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上海的女知青

2016-03-02 11:24胡展奋
新民周刊 2016年8期
关键词:皖南上海

胡展奋

我相信都是零零碎碎地在坊间流传,上海的女孩有机会东听西听,视野一开阔,日子一久俨然就是“浑身本事”了。

上海女知青准备乘火车支边。

上海女人首先是上海这个城市氛围的产物,是特有的亚文化集群,所以和她们的祖籍无关。和“上海人”这个概念一样,你的祖籍可以五花八门,但一旦集中到这个城市,这个强大的“染缸”和窑场,便随着时光沉淀而酿出独特的花蜜,如果洒向祖国的各地,便是怡人的上海芬芳。

我在特殊的时代“流放”皖南十年,是以对她们留下深深的印象。

“田螺姑娘”

在那个特殊的岁月,上海姑娘像蒲公英的种子洒向了各地,皖南虽非上海女青年集中的大区域,但也数量可观,因为离上海近,曾是各地知青羡慕的“福地”。她们大致分为两大群落,一为农场与插队女知青,一为小三线的女工,后者的生活条件要明显优于前者。

我到安徽宁国县的上海胜利水泥厂,首先就和后者生活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会过日脚”。

皖南水田属于长江水系,有无数的螃蟹,但当地人不吃蟹。和陕西旧俗把大闸蟹晒干晾在门口驱鬼不同,此地乡民根本不碰它们而且长期视之为糟蹋稻谷的害虫,那蟹小,一般二两多一只,极活络,虽非“大闸蟹”青壳白肚金毛爪的规格,但蟹毕竟是蟹,上海人一到,当地人惊恐万状:这些人连“鬼脸”(当地人叫法)也敢吃!

在他们眼里,上海女人特别强悍,吆喝男人下田捉蟹,捉黄鳝(乡民也不吃),捉来“鬼脸”,直接捏着它们的脚,用尼龙板刷狠命地刷,吃法更是五花八门,有一斩两段面拖油炸的,有缚紧了上笼蒸的……

问题是螃蟹的香味是无敌的,当地农民先是围着看稀罕,胆大的尝尝,这就一发不可收了,“鬼脸原来比大肉好吃多了”!于是群起模仿,蜂拥捉蟹,蛋白质高度短缺的时代,上海女人的“吃鬼脸”带动了多少人的健康,真可谓功德无量。

但物资还是短缺,厂里门市部常常卖海带,家属宿舍里的几位少妇所烧的海带远远比食堂里的好吃,我们去串门,发现她们用淘米水浸发海带,然后蒸一下,用食碱搓一遍,煮时投一小块肥猪肉,加点醋,吃口糯中有脆,脆中有糯,没有一点海腥味。

又有几个上海阿姐,买来韭菜韭芽或蒜苗吃不完,那时可没有冰箱,就用大白菜的叶子把它们包起来,细绳捆好,放阴凉处,不沾水,半个月都不烂。

宝珍是一个大家都不太注意的上海姑娘,和我一起进山(水泥厂坐落在山门洞,故而我们把进厂叫做进山)报到的,分在一个学习班(刚报到的青工必须办班学习),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仪态高冷,那时大家都追求“上进”,学习班里的发言,政治气氛很浓,很主流,但是轮到她发言,却总是“异样呱嗒”地谈吃谈穿,政治很不正确,时间久了,大家就都边缘她,有时搞青年活动就故意不叫她,她也无所谓,但生活是滴滴答答地一天不拉地进行着的,日子一久,不知怎么的绕在她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我周围的小伙子有事没事地往她那里跑,我觉得好奇,便也挨了进去,进去后才发现那是一个“群”,群里的上海姑娘几乎个个都是心灵手巧的“田螺姑娘”。

皖南多干果。宝珍不知怎么的,特别善于吃干果、做干果。比如红枣,皖南多的是红枣,唯宝珍的红枣是没有核的,一口一枚,特别爽,耽在她的宿舍里,如果下雨天,大家聊着天可以吃掉一大筐“空心红枣”,边吃边想,觉得手剥枣子简直不可能,而且根本剥不干净,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某天,她对我说,她喜欢听笛子,希望我每天晚上吹几曲,大家都可解解乏,我就乘机问她空心红枣的秘密,她说,其实没什么啦,有工具就行。那工具简单到让我失望,一块积木,10厘米见方,约四五厘米厚,中间一个孔,深约1厘米,宝珍左手持枣,对准小孔,右手的小木槌对枣子敲一下,然后用一根筷子对准枣子顶一下,枣核就轻松地从另一头出来了。她们寝室里六个姑娘,一晚上就可以敲出一筐。

煮枣子,她也比大家煮得快。诀窍是,先用剪刀把枣子两头剪去,再入锅,很快就是浓汤了。

苹果和生梨一旦削去外皮后总是变成棕黑色,很没卖相,宝珍看了浅浅一笑,泡一碗淡盐水,把削了皮的苹果和梨子放进去浸一浸就鲜艳如初而且风味不变;保鲜柑橘她也有一套,医务室讨来小苏打粉,把柑橘浸入小苏打水里分把钟,捞出沥干,装进塑料袋,口扎紧,保存三个月仍和刚采摘时一样;皖南多柿子,柿子的毛病就是常常涩口,宝珍不声不响地把柿子和苹果一起放进塑料袋,口扎紧,2—3天就不涩口了,其快剥桃子皮的功夫更是令人叫绝,把水烧开,桃子放进去1分钟,捞出浸入冷水,再难剥的桃皮也轻松剥下……

宝珍神了,日子一久才知道她家是在厦门路开水果店的,而且经营了三代。我们虽然谈得来,但没有“谈朋友”,她在上海有男朋友。她后来回上海继续做水果生意,现在做得很大了。

因为征地招工,水泥厂进来一批当地的女工,其中一位叫做左玉珍的和我们上海人相处最融洽,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上海姑娘的生活那么有讲究,而讲究的结果,是的确“有道理”,一样煮挂面吧,她煮的挂面,生熟不均而且汤水浑浊,上海姐妹告诉她,不能等水沸腾了再下面,应该在锅底冒小气泡的时候把挂面放下去,略搅动,盖锅,水开后添些凉水,再开就可捞面了,面条熟,汤色碧清。她说她男友的衣服和袜子汗味和鞋袜味太重,就算洗过以后,味道还很重,姐妹们教她,洗过以后,再放入加有白醋的清水中漂洗一遍,保你一点味道也没有。她一试,果然。

女知青各具地方特色,这是1965年南京5名女知青在东方红拖拉机上的合影。

其他类似的小窍门多得她目眩,让她很困惑,为什么?难道上海的学校专门传授这些窍门吗?!

那一年的夏天厂内青工分批进黄泥山上的五七连队劳动锻炼,她恰好和我分在一个班,在猪场养猪,闲暇时便将心里的疑问告诉我,我告诉她,上海女人因为城市环境的原因而见多识广,一条小鱼,在井里,就知道井,但在海里,就知道海了。所谓“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其实是欧陆文化与吴越务实精神的结合,我对此是作过一番小小调查的。事实上,和宝珍一样甚至比她还懂生活的,在我们水泥厂比比皆是,原因是,她们大都在虹口、黄浦、卢湾、静安、南市、长宁和徐汇等中心城区的石库门长大,这一点非常重要,上海边缘区域的女孩子,这方面的优势(后来叫做家政修养)就要差很多,这个原因就是“石库门”。

石库门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本身就是个小小“大世界”,现在叫做“文化场”,居住在这里的主流人群既非显贵,也非贫窭,而是旧时的白领、职员、店员、账房先生、教书先生、落拓作家、律师或者其他有事做、能够温饱的市民阶层,他们的特点首先是受过一定的教育,或者有比较高的文化程度,而且“五方杂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济南的、宁波的、合肥的、嘉兴的、长沙的……这样的环境势必让四面八方的文化基因在前楼、后楼、客堂、厢房、亭子间和三层阁之间,日积月累地勾兑,再“杂交”,再融合。太多的生活常识,包括一些“秘诀”,几经传播,可以迅速传遍一条弄堂乃至整个街区,甚至全上海,比如上海人都知道,做汤团的水磨粉,立春以后不能换水,一换“春水”,水磨粉就发红,怎么办呢?有条件的人家就在天井里储备“冬令水”,说来也奇怪,立春以后水磨粉换“冬令水”,就是不发红。此法的原创是谁,还有谁知道呢,但它就是在上海流传。

上海“老娘舅”柏万青在江西上山下乡时的照片。

以左玉珍为代表的一群当地征地工后来和我们相处得相当和谐,她们认可上海女人的生活智慧,离开皖南都三十年了,很多同事仍然和她们有来往。

一锅罗宋汤搞定南漪湖

我有个邻居叫“小阿姨”的,只比我大2岁,刘敏华是“小阿姨”的同学,论辈分我应该也叫她“小阿姨”,她就插队在宣城,宣城是个鱼米之乡,文化之乡,也是李白、谢朓生活过的地方,离开我们的宁国县只不过50公里左右,我刚到皖南就去探望她,当然我是决不会叫她“小阿姨”的。

她在宣城具体插队的大队我已忘了,只记得靠近宣城著名的南漪湖,那里有个“知青点”,一座旧仓库里住着15位左右的上海女知青,她们羡慕我们的工厂待遇,但事实上,她们也把自己的生活尽可能打理得很好。

女知青在农村的困顿甚至绝望,首先是精神层面的, 15个姑娘都喜欢文学,但所看的书在当时基本都被列入“不健康”的,这一点也正是应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除了男知青点的插兄们定期要来骚扰外(当然她们内心何尝不欢迎骚扰),当地的村干部和村痞子也常常光临,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她们刚下乡后必须结伴而居。第二就是物质层面的,但在皖南好得多,宣城是水阳江与青弋江交汇之处,物产丰富,标准的鱼米之乡,可惜当地人根本不会利用这类资源,比如草头,上海菜场的宠儿,但是当地人拿来喂猪或直接做绿肥,刘敏华她们到了以后,天天拿它们做菜,棉籽油生煸后,土烧一喷,香得神仙也站不稳,当地农民一开始还说她们“傻”,大群的妇女尤其看不起这些来自大上海的“怪女人”,吃猪菜!但后来越来越多的男人围着她们的厨房不肯走了,一定要尝尝。

可怜那队长,尝了以后就回家对着老婆乱吼,要做来下酒,倒了霉的老婆只好放下架子,率着一群村妇来刘敏华的厨房学习取经,同时怎么也想不通,喂猪的,怎么一鼓捣(安徽人叫“搞”),就是一辈子没吃过的美味。

农村里的草头,生长期很长,有一次队里杀了一头大病猪,刘敏华就向队长讨来扔掉的下脚网油(粘在猪肠和其他脏器上的脂油),借来队里的大铁锅,满满地煮来一大锅猪油草头大米饭,邀请全村的贫下中农来尝新,本是一件美事,但后来差点发生暴动,猪油草头焖饭太好吃了,人们蜂拥而上,女人尖叫着,男人动了粗,刘敏华赶紧说,过几天麦收,我再请大家尝尝我们家乡的好东西。

她发现,通过食物可以轻易地改善自己恶劣不堪的环境,曾经持续不断的性骚扰越来越少了,满村的妇女也不再敌视她们了,很多人用好奇或钦佩的眼神打量她们,会计还偷偷地给她们加了点工分让她们的出勤率不太难看……

麦收前夕,刘敏华小组的另一个知青叫龙华的,搞来当地人称作“烂肉”的牛下水,上海人叫“白奶”的,小火熬了一夜,翌日,找来当地习见的洋葱、土豆、胡萝卜、卷心菜,没有番茄酱就自己做,把西红柿剥了皮,煸烂了,放大锅里一起煮,快晌午时,一股闻所未闻的奇香飘逸在南漪湖的上空,收工的农民结队地走向仓库,刘敏华敲着搪瓷碗说,这就是上海的罗宋汤,都是本地最便宜的材料做的,大家尝尝。请大家以后宰杀牲畜千万别把“烂肉”扔了。

罗宋浓汤的魅力是可以想象的。你也许第一次吃不惯,但第二次一定想它,第三次一定抢它。半年后,刘敏华被贫下中农们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龙华不久也上调到芜湖的工矿,仓库里的上海小姐妹后来人人会做罗宋汤,很多年过去了,当地人还在传颂当年物廉价美的罗宋汤。

前不久“小阿姨”的小女儿结婚,我遇到了刘敏华,说起往事她大笑,说那“威震宣城”的罗宋汤,说难很难,标准的罗宋汤应该还有很多讲究,但说容易也容易,亭子间的嫂嫂经常做,旁边看着,也就会了,关键是洋葱和番茄都必须煸透,牛的“奶脯肉”必须炖烂,上面漂层厚厚的红油,就成了。

生活是琐碎的,上海的文化也曾得益于“租界文化”,罗宋汤毫无疑问是外来的,居住在石库门的人们习惯把各种文化因子“掰碎了传播”,烹饪学、心理学、社会学、药物学、养生学……我相信都是零零碎碎地在坊间流传,上海的女孩有机会东听西听,视野一开阔,日子一久俨然就是“浑身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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