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奥地利和德意志有三分之一的边界相邻,历史渊源悠久,兩国的人们可以用同一种语言交谈……奇怪的是,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将他们区别开来。德意志人的目光尖硬、冷峻、凝聚、专注,像一小块碎玻璃。这块碎玻璃越过国界,到了奥地利人沉陷而柔软的眼窝里就融化了,好像从多瑙河里舀起一小勺水,晶莹而温和,平静又散漫。
在奥地利这块不大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山地之国转一转,就会发现散漫好像一种有魔力的气体弥漫在各处。那些起伏不断的绿色丘陵全像睡汉,懒洋洋地舒展着躯体;那些红色和白色的尖顶小楼也都随遇而安,自由散落在山水之间;那些系着颈铃的大牛站在山坡上,常常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好像等待照相一般……
如果把纽约街头健步如飞的女秘书们请到维也纳来走一遭,准会把维也纳人吓得惊慌失措,以为哪里失火了。我总觉得维也纳起码有一半人整天闲坐在街头咖啡馆或茶座中。一些店铺在门外用各式围栏和花盆圈起一半过道,摆几张小桌,放些鲜艳的花朵,还有些舒适的椅子。闲来一人独坐其间,或酒或茶,慢慢清饮,亦思亦想,出神怔神,悠悠然不管时间长短;或两三友人对酌闲话,常常把几个小时的光阴慷慨地坐在屁股下边了。
时间仿佛是用来享受的,所以奥地利人对时间既不吝啬也不严格。奥地利人不准时,若是迟到,见面便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留意他们的表情,歉意无多,好像见面时的一句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