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飘零水自流—古代闺秀及后花园和琴棋诗画

2016-04-01 01:52
诗书画 2016年1期
关键词:闺秀后花园诗画

廖 雯



花自飘零水自流—古代闺秀及后花园和琴棋诗画

廖雯

探究“古代女性的生活状态”很不容易,跨度太大,资料太少。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三千多年,每个时代诸多不同形态,女性的社会处境就会有见深见浅的差异,同样一个时代,阶层和地域不同,女性的生活方式也会有或大或小的差别。但有一点从根本上是相同的,就是古代女性的社会地位可以用“附属”两个字概括,也就是说她们没有在历史中留下独立印迹的基本权利,因此也没有被历史正式书写的整体资格。

总体而言,在古代的中国,书写和被书写的权力集中在所谓贵族阶层,即所谓的“达官贵人”、“文人雅士”之类,除各种文字记载,现存和出土的实物以及历史遗迹也多属于这些阶层,历史越久远越是如此。比如我们现在要探究宋代农村女性的生活方式,我想,即便在图书馆(文献)和博物馆(实物)也很难找到太多真实的佐证资料。

“古代闺秀”作为古代贵族阶层的重要“附属”,她们的生活方式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她们所属时代和阶层的特征,此外,从当代艺术批评的视角,我对古代女性生活方式的探究,最终的落脚点是其对现在女性生活方式的价值。我估计“温婉—中国古代女性文物大展”展览的大部分资料和实物基本是“古代闺秀”的生活遗迹,也大多是元明清这几个比较近的时代,我也以此作为这次讨论古代女性生活方式的前提。

“闺秀”概念源于“闺阁”,“闺阁”的原始意义就是内室的小门。在漫长的古代生活中,虽然各个时代严谨和宽松的状况有所不同,但女性的生活基本被规范在以家庭为中心的封闭的范围之内。闺、阁、闱、阃(音捆,旧时指妇女居住的地方)、闭、闷、闲,仅从这些与女性生活密切相关的字的外形就可以看出,古代妇女基本上是被封闭在这道“门”内的。

“闺秀”的概念大约出现于魏晋时代,《世说新语·贤媛》中,有两个男人一个夸自己的姐姐好,一个夸自己的妹妹好,人们好奇,问一个与两位有交往的女尼,女尼说:“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魏晋是中国文化史中很重要的时代,对人的评判标准,在此前的重“道义”中注入了大量的重“气质”的元素,这种风气也延伸到对女性的评价上,“神情散朗”和“清心玉映”,超越了道德、相貌、举止,直接描绘的是神情心性,因此,“闺秀”不仅是有钱有势、有德有才,还要具有才情风度。

探究古代闺秀的生活状态,至少要了解其社会生存处境和日常生活状态,以及各种形态有可能体现内心状态的“作品”。古代社会对两性的基本规范是“男主外女主内”,女性的“正位于内”,这个“内”有几层意思和具体规范:一是身体不能超越家居范围,二是行为不能超越家务范畴,三是意识不能超越家庭范式。

这一点我们从很多方面都可以获得实证。现代保留下来的古建筑,从皇家宫苑的“前朝后寝”,到达官府邸、贵胄宅院的“前堂后室”,除了建造规格根据社会身份地位有限制,基本格局都分内外(或前后)两部分,最后面都有一个后花园,中间以“中门”为界。比如北京故宫,前午门,后神武门,乾清门即是“前朝后寝”之中界门,最后面有一个御花园。这样的格局大约在宋以后,随着理学规范的日趋严格和完善,逐渐成为固定形制。宋代司马光的《涑水家仪》说得非常具体:“凡为宫室,必辨内外,深宫固门内外不共井,不共浴室,不共厕。男治外事,女治内事。男子昼无故,不处私室;妇人无故,不窥中门。男子夜行以烛,妇人有故出中门,必拥蔽其面。男仆非有缮修,及有大故,不入中门,入中门,妇人必避之,不可避,亦必以袖遮其面。女仆无故,不出中门,有故出中门,亦必拥蔽其面。”可见,古代闺秀的生活几乎被锁定在这种格局的“内(后)”部。

留存下来的古代绘画,尤其是明清流行的长卷和套画,有不少是专门描绘女性生活的图卷。古代社会绘画本就是贵族阶层的事,其中描绘的女性当然也大都是贵族女性,可以作为我们了解古代闺秀生活的钥匙。这些图卷所描绘的闺秀生活,“场景”不超过闺阁和后花园,“内容”不外乎家务,诸如教子、纺织、刺绣等,更大量的是消闲,如理妆、娱乐、游戏、烹茶、饮酒,如弹琴、下棋、看书、画画、写诗,甚至就是凭栏闲坐发呆,“人物”无论多寡均为女性。

家务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享用奢侈物质生活的闺秀,在很大程度上家务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奢侈的物质享乐,丰厚的文化教养,却走不出“后花园”,这决定了闺秀的生活方式“封闭”、“悠闲”而“寂寞”。这种特别的生活经验,使得她们的心灵活动,尤其是闲寂无聊的情绪感受和细腻羸弱的情感体验,得到了某种极端的发育。

然而,闺秀虽然被封闭在“后花园”,但她们并不是“后花园”的主人。古代的私家花园,本是男人为自己营造的心灵休憩的场所,作为他们附属的女人,不过和那些花草石山一样,是花园中不可或缺的高级审美元素,作为女人细腻丰富的内心感受无人问津。大量的时间难以消磨,太多的情绪没有适当的表情,于是消闲、自娱、遣怀,就成了闺秀重要的生活内容。

宋以后,随着文人的社会地位提升,“琴棋诗画”也成为闺秀的基本教养,明代中叶以后,闺秀各种才艺的培养甚至成为一种流行时尚。不单是拥有优越的学习环境的书香门第,有能书善画的亲属教导切磋,有家中丰富的书画藏品观摩参考,即使是官宦、商贾家庭中的女子,也多师从专业的家庭教师学习。“琴棋诗画”是闺秀多种技能训练的概括,据清代厉鹗的《玉台书史》和汤漱玉的《玉台画史》记录,不少闺秀从经史、辞赋、文章到书画、琴艺、音律皆通,而又因个人才能和偏好,某一项或某两项尤为突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才能,实际上她们遭受的禁忌颇多,比如“内言不出(闺阁内的诗文言语不能流传到外面)”,“不以才炫(不能炫耀自己的才能)”种种。不少闺秀自己也很犯忌作品流传到外面,因为外面有机会掌握这些艺术技能的女性多为“名妓”,为避免误传,闺秀往往会亲手毁掉自己的作品。然而,“琴棋诗画”毕竟是和心灵有着对应关系的艺术形式,于是,就顺理成章地成为闺秀自娱遣怀的重要方式,为我们提供了解读古代闺秀内心情感的蓝本。

古代闺秀留下来的作品主要是诗词和书画,我觉得其最高成就在诗词而不在书画。一者,书画本不易保存,女性的作品在不受重视的前提下流传的难度更大,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原迹真品尤其是远一些时代的微乎其微,难成系统。二者,就描绘女性的、无序的、细微的、感觉化的心绪,诗词比书画更具有贴近的表现力。“花自飘零水自流”,可以高度概括古代闺秀对落寞刻骨铭心的人生感悟。

近年来“生活方式”成为社会热题,这与中国人开始“阔气”和当下消费文化极速发展有直接关系。遗憾的是,对“贵族”生活方式的理解,首先始于对物质奢侈的追求。西方现代的奢侈消费观念之外,中国古代的奢侈消费理念也日益被引申为社会风尚。于是,写古代女性奢侈消费的书一时也出了不少。如果我们仅从对古代闺秀享用的奢侈品的羡慕出发,往往会忽略她们的生存环境,其实她们的内心是很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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