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兵
德国汉学家莫宜佳在她的《中国中短篇叙事文学史》中把“异”这个概念视为进入中国古代短篇小说的指针,认为“有关奇异、鬼怪、非常、不平凡的形象和事件的描写”不断衍生嬗变,“像一条红线贯穿中国古代中短篇叙事文学创作的始终”,“它是开启中国文化大门的一把钥匙,同时又是反映这一文化阴面的镜子”。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也早就指出过,“发明神道之不诬”的“灵异”叙述虽然不断受到正统经史文学观念的抵制和排斥,却又不绝如缕,从庄子到六朝志怪到唐人传奇,再到宋代话本和明清神魔小说,它们经由对鬼魅、奇异之事与物的渲染,使子不语的“怪力乱神”成为中国文学重要的审美经验,甚至堪称一种诗学传统。其实不止古代,晚清以降,不论文学的主潮如何流转,启蒙、革命或改革的叙事如何弹压,志异叙事依然与新文学相伴而行,构成别具特色的文学景观——作为中国本土相对庞杂、流布也相当广泛的一种小说叙事资源,它的创造性转化及其对现当代文学叙事类型的丰富非常值得探究。
比如在上个世纪80年代“新启蒙”的文化语境中,寻根文学和先锋文学的发动在很长时间内被既有的知识框架解读为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和欧美现代派文学冲击和启发之下,中国文学以“向内转”的方式所进行的回应与模仿,但其实也不可小觑这一过程中本土文学传统的浸润之功。在寻根文学那里,这似乎很好理解,虽然批判的对象与批判的资源常常扭结在一起,但“寻根”一词本身就隐含着与传统的对话关系,不论是民族文化心理的重造还是民族惰性基因的检讨,都会指向传统的文化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