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
我在满嘴酒气的恶臭中醒来,发现两只老母鸡正对着我胸膛咯咯地叫着,一边欢快地啄着我呕吐出来的午饭:有鱼,有肉,笋干,盐鸭蛋,还有粽子糯米。它们经过我胃酸的腐蚀和酒精的胀泡,变得稀里糊涂,黏糊糊,滑唧唧,臭烘烘,像阴沟里的秽物。这是一九七四年端午节这天下午,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喝酒、第一次酒醉、第一次呕吐,都在这个老母鸡对我开怀大笑的下午发生了。
都是爷爷害的!
爷爷一边端着汤碗,一边指着我满脖颈的痱子说:“你看,你身上每一个汗毛孔都长了痱子,难看死了。知道你为什么长痱子吗?因为你整天像头水牛一样泡在溪坎里打水仗,骨头里进了水,身上湿气太重。”爷爷喝了酒就高兴,高兴了就会拿我寻开心,他把酒碗递给我,“来,喝一口,杀杀你身上的湿气。”
我不喝。我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爷爷说:“没让你喝酒,这是药。杨梅酒可是除湿祛寒的灵丹药,以前杨贵妃都年年要喝的。喝吧,当药喝,这时节喝最灵。什么东西都要当季吃,现在喝是仙药,到冬天它就是毒药了。”
我先是像喝毒药一样,怕死地抿一小口。发现这酒像蜂蜜水一样甜,就放开喉咙吞了一大口,又一大口,把半汤碗杨梅酒喝了个精光。
爷爷骂:“你疯了!谁让你喝这么多,不把你醉死才怪。”
我真的醉了,饭还没有吃完,就像瘟鸡一样,头晕得不行,身子骨瘫散,连凳子都坐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要死了。酒精把我身上的痱子全点燃,我身子像着火,又红又烫,像块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