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饥饿之余,好弄笔墨。
——张岱《<陶庵梦忆>序》
一
汉朝人喜欢画壁,土砖石墙上都是盛大张扬的神话传说、历史故事以及山川风物。唐朝人物画一时风流,才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宋朝人讲究格物论理。所谓格物,就是对事物用非常认真的方法分析研究,找出构成事物的道理。宋画里即便街上房屋窗内的人儿,也眉眼清楚。元明人追求闲适,高山流水听松卧云,画了太多的大幅山水。朱耷丢开这些,以一己面目沉迷于尺幅大小的花鸟虫鱼。
朱耷的书画,猫一幅鸟一幅瓜一幅果一幅花一幅草一幅,构图简单得近于空白,以小见大,盈尺间气息饱满,有一个充满圆足的生命,让人生出无限想象。尤其是看真迹。
第一次看见朱耷的真迹是幅小小的墨笔瓜果,清宫旧裱。旧裱好看,只是镜框雕有祥云,不搭朱耷的心境。那幅瓜果图有题跋,没抄下来,现在忘了。
朱耷笔下的一朵小花,一枝菡萏,一羽孤鸟,都是一“个”,一点,这里有为艺的自尊与自信。
第一次见到朱耷的书画,是在一套香港出版的小说上。一本书用《鱼图》作封面,图中鲶鱼寥寥数笔,游弋于白纸幻化的无边江湖中。一本书用《双鹰图》作封面,设色苍茫上古。一本书用《松鹿图》作封面,有种高级的俗气。看惯了袒胸露乳刀剑棍棒拳打足踢,遇见到如此别致的书衣,心里觉得愉悦:这才像本书的样子。
二
石涛的画一笔好画,朱耷的画一笔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