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章
荒草的种类很多,但主要是狗尾巴草。故事也发生在狗尾巴草的身上。我们一遍一遍地锄,狗尾巴草一茬一茬地长。
长起的每一茬狗尾巴草,它的顶梢都有状似狗尾巴的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曳。那穗子活像无数碍事的烂矛破戟,看一眼都让人心里发堵。狗尾巴草就用这穗子结籽和繁衍后代。我捧起它看了看,穗上结了数不清的种子。我想,只有锄得更勤,才有希望使来年院子里的荒草断种。
我们每过两三个星期就锄一遍。有时候累得浑身酸疼,因而望着狗尾巴草生气,气极了,就骂它、踩它。
但我们还是一遍一遍地锄,狗尾巴草还是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长穗子,变化只在于个头儿日趋低矮,穗子日趋瘦小。
其后我到外地去了。我回来时已是暮秋,桃树和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门前新栽的两棵橘树结满了小太阳似的金球。
我走后,院子里的锄草工作,家人还是一直坚持着的。
可是,我回来时狗尾巴草居然还未曾消失。
我先是吃惊,气愤,无奈,继而,鬼使神差似的,竟有些肃然起敬了。
狗尾巴草虽然只有两寸多高(通常是长半人高),却都结着小小的穗子。好像进了小人国似的,小小的茎、叶、穗却都非常完整的狗尾巴草铺了满满的一地。那狗尾巴草的小小的穗子在斜照过的阳光之中,周身的细芒挑着颤颤的露水珠儿,朦胧至极,妩媚至极。仔细看时,每棵狗尾巴草都无法掩盖自己的疲惫之态,但于疲惫中却迸射着咄咄逼人的不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