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兵一台戏

2016-05-05 08:50刘跃清
前卫文学 2016年2期
关键词:陈彤指导员女兵

刘跃清

树叶日渐浓密,有蝉在绿荫里吊几嗓子,又飞走了。阳光瀑布一样恣意泼洒。

中午,男兵吃过饭后零星地径直回营房准备午休。女兵梅花鹿似的三三两两等在饭堂门口,她们必须等全体人员吃完后,集合整队穿过小半个营区回到宿舍。这时候,文书或通信员就会把信或包裹交给她们,她们也会去连部打听,包裹到了没,有信吗?有没有“情况”,各自心里大致有数。饭后,才能把信件交给兵们,这也是通信连一个传了多年“人性化”规矩,因为信里或悲或喜的内容影响食欲。尤其是以前,一封电报寥寥几个字,就引起一阵杀牛一样的号哭。

陈彤站在玉兰树荫下,不时朝连部瞟。几个连队干部农村老汉一样站在门口闲聊,约莫过了一支烟工夫,各自散去。指导员转身走进房间,出来时手上拿封信,“陈彤!”“到!”陈彤应声跑过去。指导员端详着信封说:“这封信有点意思,看邮戳像是演谍战片。”陈彤脸上顿时红霞飞渡,把信往迷彩服上衣口袋里一塞,低低说了声谢谢指导员,扭头就走。

指导员已修炼得差不多了,对有的事只能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传说,通信连有一任指导员“很二”,见到“形迹可疑”的信,扣下来,命令女兵打开信,当着他的面读一部分。有的女兵支支吾吾“读”几句就编不下去了,也有“老江湖”泰然自若地读好长一段。有次一个女兵在“很二”的催促下,突然发作,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结果高度防范,安抚好几天才收场。女兵面子薄,很多事情只能含沙射影,旁敲侧击,尤其是男军官带女兵。

周五,下雨,政治教育时间,指导员抽空给女兵上了一课树立正确的婚恋观。连队每年搞婚恋观教育,旅里也搞,还请来专家授课。只是内容主要针对男官兵的,举的事例也大多往男人身上扯。这次,指导员决定针对特定人群——女兵, 用多媒体、动漫、微电影等时兴手段去诠释一个古老而又常新的话题,主题还是不能违反纪律,不到上级规定的年龄,男女兵不准在部队内部或驻地谈恋爱。看着一双双因激动或羞涩清亮的眸子(不像以前蹙在一起),好像说到了她们的心坎上。指导员若有所悟,连队平常注重随机教育,做好“一人一事”的思想工作,如果放大到旅团?面对特定的人群该怎么办呢?现代武器讲究精确制导、精确打击,从更大范围来说思想政治教育也应该讲精确性,只有精确“点穴”,才能直击穴位,直沁心脾。

周末,指导员憋了一上午,捣鼓出一篇小文章,大意是旅里定期搞主题教育、专题教育,和尚念经一样“碎碎念”,潜移默化的效果有一些,但有时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量被稀释解构。分析起来,主要是因编制、任务、临时性工作和环境变化,有的官兵因出差、休假、外出学习等,没有听课,连队对这部分人补课不及时,或偷工减料,轻描淡写。还有上级组织教育,重视共性问题,忽视特定人群的“个性”问题,一些由特定专业、特定岗位、特定任务引发的思想问题,行外人不深知、难以体会,说的是大话套话虚话废话,隔靴搔痒,不但起不到教育效果,反而让人反感。连队搞这方面的教育,有时候因为眼界、思想、专业知识等原因,显得力不从心。搞教育既要“大杂烩”“概略射击”,也要针对特定人群和特定岗位人员进行“点穴式”引导,做到因岗位、编制、任务、特定事由按“群”施教。指导员把文章发到政委、主任信箱。当他把这件事几乎忘了时,旅里突然掀起一场教育改革,且美其名曰“精准教育”,集团军政治部特地派人来总结推广。在一次有营连政治主官参加的座谈会上,政委坦言,这个做法“专利权”应该属于通信连的,旅里领导是受通信连指导员建议的启发。政委的话让指导员狠狠地小露了一把脸。

春天小草要发芽。再严的纪律,再密的篱笆,也挡不住思绪的藤蔓,男女兵的交往,堵是堵不住的。通信连的传统经验做法是,不时敲打,止于“草色遥看近却无”,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不蔓延成芳草碧天涯,或火烧连营呈燎原之势就睁只眼闭只眼。

在通信连男女兵间萌生那种羞答答、欲说还休的情感,如“矮矬穷”们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少年来几乎没有,这可能和连队干部“紧箍咒”念得勤有关,还有就是接触机会多,彼此没有新鲜感、神秘感。通信连男兵说,我们连队的女兵刁蛮、小气、撒泼,压根就不是“女神”,是“恐龙”“扈三娘”“母夜叉”。需要提防的是警侦连和步兵连队那些男兵,尤其是小车班、公务班、电影组、纠察队、文化活动中心等那些小散单位的兵利用出车、发传真、搞保障、纠察军容风纪等,和女兵接触,防不胜防。在通信连连长、指导员眼里,那些单位的兵就像三三两两阴险狡诈的狼,看似漫不经心的对美丽羊群很不在意,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最可气的是有的“羊”不争气,一转身就和“狼”沆瀣一气,里应外合,“心”很快就被狼叼走,吃掉。

号声悠扬,哨声脆响,番号震天,连队的日子像火又像水蔓延流淌。每天早饭后,值班员吹一声口哨,粗着脖子喊:各班排准备器材,按计划训练!

晚点名,指导员又啰啰嗦嗦,结束时已经在放熄灯前的广播了。陈彤留下来向连长请假,说明天要去军区总医院看病。连长扫了一眼她从旅医院开具的转院介绍信,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妇科”两个字。

通信连女兵有妇科病这是公开的秘密,每年参加海训回来少不了有人“中招”。新兵,无论是男女,第一次参加海训,出发前想象着大海、蓝天、白云、沙滩,兴奋得睡不着觉,开进途中欢声笑语,歌声不断,数百公里行程不知疲倦,不时向老兵打听畅游大海感觉如何?什么时候到呀?老兵玩深沉,笑而不答。待到达海训场,我的妈呀,坑爹又坑娘,所有新兵都了傻眼,女兵更是腿发抖,浑身鸡皮疙瘩,当场泪奔。这哪里是大海,分明是一片黄汤,近岸的海面摇晃着枯枝败叶、塑料袋、泡烂的瓜果、死鱼、臭猪,滩涂上各种动物的排泄物随处可见,有的已经风干,有的泡在海水里,随着轻浪漫漶开……在这样的水域,头顶烈日泡上一个多月,男兵收获的只是像蟒蛇一样蜕层皮,女兵除了蜕层皮(尽管一遍又一遍涂防晒霜),大多患上难以启齿的病症。

“明天李晓玲陪你去?”连长边签字边问。“是的。”请假条上有陈彤和李晓玲两个人的名字,右下角写着“建议连首长批准”几个字,像蚂蚁列队,只有“朱虹”两个字龙飞凤舞,像明星签名。兵外出必须提前一天请假,并上报营里,军务科备案。按照条令规定,士兵请假一天以内(不在外面过夜),连队批准就可以了。请假手续变了,是旅里为了严格控制士兵外出,故意权力集中,把手续设置得很繁琐,让兵们知难而退。从周一到周五操课训练时间,只有看病才能请假,以前是半天时间,后来经过强烈“兵谏(士兵进谏)”,说排队、挂号、看病、取药,加上来回路途,实在来不及,才改为一天。周末按比例外出,女兵必须两人结伴同行,时间半天。这也是旅里的规矩。

照理说,周末兵们可以按比例外出,但很多时候请不到假,不是超了,就是请假理由勉强,如购物、买书、去邮局取包裹等,这些事完全可以托别人去办。连队的说法是,一个兵出去能办完的事,不要让两个兵外出。兵们的想法是在营区里呆久了,出去透透气,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闻闻“人间烟火”,哪怕去菜市场逛逛。经常请假批不了,于是“看病”成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这伎俩老兵用得多,为什么说新兵信多、老兵病多,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有的兵很老实,当兵两年没生过“病”,也就两年没上过街,走出营门是因为演习、驻训、拉练、海训,或帮助驻地乡亲植树、抢险救灾、打扫卫生等。也有的兵阴差阳错,当兵期间就没出过营门。

兵们借看病名义上街(不排除一些兵真有病),得益于旅医院的“配合”。旅医院条件简陋,一片低矮平房,每一扇油漆斑驳的门紧锁着,只有门诊室从早到晚,一年到头敞开着,里面摆一张歪斜摇晃的桌子,没有人值班。白天有兵训练受伤或得急病,扶过去或背过去,大声叫嚷,半天才从某扇门里跑出一个胡子拉碴的“白大褂”。平常只有上午操课号吹响、刚上班那会儿像早市一样热闹点,兵们挤在门诊室,要求开转院介绍信。旅医院大病治不了,小病口头治(叮嘱多喝开水,多休息),后来大病小病都是问几句,一律开转院介绍信。连队凭旅医院开具的转院介绍信批假条,发外出证、士兵证、身份证(这些证件平时由连队集中保管)。现在,军人看病用“保障卡”,转院介绍信不那么重要了,搞得旅医院地位作用有所下降。

早饭后,陈彤去文书那儿领取各种证件,指导员才知道是李晓玲陪她去。排长周虹怎么不去呢?回答说值班。指导员脸上顿时晴转多云,还是嘱咐了几句予以放行。

陈彤和李晓玲同年兵,性情大不相同,陈彤活泼开朗,爱唱歌跳舞,“自来熟”,没说几句话和谁都打得火热,只是有时候尖刻得像“朝天椒”,不好招惹;李晓玲爱看书画画,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安静得像一幅现代仕女出行图。她俩如两条不同环境的鱼,一条活在海水里,一条游在淡水里,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游栖在连队这个池子里。

去年底“海选(全连每个士兵参与)”优秀士兵,民主测评时陈彤比李晓玲多一票。优秀士兵名额虽然比三等功(每个连队仅一个)多,名额还是有限,并且得向退伍老兵倾斜,给老兵一个安慰。从平常大小工作看,陈彤并不比李晓玲优秀,至少不太明显。群众的眼睛有时候并不“雪亮”,当训练工作能力素质这些“硬件”大差不差时,就看谁的人缘好,谁“出镜率”高,让大家印象深、记得住。如果按评议结果,把“优秀士兵”给陈彤,李晓玲就得不到。但这个“优秀士兵”对李晓玲太重要了,她是大学毕业士兵,还是“一本”,按文件规定,当兵一年,有一个“优秀士兵”,通过相关文化军事考核,培训几个月后,就能提升为军官。

通信连主官在这件事上很用心,每年新兵入伍,翻翻花名册,简单谈心就有数,对于那些符合条件并且想在部队长期干的兵会有意无意多培养、多锻炼,多给机会、多干活,多参加大项活动。连长说,连队多走出一个干部,就多一份影响、多一份力量,连队的工作就多一份成就。

指导员正思量怎么做陈彤的思想工作。陈彤找上门来,提出把“优秀士兵”名额让给李晓玲。最后,陈彤评了个“连嘉奖”,比“优秀士兵”低个档次,一般不塞进档案。李晓玲戴大红花、佩“优秀士兵”奖章的七吋彩色照片贴在光荣榜上很长时间,照片一角没粘牢卷了起来。李晓玲每次路过光荣榜前齐耳短发耷拉在额前,脚步匆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彤和李晓玲成了战友加“闺密”,到哪儿都黏乎一起。打开水,去服务社,请假外出等,参加集体活动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碍于身上的军装,肯定像地方小青年挽手搂腰,嘻嘻哈哈。通信连有不成文的规定,女兵走出宿舍活动区必须两人以上结伴同行。所以对于她俩整天拴在一起,大家看起来很正常。

太阳快下山了,体能训练接近尾声,离开饭还有小会儿,陈彤和李晓玲站在连队门口。李晓玲提一个沉甸甸超市塑料袋。连长一愣,咋一换便装就妖精一样变了,身材凹凸有致,女孩子的俏丽和妩媚顿时纷纷扬扬招展开来,如果在大街上偶遇几乎不敢相认。这可能是陌生、差异化的原因,估计老百姓看穿军装的也这样,分外威武神气。陈彤脸蛋红扑扑的,如抹了一层油,泛着光,眼睛格外有神,一点也不像看病回来。李晓玲脸色平静如即将下山的夕阳,扬起塑料袋,连长,吃吗?连长说,不吃,拎回去吧。连长简单问了几句。女兵的病,男军官不好细问。她俩走出连部时耳语几句,笑得欢快。请假外出的兵都这样,回来时在连队干部跟前露一下头,就算是销假了。

下午起床时天气就闷,稍一动一身汗,水磨石地面也一层汗,直到傍晚雨才落下来。风裹着豆大的雨点,哗哗浇打着屋顶、绿树,来得凶,去得也快。风雨过后,营区道路上散落一层残缺的绿叶和一些指尖大青涩的果实。

下雨,天黑得早。开晚饭时,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女兵打着花花绿绿的伞,像条美丽的小溪流淌过来。连长站在连部门口,眉头一皱,转身回房间。女兵的形象就是通信连的形象。必须规定一下,女兵雨天统一穿雨衣。吃过饭,女兵带回时,指导员叫住了李晓玲。李晓玲出列,看了陈彤一眼。陈彤略一迟疑也站了出来,指导员让陈彤先走,说找李晓玲有点事。

门虚掩着,指导员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李晓玲靠墙站着,一声不吭,她黑色皮鞋尖不时微微隆起,像是她的心里活动。空气好像拧得出水,白炽灯更显清冷。文书、通信员有事进来,很快轻轻掩上门又出去了。有女兵在房间,连队干部的门一般是敞开的,看样子今天不一般。

指导员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些情况,她和谁交往,多长时间了,目前到哪一步了,你不说只能说明你的觉悟和认识,你辜负了组织的培养,我们对你很失望……”

李晓玲面无表情,嘴角紧抿,好像打定主意和指导员一直耗下去。

指导员起身,背手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你呀,在这儿呆的时间越长她们越怀疑你,我之所以拖了几天才找你,是替你想,几天前的事,你总不至于忘记吧?”

李晓玲低低地说:“不记得了。”

指导员腾地站起,手指戳着桌面说:“你不要把组织的关心当作福气,拎不清轻重。那‘优秀士兵不是她让你的,是组织在培养你。不要任性,你的情况自己心里要有数。”

李晓玲身子晃了晃,深吸了口气,双肩塌了下去。

李晓玲老家是河北滦南的,父亲是位中学教师,母亲开了个小百货店,她大学毕业后“宅”在家大半年,没门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一咬牙上北京打工。搞销售、发传单、站前台、卖服装、摆地摊等什么活都干过。“北漂”的日子真苦,和一大群同龄人挤在“蚁舍”里,每天蒙蒙亮出门挤车,公交车像蜗牛一样在车流里爬,自己像蚂蚁奔走在高楼大厦间,晚上拖着疲惫的躯壳回到城乡接合部,那狭小得令人窒息的空间。一个月的辛劳付过房租后,所剩无几,一日三餐在路边摊上随便对付,偶尔看到高级餐厅里富丽堂皇的大餐,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见到橱窗里蹒跚而来的烤鹅;不敢娱乐,唯一称得上精神享受的就是上网或偶尔买份报纸、时尚杂志;不敢买上一点档次的衣服和化妆品,换季的时候去大市场,从那堆得像腌菜一样的衣服堆里翻来覆去选;有同学朋友来北京,很多时候谎称自己在外出差,反正对方打的是手机,你在哪里随你编,不敢接待,不敢把他们往住的地方带,更不敢生病……从牙缝里一抠再抠,每个月还是“月光族”,必须当“啃老族(需要家里寄钱)”才能勉强度日。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阴雨蒙蒙;无论是旭日东升,还是华灯初上,任何时候孑然一身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裹挟在出地铁的洪流里,或出现在摩天大楼的底层,一阵弄堂风吹来,只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与卑微。最难受的还是心灵上的无助和漂泊感,如北京三月扬尘天里一阵风卷起的一只塑料袋飞舞在空中,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到处一片灰蒙蒙,看不到希望。

当我走在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我的心似乎从来都不能平静∕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电器之音∕我似乎听到了他蚀骨般的心跳∕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死去∕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电视里,或有女兵摇头晃脑唱起《北京北京》这首歌,李晓玲好像又回到北京,拥挤的地铁,缓慢的车流,冬日的雾霾,还有煎饼果子的味道。

当兵后,新兵连的日子比“北漂”还苦还累,但李晓玲心底像春雨后的溪流,充盈并欢快着。女兵新兵训练由集团军统一组织,从各师、旅抽调生活班长(军事训练由男兵担任,为教练班长;生活日常管理由女兵担任,为生活班长)。李晓玲摊上的生活班长心理“变态”,变着法子折磨新兵,检查卫生发现有人打扫得不干净、不彻底,罚用牙刷刷厕所,刷走廊上的地板,用内衣去一点点擦拭;被子叠不好,扔到地上反复叠,塞木片固定,棱角处蘸上水、甚至用发胶定型。平时发现有人犯错,违反事先宣布的规定(大多是与《条令条例》相悖的土规定),立即处罚,名目繁多,即使脑洞大开,也想象不出那些花样。女兵之间,特别是新老兵间,没有“惺惺相惜”“怜香惜玉”这一说法。就比方吃,飘香零食永远是女孩子垂涎三尺诱惑无穷的最爱,哪怕她们穿上军装,成为战士,大脑的进化还是没跟上趟。在李晓玲经历的新兵连里,女兵吃零食像吸毒一样性质严重。熄灯后,如果发现有人躲在被窝里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吃零食,全班立即紧急集合!哪怕深更半夜,一人惹祸,全班遭殃,跑上数千米后,每人罚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蹲下起立。在那寒冬的季节里,在那空气流通不畅、味道复杂的女兵宿舍里,女兵热得脱了棉衣,脱绒衣,脱毛衣,最后只剩下贴身内衣……每一女兵累得泪糊双眼,汗浸衣背,连面前的水泥地面都是湿的,大多瘫软在地上,用脚踢也爬不起来,即便如此,处罚的数目还没完成。记账,明天继续……几乎每个女兵都哭过,被罚哭,想家哭,完不成任务哭,只有李晓玲没有,她只流汗,不流泪,她觉得当兵幸福,不用操心吃什么,穿什么,明天住哪,后天干啥。身累不算累,心累才是累。在这里她有一种归宿感、安全感,她有信念,有目标专一的追求,坚信破茧成蝶、蚌孕珍珠,阵痛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新兵训练结束,分到通信连后,她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团白云在蔚蓝的天空悠悠地飘,和北京扬尘天里的塑料袋或雾霾天的口罩相比完全是两码事。

就在指导员几乎没辙、打算放弃了时,李晓玲说了,她那天和陈彤一起外出,没到医院,中途就分手了。她们相约下午几点在哪儿会合,然后一起回连队。

指导员问:“她的主意?”

“嗯。”

大半天时间,陈彤去哪了,和谁在一起,干什么去了?李晓玲一问三不知,从她噙满泪水的眼睛看,不像在说谎。

“那你呢?”

李晓玲说她去书店转了一圈,逛了一会儿街,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就回来了。

陈彤的反常迹象,连队干部知道一些,只是具体情况不明朗。以前,通信连有在女兵中安插耳目的做法,连长由副连长上任后,就不搞这一套了。但有些东西一直存在,如总机值班有监听和录音。每当陈彤值班,不时有一个神秘男性打电话进来。指导员和连长碰头后,将其命名为“男神”。值班表不定期调整,每个值班员的“工号”也经常变,无论怎么变,男神好像很清楚,两人通话时间短,三五句,乍一听像咨询某个号码,或打错了,仔细琢磨发现不对劲,他们之间很熟,像是对暗号。打进来的号码经常变,有时是大门岗哨,有时是小车班值班室、军需仓库哨位或公用201卡电话,比较起来从大门哨位上打来的最多。

营盘几乎是一个封闭、能独自循环运转的小天地,在这里女兵是男兵心里眼里的小太阳,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哪,男兵黝黑的脸庞就会像向日葵一样转向哪,有女兵观战或参与的活动赛事,最火热劲爆。步兵连队有的男兵甚至能记住多个女兵的名字、籍贯、生日、属相、星座、兴趣爱好等,尤其是那几个主持晚会、担任军史馆解说、播广播稿的女兵像当红明星一样,粉丝爆棚,知名度颇高。走进某个步兵连,你随便问某个兵通信连连长、指导员是谁,他不一定知道,如果你打听某个女兵的情况,他们七嘴八舌相互补充,比通信连的花名册还详细。

值班台站,深更半夜常有莫名其妙电话打进来,值班员问:“您要哪?”对方不回答,反而问:“你哪个?”值班员还以为集团军在“通检”。所谓通检,即通信检查,大致在晚上11点、12点、凌晨2点和早上6点,节假日随时抽检,如果值班员三秒钟内没有拿起电话,处置情况,就会被通报批评。值班员一听对方口气,脱口报出工号,“哦,是某某吗?”值班员说不是。接下来,电话那头报一个名字,值班员说不是,竞猜一样,一直报到某个名字,值班员没了声音。

指导员听这段录音时,想起一个故事,传说有一个人得了一种怪病,他每说一句话,肚子里就会发出声音,鹦鹉学舌一样重复那句话,他不堪其烦,决定治好这个病,到处求医问药,无果。后来经高人指点,让其读《本草纲目》,读到哪一味药,肚子里没声音了,那一味药就是它的克星。那人回去一试,果然药到病除。

这种事情,连队如果下决心查,一查一个准。谁当班?哪台座机打来的电话?

连长、指导员密谋一番后,没有上报营里,也没有动用技术手段,只是综合分析种种迹象,由指导员出使警侦连,和警侦连指导员经过闭门磋商,交流沟通了有关情况,虽然没有签署文件或发表联合公报之类的东西,但取得富有建设性的成果,达成广泛共识,形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搞清楚了,和陈彤拉拉扯扯的正是警侦连一排篮球打得特棒的上等兵“小易建联”。写信的是他,打电话的是他。上次他请假外出,“恰好”和陈彤同一天,不用问,他们“邂逅”了。警侦连指导员责成一排长妥善处理这件事,不宜张扬,做到把种子用炭火煨过,把幼苗用开水浇灌,不露痕迹,不动声色,把不该发生的事情消灭在萌芽状态。

警侦连一排长姓袁,对这件事表现出很担当,不时找通信连指导员聊情况,说已经找“小易建联”谈过了,目前思想稳定,活动正常,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有时也顺便打听一下陈彤的反应。

陈彤的神情如深秋夕阳下衰黄的草地,悲凉、落寞一些日子后,很快复归平静,早操,值班,政治学习,打扫卫生,菜地生产,体能训练,参加夜训,播广播稿,偶尔客串军史馆解说……很长时间没请假外出,下班后“宅”在宿舍。军人服务社改成了军营超市。有那么几天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女兵叽叽喳喳组团去“扫荡”,拎回大包小包,然后大呼小叫,大吃特吃。李晓玲像条懒猫,买生活用品让别人捎,对晚饭后锣鼓喧天、大呼小叫的球赛再也不感兴趣……“有一根神经紧绷着,有一个人群得紧盯着,有一声响动聆听着”,指导员轻打拍子,摇头晃脑哼着。

让人料想不到的是陈彤退伍后不久,竟然和警侦连袁排长结婚了。尽管他们的婚礼保密得像“偷情”,旅里领导还是知道了,政委在全旅干部会上把桌子拍得震山响,袁排长当年就被安排转业(有人说是照顾,有人说是处理),去了陈彤家乡,江西南昌。当然,这是一年后的事。通信连官方对此始终讳莫如深,没做任何评论。

陈彤和李晓玲疏远了,路上相遇“不相识”,提起对方的名字改用鼻孔出气,周虹也尽量不把她俩安排一起值班。即便如此,陈彤的婚礼,连队只有李晓玲参加了。那时她已经扛“一毛二”中尉,利用探亲休假时间去的。指导员后来恍然大悟一样,这是陈彤和袁排长采取的策略?施放烟幕弹?

陈彤换成和朱虹黏在一起。很多女兵喜欢有个形影不离的“闺密”,上哪儿拴一起,去厕所都拉上。这个伴可以“从一而终”,也可以隔些日子换一个,这段时间跟你好,过段日子跟她有说不完的话,随着时间环境任务的变化而变化,但必须得有一个,不然就会孤雁落单一样不自在。估计陈彤就是这种人。对于周虹来说,和陈彤在一起是责任也是情谊,连队干部背地里叮嘱过的。

军需科突击检查各连队伙食和伙房卫生,这次还“袭击”了炊事班宿舍和炊事员个人卫生。通信连炊事班在“做得比较好”的一栏里榜上有名,每周食谱制定并遵守得好,没有“写羊头炒狗肉”,群众满意度高;地面、灶台、操作间冲洗打扫得干净,器具、食物摆放有序,生、冷、熟食案板分开;尤其炊事员的个人卫生,衣服、鞋帽、围裙等干净整洁,班柜整理有序,床板下、枕头下没塞有臭袜子、脏衣服(这一项,很多炊事班不过关,军需助理员的鼻子堪比“缉毒犬”闻到异味,顺藤摸瓜能扯出来一大串)。检查结果通过“军营之声”、影前幻灯片和旅政工网等几种方式广而告之。有人不服气说,因为他们有女兵。

晚点名,指导员表扬炊事班,说炊事班平时就做得好,所以经得起突击查、随时查。提出表扬的是炊事班长朱新忠同志,经过我们的批评督促,他的个人卫生、军人形象有了很大进步。经指导员一提,大家才想起,咦,“锤子”是变了,身上再也闻不到葱花、油烟味了,平常把工作和生活拎得清,走进伙房,穿戴上浆洗得有形有体的白衣服就是一副大厨范;饭菜出锅,开饭时巡视一圈后,转身端个脸盆在洗漱间哼小曲洗刷刷,换上和兵们一样的迷彩服或春秋常服。一有空上训练场玩两圈,在单双杠上翻腾露两手,让新兵看得眼睛发直。他甩甩胳膊,脸不红心不跳,“唉,小活动,小意思。”

点名解散,在一片腰带脚步声中,姜迪平拖着腔调说,锤子,恭喜呀,今天又被奖励五分钟,折合纯金三等功一毫克。“锤子”拉下脸,和姜迪平吵了起来。兵们散去的脚步放慢了。

“锤子”挥舞着腰带:“谁以后再叫锤子,老子捶死谁!”像是对姜迪平说,也像对大家说。

“锤子”准备重新打造、树立自己的公众形象,由过去的憨厚、快乐、诙谐、不拘小节的“逗比”,变成深沉、严肃、讲政治讲原则、做事有板有眼的“二导员”。伙食好能顶半个指导员,大家私下里叫他“二导员(这个名字还是没叫开)”。如此华丽转身,让很多兵不适应,有的一开口还是锤……赶紧打住叫朱班长。只有陈华、刘胜等几个老兵仍然叫他“锤子”,他板着脸,不肯就范样不答应。只有执勤排的女兵一直尊称他朱班长。他脸笑得跟猪腰子似的,红亮得淌油。

饭前,值班员站在队列前指挥唱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段,然后手指一点,女兵的队列款款鱼贯而入饭堂。李晓玲和罗丽琼把一红一绿两个保温饭盒交给炊事班,“锤子”问,今天谁值班?罗丽琼说,周虹和陈彤。机房值班员的饭菜由炊事班盛好,交给下一班带回去,这是执勤排传了多年的规矩。

“锤子”端一把马扎坐在靠门口的地方,不时往饭堂瞟,看女兵吃得差不多了,开始麻利地打饭菜。理由是打早了,捂在保温盒里味道变了,尤其是青菜。

“锤子”递过保温盒问,红色是陈彤的吗?罗丽琼说,不固定,随便吃。二十多个女兵,每次两人值班,两个保温盒,很多人是随手拿。“锤子”记得,周虹每次提那个绿色的。

中午,周虹接个电话回来时,陈彤端着绿色保温盒正在吃,满脸通红。周虹脸也红了。

周虹突然不见了。通信科的何参谋也好多天没来吃“碰饭”了。“锤子”拐弯抹角打听到周虹休假了。

周虹休假回来,头发变了样式,齐耳短发蓬松,发梢微微发黄,脸盘、身材好像小了一号。有人说她痩了,她腰摇得像风吹拂的柳条,说以前是朱班长害的。“锤子”在一旁咧着厚厚的嘴唇,几次想插话。周虹转身问,朱班长,你和你的大堂经理怎样了?以后开夫妻店,我们去吃“霸王餐”哟。周虹回家一趟好像行事“风格”变了。

傍晚,何参谋踢完球,边用体能训练服前襟抹着脸走进通信连饭堂,那副豪气像刚打过胜仗回来。连长招呼“锤子”加两个菜。何参谋添了句,那个什么醋熘白菜味道好。

何参谋坐下刚吃,突然头一缩,躬着腰钻进炊事班,野猫一样从伙房的后门溜了。连长、指导员惊愕之间回头一看,见旅政委正远远朝饭堂走来。哦,难怪何参谋每次来连队吃“碰饭”都要坐面朝门口的位置,这样便于观察情况。有几次,有人已经坐那儿了,他提出换一换。后来,那就成了何参谋的固定座位。

连长、指导员把政委迎进饭堂,兵们起立,政委摆摆手,让大家继续吃,然后,一屁股坐在何参谋的位置上。连长、指导员忙叫文书、炊事员准备餐具。政委指着面前的碗筷,咦,这不是有现成的吗?说完看了看周围。

“锤子”换上了工作服,跑过来征求意见,连长,醋熘白菜还加么?连长又是使脸色又是瞪眼。“不用了,这么多菜,味道很好。”政委扭头问:“你是炊事班长?早听说你们连队伙食不错,这可离不开你这个炊事班长呀,好,好,继续努力!”

连长、指导员接着政委的话,补充表扬了“锤子”几句。“锤子”毕竟老兵了,脸色平静,没有踩高跷一样,飘飘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在“锤子”眼里,政工干部和军事干部最大的区别还是在吃上,旅长、参谋长有时候来连队吃“碰饭”,他们一落座,连队干部提出来加菜,旅长、参谋长马上问有什么好吃的,炊事班有什么拿手菜?那样子就像《水浒传》里的好汉吩咐店小二一样,有什么下酒菜,尽管端上来,洒家少不了你的银子!政工干部就不一样,斯斯文文,连队干部提出加菜,都要客气阻拦一番,有时候是真的不让,甚至生气,不像是做样子。

隔了好些天,何参谋没来吃“碰饭”,再来时仍旧坐在以前那个位置,仍旧说醋熘白菜好吃,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吃过了,大家围坐着闲聊,小道消息,营盘外的见闻,真是茶余饭后,氛围随意轻松。连部餐桌每次都散得迟,尤其是有客人。

饭堂里还有几个小值日在收拾碗筷,打扫卫生,“锤子”照例出来转一圈,看看哪些菜还剩有,哪些菜畅销。就在这时,“锤子”好像听到指导员在问,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何参谋嘿嘿笑。

“锤子”像突然踩空,走出饭堂,隐约、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说笑声如细密的针尖扎过来。

优秀大学生士兵提干通知下来了,早上开饭前,值班员把通知念了一遍,连长背着手站在队列一侧,说网上也有,等会儿把通知贴在公示栏里,谁符合条件,自己先对照对照。

早饭,李晓玲手里的漆木筷子好像很滑,菜盘也滑,鸡蛋炒丝瓜在她筷子间滴溜溜转。周虹端起盘子往她碗里拨了一些。

上级规定的条件是一条杠,是一个圈,明摆着,报上名来的,和连队掌握的差不多。男兵没符合条件的,有几个当兵前大学在读,还没毕业,有几个是大专,还有几个“三本”。不合条件的上前瞅瞅热闹,自嘲两句就离开了。女兵就李晓玲和罗丽琼两人符合。

罗丽琼的“优秀士兵”是在海训场得到的,很偶然。海训,当别的女兵还在岸上练习憋气换气,还在齐腰深的地方作“狗刨式”时,她已被编入“长游组”(武装泅渡五千米以上),畅游大海,做蔚蓝色的梦想。海水越往深处、离岸越远水越蓝,越干净,谁也不想整天泡在黄汤里,但实力不济,只能望洋兴叹。海训初期,能参加长游组的男兵都不多,勉强编一两个班,女兵只有罗丽琼,一枝独秀。为了提高海训优秀率,连长命令“锤子”不用烧饭了,改为参加海训。“锤子”从小光屁股在河里摸鱼,渐渐把自己整得像条鱼,咸水淡水都适应的鱼,只是泳姿不那么酷。如果说“锤子”是自学成才的“山药蛋派”“游击队式”,那么罗丽琼就是“学院派”“正规军式”,她是在体育学院的游泳池里练出来的,什么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等,一招一式美人鱼似的,有范、有派、有味道。

海训铺开几天了,连队组织阶段性小考,长游组一字排开往回游时,罗丽琼排在最前面。这是连长有意为之,激一激那些牛哄哄的“纯爷们”,一个女流之辈、妇道人家尚有这等本事,你们呢?长游组的排头兵就像雁群的领头雁,很关键,要负责蹚开水面,把握方向,极其消耗体力,一般得由几个“浪里蛟”轮流担任。但通信连每次出发和返回好像都是罗丽琼打头阵,引人注目。

那天,长游组回游时远远看到浅水滩黑压压一群人,近了才发现是集团军军长正兴致勃勃地在教女兵游泳,集团军机关一些参谋、干事、助理员和旅里几个领导簇拥周围,煞是热闹。军长身材魁梧得像头熊,满头白发,说话像敲钟,海训场上,他出现在哪官兵都知道。军长喜欢教女兵游泳,纠正她们的姿势。有兵说军长教女兵游泳就来劲,从没教过男兵。有人接话,说什么呢?军长的女儿都比她们大。

长游组回来啰!大家朝大海深处打望,近了,更近了,第一个摇晃站起来的怎么看都像个娘们,仔细一看就是个娘们。军长鼓掌带起掌声一片,他头发和眉毛都含着笑意,上前问叫什么名字,平时如何训练的,有什么感觉,老家哪的,什么文化,在部队的打算等。军长问完,转向众人,双手叉腰,眉角一沉,川剧变脸一样换上一副严肃面孔,就全集团军海训说了一番话。军长的话刚落音就被概括总结提炼成几点指示,上了打印刊物《海训战报》头条。上面有一大段军长夸奖罗丽琼的话,指导员精准地记住有多少个字,就像宣传科那个摄影摄像干事偶尔一条新闻上了“中央七频道”,能报出有多少秒一样。

由于军长的关注加肯定,通信连那次“小试牛刀”长游被不断升级,上升比海训结束时的大考核还受重视。军长的话被不断反复引用(贯穿海训全过程),军长指导女兵训练的照片成为最亮点。海训结束,通信连很多兵获得“海训尖兵”(女兵一个个晒得像黑蛋,自称海训煎饼)大红荣誉证书一本。全连只有罗丽琼在海训场被评为“优秀士兵”。

罗丽琼军事训练成绩好,但话务专业成绩很糟糕。同年度十来个兵都正式值班,独当一面了,她还在“跟班”(实习)。话务员上机前要背熟上千个电话号码,军区、集团军、驻地友邻单位、兄弟部队的等,旅首长(常委),部门副职以上的办公室、家里座机号、手机号,还有直接领导也就是通信营营长、教导员、连长、指导员,通信科长加几个参谋的电话等,要做到烂熟于心,一口清,一报准。一提到背号码,罗丽琼就咬牙切齿,说宁愿跑五公里、跑十公里也不愿意受那份罪。在强化记忆阶段,班长规定错一个罚抄一百遍,别的兵就错一两个,罗丽琼每次错十几个、二十几个,也就是说要抄一两千遍,她经常“头悬梁,锥刺股”抄到熄灯号响,默记到大家睡一觉醒来,她还在背,有时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口水涎湿稿纸……她很刻苦,古人说的什么“三余”(冬者,岁之余也;夜者,日之余也;雨者月之余也)“三上”(马上、枕上、厕上)等点滴时间,她随时随地用来背号码。她们有专门抄默号码的本子,每张纸有编号,用多少上交多少,一张都不能少,绝对不能流出学习室、宿舍区,这是铁一样的纪律。罗丽琼用过的练习本最多,垒起来可以当小板凳,抄默也很工整,唯一缺点就是错误多。

有次早检查,当值班员下达口令“二”,从一个个兵面前走过,打罗丽琼身边过时停住了。早检查分四项内容,一是脱帽检查头发长短;二是伸手检查指甲和手的卫生;三是双手掀起衣襟,冬天检查内衣有没有扎进裤腰带,夏天检查有没有穿背心,这一项女兵不用检查;四是提起裤腿,看穿的鞋袜颜色是否符合规定(除了军需部门配发的以外,自购鞋袜只有黑色和灰色的可以穿)。连长站在一侧,见值班员迟迟没往下走,也凑了过去,望着罗丽琼的双手,半天没吭声。罗丽琼嘴角蠕动,喃喃低语:“我……我……把号码抄在手上,随时可以看看,不会弄丢的……”

一个花季女孩,细嫩的手心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她双手捏得紧紧的,想呵护、紧捂这些数字,成为一个优秀话务员、一名合格通信战士,可这些数字就像一只只淘气的小蝌蚪,在她的梦境,在她洗手的时候,还是悄无声息地游走了。

上报罗丽琼作为优秀大学生士兵提干,有人换了“马夹”在网上表达不同意见,一个不能正式值班,不能独立完成任务的士兵,尽管她是大学生,她优秀吗?能提干吗?指导员浏览网页时看到这个帖子,有点纠结。罗丽琼看起来符合条件,本科(而且是一本),优秀士兵,当兵满一年了,但她在专业训练跟不上趟也明摆着。

指导员和连长商量,连长说,甭管它,罗丽琼符合条件,也很优秀,我们按正常程序报就是了。指导员主持民主测评,结果当场公布,李晓玲优评率百分之八十几,罗丽琼百分之九十几,两个数字被夸张地写在黑板上,虽然都合格,但耐人寻味。掌声中,罗丽琼从座位上站起来,红着眼睛,向大家行了个军礼,手久久没放下。

李晓玲和罗丽琼开始紧张的军事训练,离选拔考核不到两个月了,每一天都得掐紧。大学生士兵提干还要经过严格军事、文化考试,这是他们通往军官之路的一个“滩头阵地”。

体能训练、晚上夜训,执勤排一改过去只跑步的惯例,全体女兵参加战术、投弹、射击训练。每天操课最后一个小时,连长把李晓玲和罗丽琼叫到训练场一角,带着几个班长当陪练,一遍又一遍领着她俩跑,做示范,纠正动作。傍晚,凉爽的风吹过,夕阳照在连长一侧脸上,黝黑、冷硬、宽厚,看上去像是家长又像兄长,为了搞好她们的训练,他专门备课,为她们量身制定了进度计划。

训练场上,女兵的尖叫、呐喊、欢笑常常引得男兵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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