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事

2016-05-12 07:40梁小雨
读者·原创版 2016年4期
关键词:费城饭盒公寓

文_梁小雨



舌尖事

文_梁小雨

1

我租住的费城公寓的楼下,有一家越南阿姨开的小饭店。说是小饭店,其实更像一个干净的吧台,它租借自公寓管理处,是越南阿姨承诺不会有什么油烟才被许可的。由于场地的局限,小饭店里只有两张高脚桌可供食客使用,所幸来这里吃饭的人大都住在楼上,通常会点了餐直接打包带回家。小店里没有菜单,吃什么全凭越南阿姨的喜好,一般每周一三五是腌猪扒,二四六是姜丝鸡。公寓里住的多是学生,也并不计较口味,阿姨做什么大家吃什么,这里好像一个编外的食堂窗口。费城的亚洲餐馆众多,光我们学校周围就有不下十家,有环境整洁的,也有手艺不俗的。这家越南小饭店的菜味道平平,但占了有利位置,生意还算兴隆。加上越南阿姨极有人情味,学生去了,都能得到她殷切的关怀:是否有课?最近辛苦吗?

“你好幸运哦,都下课了,你看她还要去上课呢。”

阿姨用昂着的下巴指了指正在一旁吃饭的短发女生,手下利落地忙活着,将浸满了肉汁的排骨拣到我的饭盒中,然后放入三块猪扒肉、一个卤鸡蛋,再多添两筷子蔬菜。有国内的同学跟我一起去吃,我都会用中文笑着提醒:“如果觉得太多,就要跟她讲,不然她会放好多在饭盒里,根本吃不完。”

在国外留学,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塑料饭盒已然代替了印花的白瓷饭碗,变成了这些年家的味道。而做饭的人又如此亲切,以至于听性子孤僻的同学讲过:“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宅在家,也就买饭的时候跟越南阿姨说说话。”

2

吃饭对于中国人来讲,是社交活动。好久没见面了,一起去吃顿饭吧;有事儿求人,也要一起去吃顿饭。在留学生圈子里同样如此—再不易交往的人,亦难抵挡“今天出去吃一顿吧”的邀请。毕竟这不但满足了个人需求,同时还能体谅一下干瘪的钱包。大家都心照不宣,一个人出门是没法点菜的,点两道吃不完,点一道又太单调;和同学一起去吃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五六道菜排开,想吃什么吃什么。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是不是熟人倒也无所谓,说不准一顿饭之后发现都爱甜豆腐脑,便引为知己。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则不同,他们吃饭可以是为了聚会,但更多只是为了果腹:吃饭是自己的事,与同桌的人互不干涉。哪怕在中餐馆,他们也是一人点一盘菜,再各自配上炒面或米饭。

在国外待的时间长了,未必能做到不受异国氛围的影响。放假回到国内,我习惯性地把碗里的米饭扒到骨碟里,浑然忘记那碟子在国内是用来装鱼骨之类的。与朋友出门逛街,好吃的冰激凌朋友咬了一口后要跟我分享,一时间我还反应不过来到底该不该吃“别人”的东西。留学生回国后常被说“比从前冷淡了不少”“不好亲近了”,大约也有这类习惯的影响。亲密从合胃口开始,疏远也早已从小事中窥见一斑了。好在回国只要上了饭桌,大家都会优先照顾你的情绪,心照不宣的原因是“在美国吃不到这样好的菜”。

3

美国倒也不是中国传统美味的绝迹之处,费城有一间广东人开的烧腊店,味道在中国都可算上等,可惜没有漂亮的门面。店里的师傅来美定居已有几十年,虽然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味觉依旧很“中国”,但也不了解现在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家店里的烧鸡、烧鸭要挂在灶台旁,卤味、烧腊的名字皆用隶书竖排写在红纸上后,贴在墙上,小小的半扇门只够一人进出。中国城里不乏这样的店面,比中国更“中国”,人们背井离乡时对故国的印象,被一板一眼地刻在了美洲大陆上。走在那里,仿佛置身于一张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照片里,他们称自己为哪国人都很别扭,心思只能传达在饭菜里。来此几个月的中国留学生尝一口,那感觉仿佛是从琥珀里嚼出了封存多年的时光—巨大的树脂滴在中国城上,岁月凝固在厨师的记忆中。

胃,掌管了中国人的记忆。

到了夜里九点多,美国的大多数餐馆都已打烊,这个时候如果你馋夜宵,只能去中国城踅摸。亚裔的勤劳,是西方人不能理解的“自虐”。这家四川菜馆由一对夫妻经营,几个打工的小妹大概也是老家来的远亲。临关门只有我们一桌人就餐,老板也不着急,满脸逍遥地坐在一旁的大圆桌上看自己喜欢的节目,“新闻联播”、晚会之类的。看了一会儿过来问问我们吃得是否满意,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十分开心地问我们来自哪里。

遇见一个湖北同学,老板开心极了:“我是武汉人呀!为什么开川菜馆?川菜名气大啊。开川菜馆的有几个是四川人呀。”老板娘在柜台里对着账,抬头笑一笑这个跟人自来熟的丈夫。

而我们也心照不宣:他曾经是武汉人,现在是美国人。这似乎也并不冲突,它们代表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义:法律上的归属和情感上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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