

“更没有,这是两回事。”

“你爱她,可你怎么能那么说,太直白。”

“那是我的本性。”小健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真那么爱她?”

小健歪头瞅了阿雪半天才说:“也许现在不了。”

阿雪说:“为什么?”

小健听得出,阿雪说这句话时,声音是颤抖的。那只雪白而小巧的右手食指在茶几上不断地划着。

小健说:“因为我要对你说那句话了。”

阿雪的脸红了,尽管在幽黄的灯光下。

“你有病没有?”阿雪慌乱地说。

小健说:“我没病。”

“那么你是欺骗米丽。”

“没有。没见到你之前,米丽是最好的。”

阿雪低下头,长长的黑发几乎遮住了整个脸。

小舞池的音乐响了。

小健站起来,把手伸向阿雪说:“我们跳个舞好吗?”

阿雪慢慢地抬起头,把手搭在小健的手上,轻轻地走进舞池。舞曲非常舒缓,但小健感觉到阿雪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舞曲快要结束时,阿雪抬头问小健:“还会有比我好的?”小健说:“可能,但至少要把握现在的机会。”阿雪说:“那么你对我说那句话了吗?”小健愣了一下,突然大声说:“我爱你!”这时音乐正好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他们俩的身上。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健和阿雪手挽着手走在长长的灯影里。

米丽再见到小健的时候,已是半年或一年以后。米丽说:“那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小健问:“哪句话?”米丽说:“你怎么这么健忘。”小健拍拍脑门说:“是真的。”米丽说:“我也爱你。”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米丽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这时,阿雪从远处跑来,抱住小健说:“亲爱的,我们走吧。”看见米丽,阿雪说:“小健,这是你的朋友?”小健说:“这是米丽呀!”阿雪非常热情地握住米丽的手说:“哦,是米丽,你真漂亮。”

米丽急忙抽出手,转身走掉了。小健愣愣地站在那里。

小健对阿雪说:“这是米丽!”

阿雪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小健说:“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像陌生人似的?”

阿雪诡秘地说:“在此之前我可从来没见过她。”

小健完全懵了。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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