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贵平
一
拾宝的家乡万树岭,曾经万木葱茏,如今山穷林稀,只有空气还算富足。可惜他的矽肺,享受不了家乡的新鲜空气。
拾宝打了二十多年工,钱赚了一些。这二十多年,拾宝的工作环境,比重霾笼罩下的北京,恶劣十倍。拾宝在煤矿干了七八年,金矿干了十来年,水泥厂干了四五年。拾宝待过的煤矿和金矿,全是小煤矿和小金矿,环保设施为零。
拾宝命大,没有死于或者残于矿难,他的肺,却像奸商和暴吏的心,日益硬化,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肺和心,是沉默的器官,只要还有一丝功能,就能运转。就像奸商和暴吏,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投机和压榨。
拾宝在煤矿和金矿干了那么多年,吸进肺里的粉尘,天知道有多少。拾宝最后工作的那家水泥厂,是地方利税大户,也是污染大户。主要是粉尘污染。拾宝在水泥厂虽然只干了四五年,吸进肺里的粉尘,鬼知道有多少。
水泥厂的粉尘,不同于一般粉尘,具有很强的酸性和碱性,即使裹得严严实实,粉尘也会吃进布料,腐蚀皮肤。冬天还好,衣服穿得多,出汗少,粉尘不易进入。夏天惨了,衣服穿得少,出汗多,附在皮肤上的粉尘被汗水一濡,有了化学反应,隐隐灼痛,好像蚂蚁在聚餐。至于裸露的皮肤,更惨,别说长年累月待在车间,只要待上个十天半月,便立竿见影灰暗下来粗糙起来。尤其指甲,粉尘在它四周腐蚀出一个灰圈,除非用小刀把它削掉,否则永远无法洗白。
那些在车间上班的工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工人,到澡堂洗澡的时候,身上抹的不是香皂,而是强力洗衣粉,用刷子在身上刷来刷去,刷地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