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全,不让玉碎

2016-06-17 05:17末末
人生与伴侣·共同关注 2016年18期
关键词:不值桂圆饭桌

末末

【你不会碎,你不能碎】

走进火车站的时候,扑来一阵风,在黏稠的梅雨季节,它推着我向进站口走,它说:“回来吧,回来吧。”

当年,填高考志愿的下午,我趴在茶几上,右手旁是厚厚几本高考志愿指南,手里的志愿表边角已经被汗浸出褶皱,我不时起身走到贴在墙壁上的中国地图前,从本城出发,一条线一条线勾勒其他地方的轮廓,地图在脑海中散成几块,几块标榜梦想的图标。我对母亲说:“我想试试沿海的城市,我想读的这个专业吧,在沿海要更有机会一些。”

“嗯,你不用管我,我相信你。” 妈妈走到地图面前,眯着眼睛看。

距离那个闷热紧张的下午,又过了几天,我如愿以偿被心仪的大学录取,办理完相关的手续从招考办走出来,母亲的胳膊一直紧紧钩在我的臂弯里。我提议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下,母亲一坐下来,就把我的身子扳过来朝向她,一遍一遍顺着我的头发,“孩子,你最让妈妈骄傲的就是,你爸从你小的时候都没管过我们两个,你还没学坏,你还安慰妈妈,现在我们两个终于苦出来了。”

她常拿玉和瓦说事,她常不屑于古人的话,她爱说,玉碎了,连片瓦都不值。那个晚上,我问她:“你更愿意我是瓦还是玉呢。”

母亲笃定地告诉我:“你是玉。”

我笑问她:“你不是觉得玉碎了,连瓦都不值吗?”

妈妈急切打断我:“所以你不会碎,你不能碎。”

母亲爱收集影像,总要拉着我照更多的相片。我很不配合她,只要一检查照片,看见僵硬的嘴脸,就会气急败坏地删去,母亲像被抢了最珍贵的物件一样,生气地瞪我好久,嘴里一直嘀咕着“傻瓜,笨蛋”。我自作聪明地开导她:“你不就是想和我多留点纪念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你想我了,我们开视频聊天不就好,你看照片,不是更难过?”她皱着眉头:“笨蛋,我有那么无聊吗,我是想你以后出名了,人家要你从小到大的照片,我都拿不出来,让别人笑话。”

不单是怀念、爱好,我还是母亲心中即将挣脱出来的英雄,是块无可比拟的美玉。

她如此坚信,我却哭笑不得。

她低下头,说:“你妈才是瓦,只能向生活低头,只能做片有用的瓦片,铺在屋顶上。”她叹了口气,“我只能过瓦全的生活了。”

我还清楚记得那天晚上母亲的样子,她穿了一条新的裙子,把头发高高地盘起,遮住泛白的发根,眼中散发着经过沉淀的光芒,少了年轻人的温度,像几经浮沉后重生的希望。

【听久了,也就随她去】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父亲,他常在外,从不回家吃饭,饭桌上经常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母亲从不允许我离开饭桌吃饭。小时候,每次蠢蠢欲动,她都能猜透,及时喝令我坐下。我不情愿地扒拉着饭菜,暗自加快吃饭的速度,在母亲吃完前,就迅速收拾干净,离开饭桌,母亲想斥责我,又找不出理由,只是望着我的背影,苍白地喊:“吃那么快,消化不良,肚子会疼!”

长大后,如果吃饭还是想离开餐桌看电视或是干别的,母亲好像也不太干涉了,只是多少埋怨几句从小重复到大的句子,听久了,也就随她去。

那次要去火车站之前的晚饭,我夹了菜,又准备溜到电视前,一如既往。母亲低头,很小声地说:“你坐下吃吧,人本来就少。”

我像触电般停下脚步,空气似乎停滞了,只听见母亲筷子的声响,母亲又唤我:“坐下吃吧,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

我瞬间瘫软,慢慢转过身,踱步回到饭桌前,情绪被泪水和悲伤瞬间堵住了。

现在,我还没有变成妈妈口中的英雄,但我每天都好好上课,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很少和别人争吵,对自己喜欢的人都真诚地对待,我努力做一个少生气内心坚定的孩子。只是我还不会在刘海长长的时候自己去剪,还是会胆小,在论文多的夜晚,只会无助地把关节按得咔嚓响。

我和妈妈讲这些琐事,她总是很认真地听完,郑重其事地提出解决方案,哪怕我只是在发牢骚。我对她说,我没有她年轻的时候漂亮又能干,她得意地说:“那当然。”然后又矛盾地说,“但我没有你强。你很强。”

其实我和母亲这样的聊天很少,我也没有像自己保证过的那样,每周和母亲视频通话。

【瓦全,不让玉碎】

有一段时间,我忙各种考试和活动,一次都没和她联系,母亲竟然也没有打电话过来。那天午饭后回到宿舍,看到舍友从家里带来一袋桂圆。母亲最爱吃的水果就是桂圆,她的声音哪怕到现在也还是甜丝丝的带着娃娃音,就像水润的桂圆。有段时间我厚着脸皮这样叫她,被说了几次没大没小以后就不敢叫了。我滑过手机的通讯录,虽然叫是不敢叫了,但是手机里,母亲的昵称还是桂圆。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妈妈的声音有些嘶哑,像干裂的桂圆干,我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和她聊天,母亲却不像以往那么积极地回答我。趁着我说话的空隙,她唤了我的乳名,她说:“我和你爸离婚了。我现在把他的房间改成了落地窗,下午可以晒晒太阳,晚饭也不用管他来不来,只煮一点自己吃,不知道有多好。”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感觉,沉默了很久,母亲轻松的语气几近让我丛生错觉,但我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刺痛感。母亲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父亲,不夹杂怨恨,语气平静。我嗅到了压抑已久的失望。

我说:“妈妈,我回来吧,我回来黏黏你,我的课快修完了。”

“好。”没有推辞,也不再硬着头皮嘱咐我先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不要分心管她。挂了电话,窗外的天气像积怨已久的孩童,瞬间泼下泪来。我披了件外套,教务处办理好请假手续已经是傍晚了,雨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舍友都劝我明天再动身,我决意买到当日的火车票。我突然读懂了高三快结束时,模考做的一篇阅读材料,男孩接到母亲的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虽然一切安好,不为任何,辗转几班车都要回到家去,只为要看母亲一眼。这种冲动,不只源于爱,而是最原始最本能的引力,因为相关物体的一方在牵动着你,由于最微小最琢磨不到的力量,你会奋不顾身向她走去。

走到校门口,有一家人从车上下来,妈妈把包举到爸爸面前,爸爸接过,转过身递给女儿,说:“拿着,你拎着包,我要拎着你妈。”

如果此时母亲在一旁,也是在这样的滂沱雨中,我想我要一手拎包,一手拎着她。她一直都是那块美玉,自甘打成瓦片,盖成屋顶,守着她屋里这枚璞玉。

母亲说,玉碎了,连片瓦都不值。

所以,要瓦全,也不让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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