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孤独

2016-04-01 10:09薛巍
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14期
关键词:沃霍尔莱恩

薛巍

“独处是一个充满恐惧和喜悦的地方,充满痛苦的自我贬低和狂喜的自我膨胀,而人类的创造就发生在这里。”

孤独的危害及其克服

英国诗人丁尼生把孤独当作一种避难所,认为在那里能过上田园牧歌的生活。诗人萨松说孤独很痛苦,但也有教诲和指导作用。但根据芝加哥大学心理学教授约翰·卡乔波过去几十年间的研究,孤独会影响一个人理解社会交往的能力。孤独的人会对社会威胁高度警惕,他们往往会越来越从负面来体验世界,期待和记住的都是他们遭到的无礼对待、排斥和刺激。这会造成一个恶性循环,使得孤独的人变得越来越孤立、多疑和孤僻。与此同时,身体的警觉状态会带来一系列的生理变化。孤独的人永远睡不够,睡眠恢复体力的功能下降。孤独还会使人的血压升高、衰老加速、免疫力降低。2010年的一项研究说,孤独会增加发病率和死亡率。

英国作家奥利维亚·莱恩和她的著作《孤独的城市:独处的艺术历险记》

英国作家奥利维亚·莱恩在《孤独的城市:独处的艺术历险记》一书中说,心理学界研究孤独的先驱是美国德裔精神分析师弗里达·弗洛姆-赖克曼,她被美国作家琼安·格林伯格写进了小说《我从未承诺你一座玫瑰花园》。弗里达1957年去世时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笔记,后来被编辑出版为《论孤独》。这是精神分析师首次尝试把孤独当作一种独立的体验,认为它不同于抑郁、焦虑,甚至比抑郁和焦虑更有害。弗里达说:“孤独本质上是一种患者无法跟他人沟通的体验。它也不能通过同情来分享。这可能是因为第一个人的孤独引发的焦虑妨碍了第二个人的同情心。”她的一个女病人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以为地狱是一个很热的、着火的地方。那不是地狱。地狱是你被孤单地冻成一团冰的地方。我就置身于这样的地方。”

几年前,奥利维亚·莱恩移居纽约,跟男友分手后她感到非常孤独,随后她从爱德华·霍普、安迪·沃霍尔、亨利·达戈等人的绘画中寻找慰藉、克服孤独。美国画家爱德华·霍普出生于19世纪末,他画中的人物通常都很孤独,或者充满焦虑,三三两两地相对无言。

1942年,霍普创作了《夜鹰》,美国小说家欧茨说这是对“美国人的孤独最深刻的描绘”:冷清的街头有一家像商品展示窗一样的餐厅,餐厅里一共有四个人,一个穿着时尚的女性和她的男伴,一个背对着画面的男性客人,还有一个服务员。莱恩说:“这个餐厅就像一个都市水族馆,一个玻璃房子。没人在说话,也没人看着他人。”这个餐厅没有门,不知这些夜鹰是怎么进来的。他们被困在这个孤独的动物园里,也出不去。

在惠特尼美术馆看到这幅画的真迹时,让莱恩感到特别醒目的是画中的窗户,以及把就餐的人跟街道分隔开的玻璃。“这是他唯一一次画出玻璃,这种既坚固又透明、既有形又短命的东西,它是关闭与暴露这一对机制的象征。在看见明亮的室内时,你不可能不体验到一种对孤独的恐惧,感到自己可能会被关在外面,孤独地站在冰冷的室外。玻璃是孤独稳固的象征。”但霍普的画没有让她感到痛苦,反而让她感到自己的情绪被减轻了,因为有一个人发现了孤独的美与价值,“好像观看本身就是一种解毒剂,是一种击败孤独的符咒的方式”。

安迪·沃霍尔从小就很害羞。长大后他总是觉得他的外表不吸引人,鼻子像一个球茎,皮肤苍白。卡波蒂说他是一个“没救的天生的失败者,我见过的最孤独、最没有朋友的人”。20世纪60年代,沃霍尔成名之后,也找到了一个跟人交往的新方法:他出门时总是带着录像机和录音机,用机器来缓冲他跟其他人的互动。拍照、录音、录像意味着他可以没有风险地占有他人——这种策略对孤独的人非常有吸引力,他们既渴望亲密关系又担心被拒绝。

亨利·达戈的经历则说明了造成孤独的社会力量,以及借助想象力抵抗孤独的方式。达戈1892年出生于芝加哥,是一家医院的看门人,几十年间,他只身一人住在一个塞满了垃圾的房子里。1972年他生病后被转移到了一个教会的房子里。在清理他的房间时,人们发现了几百幅带有超自然光辉的绘画,有的有着迷人的童话元素:带面孔的云和长翅膀的动物。达戈为什么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用来描绘一个充满暴力和美的世界呢?莱恩说:“那是源自他对完整的渴望。”达戈在4岁时母亲去世,生病的父亲无力照顾他,把他送到了一所孤儿院。后来他从孤儿院逃了出去,在一家医院工作。他很聪明很有天分,但得不到爱和教育,终生只有一位朋友。

艺术家的独处与创作

莱恩总结说:“我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遇到的艺术家不仅帮助我理解孤独,还帮助我看到了它潜在的美,它推动创造的各种方式。我认为治愈孤独的方法不是去跟他人见面。我认为要做的是,学习如何跟自己交朋友,以及认识到许多折磨我们的东西是更大的排斥力造成的,它们能够也应该受到抵抗。”

阿琳·理查兹等人主编的《穿越孤独》一书中专有一章探讨艺术家的独处和他们的创作之间的关系。美国精神分析学家丹妮尔·卡纳夫写道:“孤独是人类基本的存在状态。在人类经验的核心处,独处是一副承载着无可名状、无法解脱的孤单的重担,这驱使我们从我们主观性的唯我牢笼中伸出手臂,寻求与他人联结,无论是通过艺术、爱、愤怒,还是通过群体共同的目标。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行为,因为每个个体都必须找到各自的方法来应对自己的独处。”

许多艺术家回避社会交往,是为了借由想象力去重新投入到世界当中。独处是创作必需的状态。“独处是一个充满恐惧和喜悦的地方,充满痛苦的自我贬低和狂喜的自我膨胀,而人类的创造就发生在这里。”有一次,卡夫卡的未婚妻问他,当他写作的时候她能否坐在他身边,卡夫卡回答说:“听着,那样我根本就写不了。因为写作意味着大量的自我暴露,写作是极端的自我暴露,是卸下自我防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个人跟他人卷入到一起,他就会感觉到迷失了自己。因此只要他的神志还能保持正常,他就会一直退缩在这种自我暴露之中。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个人写作的时候,再怎么孤独也是不够的,夜晚再如何黑暗寂静也是不够的。”

卡纳夫指出,独处有两种形式:被迫的独处和自发的独处。前者是一种囚禁,后者是自主选择的退隐。这两种独处都有可能是富有成效和创造性的,虽然后者更加受到青睐。不过,许多囚犯,无论是被政府监禁还是自我囚禁,也可以享受创造性的成果: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马罗伊的《亚瑟之死》、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和杰内特的《鲜花圣母》,以及其他许多作品都是在监禁中完成的。当然,独处也有可能变成一种衰退和破坏。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库尔特·哥德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被偏执恐惧压垮,绝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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