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观”说于潘岳《悼亡诗・其一》中的运用

2016-07-12 12:23徐钦瑶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330022
大众文艺 2016年11期
关键词:潘岳文心雕龙

徐钦瑶 (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330022)



“六观”说于潘岳《悼亡诗・其一》中的运用

徐钦瑶(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330022)

摘要:本文以《文心雕龙》的“六观”说理论分析潘岳的《悼亡诗·荏苒冬春夏》。一观位体,观见此诗曲诉衷情、宛转凄恻;二观置辞,观见此诗词采华美、情文相生。三观通变,观见此诗资于故实、酌于新声;四观奇正,观见此诗执正驭奇、酌奇守正;五观事义,观见此诗据事援古、贴切生动;六观宫商,观见此诗音韵和谐、舒徐宽缓。

关键词:《文心雕龙》;“六观”说;潘岳;悼亡诗

刘勰《文心雕龙》的《知音》篇是我国古代文论中关于文学鉴 赏理论的典范之作,其中所提出的“六观”说则又是欣赏和批评文学作品的具体、系统的方法。所谓“六观”,即是从位体、置辞、通变、奇正、事义、宫商这六个方面来观照作品,以觇优劣。位体,就是作品的体裁、风格、主题、形式、结构等;置辞,是指作品文辞的安排及修辞手法;通变,即“资于故实”又能“酌于新声”(《文心雕龙·通变》),在借鉴前人作品的基础之上又能另运匠心;奇正,是说作品在形式上不落窠臼,内容上纯正典雅,做到“执正以驭奇”(《文心雕龙·定势》)、“酌奇而不失其贞”(《文心雕龙·辩骚》);事义,则是“据事援古”以丰富充实作品的内容与感情;宫商,为作品的音律,包括押韵、平仄、节奏等。

下面笔者将用刘勰的“六观”说来粗略地分析一下潘岳的《悼亡诗·荏苒冬春谢》。

一、观位体

从主题和体裁上来看,这是一首表达对亡妻悼念之情的诗。从风格上来看,它不同于后世元稹的《遣悲怀》、苏轼的《江城子》、贺铸的《鹧鸪天》等经典悼亡之作的直接感发,而是深隐层进式的。读者对于后一类诗,能够很直观地感受到作者那股沉痛的深情,而对于前者,则必须运用思力去“逆”作者之“志”,反复揣摩、体味。开篇的“荏苒冬春谢”表面上是在说物候的轮转,冬春交替已一年,实则暗含诗人对妻子的思念已有整整一年。“寒暑忽流易”中既包含着自然界气温冷热的变化,又暗指自己的生活因妻子的亡逝而发生巨变。下面的“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正是上两句话的注解。“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言自己丧期已满,纵然内心再怎么不舍得离开妻子去复职,又有谁能够顺从我的心愿,允许我一直为妻子守墓呢?退一步讲,即使我留下来又有何益呢?往昔那个同我琴瑟和鸣的妻子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于是,决定“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诗于此处,笔调似乎有些许明朗,诗人似乎已丧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多少年的夫妻情岂能说放就放?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终究是不忍不舍,驻足回望茅庐,那股诚挚的眷念之情再次涌上心头,转身,返回所居,只见内室之中“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边看边触摸着妻子的遗物,恍惚怅惘之间,觉得妻子还在这里,于是“遑忡惊惕”地去四处寻找,然而结果却是“冷冷清清”。诗人刚缓缓的情绪至此又急剧坠落,陷入了“凄凄惨惨戚戚”的无尽晦暗之中。而下文从“如彼翰林鸟”到“沉忧日盈积”则是在层层渲染这种无尽的悲哀与伤痛。末句的“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表面上是说将来有一天我的悲哀会减少,也能像庄子一样鼓盆而歌、超脱放达,实则不过是诗人自我宽慰之词,真正到达那一天又是何年何日呢?以上是对这首诗进行的一个总体性的分析,可见诗人为了表达对亡妻缠绵悱恻的悼念之情,在形式的表现和结构的安排上可谓惨淡经营之至,其风格自然也就不同于那些直接感发的悼亡诗,而是显得深婉隐曲,正如陈祚明在《采菽堂古诗选》中评价的“宛转侧折,旁写曲诉”。

二、观置辞

在上一节中,笔者着重从整体上分析了这首诗在形式和结构上的精心安排,本节则从具体的文辞安排以及修辞手法的使用上来进一步对其进行分析。首先,在文辞方面,诗人十分注重在词的表象下注入深层的内蕴,即“文外曲致”(《文心雕龙·神思》)。“荏苒”一词,意为时间慢慢流逝,似乎只是在言时间,但联系诗人丧妻的处境,仔细揣摩,便能体味到该词背后的深意:原本从春到冬,忽忽一年,总是慨叹时不我与,现如今妻子撒手西去,我守着她的墓终日沉浸在无法排遣的痛苦之中,常感时光难捱,度日如年。可见,“荏苒”一词饱含了诗人对亡妻多少的深情在里面。再如“承檐滴”一词,看起来只是在写露水沿着屋檐滴落下来的自然景象,但如果了解古典诗歌中关于“滴露”“滴雨”等意象的含义,就能感受到作者的心境了。温庭筠的《更漏子》中有“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对李义山唯一喜爱的一句诗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纳兰容若在亡妇忌日所做的《金缕曲》中有一句“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只有内心孤独落寞的人才能注意到极为细小的雨滴或是露滴声,而这种滴水声又反过来助长了内心的孤独和苦楚,虽是滴在叶子上,实则是滴在心头上。“承檐滴”背后的孤寂愁苦自然不必言说。其次,在修辞手法上,诗人兼用了对偶和比喻两种手法。“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这几句都对仗工整,极具形式之美。“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则是借由双宿双飞到孑然一只的翰林鸟和由合而同游到中路分开的比目鱼来比喻由相濡以沫到中道仳离的自己与妻子二人,贴切生动,感人尤深。魏晋南北朝,是一个文学自觉的时代。自建安起,文人开始注重文辞的雕琢,发展到太康时期愈演愈烈,达到了“炳若缛绣,凄若繁弦”1的程度,更有甚者,重文不重质,有“为文而造情”(《文心雕龙·情采》)之嫌。刘勰是提倡词采华美的,但认为“辩丽”应本于“情性”之真,他在《情采》篇中提出立文之本是“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潘岳作为太康诗风的代表诗人,自然在文辞方面摆脱不了极貌写物、穷力追新的时代流弊。但是,就这首诗来看,尽管辞藻华美、笔端繁冗,但感情还是情真意切的,沈德潜就在《古诗源》中评价该诗是“其情自深”,陈祚明更是以“未有情深而语不佳者”对其文辞与情理都做了高度的评价。因此,此诗可以说是情文斐然。

三、观通变

我国古代悼亡诗的滥觞是《诗经·绿衣》,诗人反复吟咏一件妻子缝制的衣裳并借此来表达自己睹物生情、触目伤怀之感。潘岳在他的这首悼亡诗中很好地继承了这一手法,“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以下八句诗人通过和妻子生活过的茅庐,房间里的帷幕、屏风,妻子留下的笔墨、香料、衣物、来写其抚悲遗物之情,与《绿衣》的精神、手法同一,但比之《绿衣》,本诗更长于铺叙,运用的意象更为丰富,而由此所表达的情感也更为浓烈、感人。可以说,潘岳的这首悼亡诗既做到了“资于故实”,又做到了“酌于新声”,能“通”亦能“变”。

四、观奇正

在前面三节中,通过对本诗的风格、手法、用词等方面的分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潘岳在“奇”的方面驾驭得可谓得心应手。而在内容方面,诗人更是以一片真情抒写了对亡妻的伤悼与怀念,表达的是五伦中的夫妇之情,思想纯正、感人至深。至于岳在政治上的无特操,盖其时士人之一普遍现象,无碍于在儿女之情上的浓烈真挚。2所以,这首诗真正做到了《辩骚》篇中所说的“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

五、观事义

潘岳能围绕悼亡这个题材贴切地“据事援古”以发主观之情志。“帏屏无仿佛”一句引用了汉武帝请方士为李夫人招魂的典故,一则现实房间中的帷屏与典故中李夫人的身影投在帷屏之上正好能起到一种生发联想的关系,二则又以武帝尚且能见到李夫人的身影来反衬自己连妻子的身影都见不到的境况,更显己身之悲。末句的“庶几有时尽,庄缶犹可击”则又化用了庄子鼓盆而歌的事典,表明自己会让时间来慢慢抚平伤口,最终能像庄子那般大彻大悟。但细细体味,会发现这句话其实是在达观的外表下有意无意地延长了内心的伤痛,因为从现在到最终放下的这段遥不可知的时间里,诗人还要经受漫长的痛苦。诗人引用的这两个典故不仅贴切合理,还使内容的表现和情感的表达更为深入动人。

六、观宫商

诗歌发展到太康时期,还属于古体诗的范畴,比之格律诗,没有平仄、对偶、押韵等方面严格的要求和限制。这首诗除了“重壤永幽隔”之外,都是隔句押韵,尽管没有全部都押平声韵,但是已经具备音韵的意识了。在平仄方面,虽然“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第一句除望字外,连用四个平声字,第二句都是仄声字。正是“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非无往而不壹,3但总体上还是平仄相间、声韵和谐的。在音节上舒徐宽缓,配合了整首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感情基调。

总之,这首诗曲诉衷情、词采华美、音韵和谐、情文相生,表现出对亡妻深切绵长的无尽哀思,不失为一篇悼亡佳作。

注释:

1.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一卷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69.

2.罗宗强.《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北京:中华书局,1996:94.

3.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北京:中华书局,201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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