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楛矢之贡”引发的思考

2016-04-19 22:21程鹏里
科教导刊·电子版 2016年4期
关键词:文献学考古学

程鹏里

摘 要 楛矢之贡在考古资料中找不到依据,考古资料与文献的比对应该更加谨慎。

关键词 楛矢之贡 肃慎 考古学 文献学

中图分类号:G623.2 文献标识码:A

《国语》中有关于楛矢之贡的记载:仲尼在陈,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陈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馆问之。仲尼曰:“隼之来也远矣!此肃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使无忘服也,故分陈以肃慎氏之贡。君若使有司求诸故府,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椟,如之。

这一段文字历来为学者所重视,原因有二。其一是这段文字记载了圣人的言行,即孔子对楛矢石砮的解释;其二是文中之肃慎,这一活动于当时中国北方的民族,后来被认为是满族的先祖,于是这段文字成为研究满族祖先的珍贵史料。

那么,文中肃慎究竟在哪,楛矢石砮终究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得从文献、考古资料两方面入手。

“仲尼在陈”的春秋时期,肃慎在中原诸国的北方,具体方位不清。据传世文献,最早记载肃慎的,当是上文所引之《国语》。根据孔子的说法,肃慎离陈国很远,具体有多远,就不得而知了。晚些时候的《左传》,指出了肃慎的方位,昭九年:

肃慎、燕、亳,吾北土也。

这是周、晋争田,周人追忆武王克商时周疆域四至所说的话。这句话过于简洁,三个地名,除了知燕指的是北燕,在今北京市一带外,另外两处地名肃慎、亳,具体方位皆不可知。根据左传这段话,肃慎的大致方位在中原以北。

《山海经》成书年代较晚,约莫早不过秦灭六国,且其内容荒诞不经,很多事物未必能与其他文献一一对应。《山海经》也只是指出肃慎在中原北方。《海外西经》: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

《大荒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

从以上三文献来看,先秦时期,肃慎在当时人们观念里,是位于中原北方的一股势力,给中原进贡过楛矢石砮。这种看法到了魏晋时期发生转变,魏晋以后学者把肃慎与东北建立联系,一致认为肃慎的具体方位在今东北一带。如韦昭注《国语》:肃慎,东北夷之国。这个问题具体可见沈一民《再论肃慎、挹娄的关系》一文,这里不再赘述。

既然文献不能给我们提供太多资料,我们不妨从考古学资料入手,看看所谓“楛矢石砮”到底是什么。楛矢、石砮,从字面上不难理解,就是某种木材(或是做工简陋)加石镞而成的箭。石镞非常常见,新石器时代以来,这种物件在我国各地都有发现。出土的新石器时代镞,一般有三种材质,即石、骨、蚌。到了能冶炼金属之后,骨制和金属制的镞发现较多,而石制的镞并没有消失,依然有所发现。

孙砦遗址位于河南信阳市北20公里,南临淮河。孙砦遗址发现了与养殖业有关的长方形大坑,年代为西周晚期,大坑出土石器就有镞。

五担岗遗址位于安徽省马鞍山市东北隅,在霍里镇丰收行政村的秀山、窑头两个自然村之间,西距长江10公里。五担岗遗址年代为东周时期,出土了由青灰色粉砂质板岩精磨而成的石镞。

由此可见,即便是在离陈国不算远的地区,石镞也是常用工具,不知孔子所见石砮是否来自陈国附近。有意思的是,在周之北土,这一时期还很难看到石制的镞。查阅资料,夏家店上层文化、玉皇庙文化、桃红巴拉文化、毛庆沟文化以及杨郎文化,可见的镞皆是铜制或者骨制,并未见颇有特色可以用来进贡的石制镞。看来肃慎氏的楛矢石砮,从当前的考古资料中,是不能找出对应物了。

孔子对石砮的解释,无疑显示了孔子渊博的学识,当陈惠公依照孔子之言,在金椟中找到了肃慎氏贡矢,孔子此时应当收获了巨大的威望。这样的结果是孔子的弟子们所愿意看到的,造成这结果的经过,很有可能是孔子的弟子们所虚构,或者经由他们润色而成。这种圣人对未知事物的解释,文献中不难看到,子产也有类似的故事,见昭七年《左传》: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赐子产莒之二方鼎。

晋平公生病了,却不知道由什么鬼作祟引起的。当之产靠他渊博的学识为晋平公找出了病根,晋平公得以对症祭祀,病于是痊愈。子产由于治病有功,不但收获了威望,还获得了实际好处,就是莒方鼎一对。这样的故事情节在今天看来,很难让人相信,较为合理的解释还是后世学者敬慕子产,对其进行了神话。一部《左传》让子产封了神,子产在该书中占有较大篇幅,子产的事迹基本是一半史实一半虚构,所以说《左传》与其说它是史书,不如说它是小说,捧着这样的文献稽古,最终得到的东西还剩几分真就不好说了。

得知楛矢之贡,便想弄清楚肃慎的面貌,目前看来,是不太可能。硬拿考古资料去比对文献,未免牵强附会,文献自有文献的读法,当考古资料和文献不能对应的时候,和文献保持一段距离,也许是较为明智的选择。

参考文献

[1]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M].中华书局,2009.

[2] 徐元诰.国语集解[M].中华书局,2002.

[3] 袁珂.山海经校注[M].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

[4]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研研究所.中国考古学(两周卷)[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

[5] 沈一民.再论肃慎、挹娄的关系[J].民族研究,20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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