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短篇小说）

张振玉

面子（短篇小说）

张振玉

福彩从苹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午夜两点多了。

苹果是村上最漂亮的女人。苹果是高强媳妇，高强家在柳树湾村有着不同寻常的家世，他们家出了三个村上的一把手，高强、高强爸爸、高强爷爷都做过村支书。高家在当地一直是隔着门缝吹喇叭，名声在外。按说老高家那么好的家境，苹果嫁进高家，没人敢对她有非分之举。可是，最近几年，让高强折腾的，老高家已今非昔比。先是高强做村支书因为贪污被撤了职，后是高强搞企业赔了钱，眼下，拉了一屁股债……福彩貌不惊人，黑黑的一张柿饼子脸，五短身材，可他人精明，有心计，技术好（他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学了一身旋皮子的好技术），无论是上机子、下机子、调刀、晾晒、打包，他都有自己的一套。回家自己办了个皮子厂，几年下来，那厂子滚雪球般一步步扩大……前年，村里村干部改选，村上群众选举他做了村长。为了一点承包费的事，他误入歧途搞上了苹果。

夜很黑！他跌跌撞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脚，他越是想快走越是走不快。高强家可以说是村里最高档的地方，满屋子豪华家具（俄罗斯高档席梦思床，精致的红木衣橱，壁柜，镶金的古玩盆景），金煌煌，亮闪闪，衬托出主人高贵的气质和迷人的魅力。她说，她现在用的是韩国香水，韩国名牌，最新品牌，三千多块钱一套的化妆品。她说，她几乎一个多月就换一套化妆品，有的时候几天就换一套化妆品，她买一次化妆品的钱就够一个普通村民生活一年的。她说她丈夫很爱她，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人家对咱这样，咱也不能对人家薄了呀！人都是要讲良心的，两口子也不例外。那时候，全村最美的女人，月中嫦娥样的女人，却已经乖乖躺在福彩的怀中，那件事是那么的隐秘，神不知鬼不觉。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上的星星很多，不可计数的星星像钻石一样，密密麻麻分布在幽暗的天幕上，闪烁出冷白的光，就像无数双责备的眼睛盯着他。夜，很黑！夜风，一阵阵扑打过来，像许多双手在厮打他。他担惊受怕走着每一步路，好像有很多鬼怪躲在暗处，随时都会冒出来伤害他或者把他带走。那时候，他特别多疑，周围有丁点动静，都会让他心惊肉跳。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夜风里有锥心的凉意，他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冷寒。

总之，他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浆糊。

他想着苹果的俏样儿，一阵阵激情，一阵阵的冲动，又让他感觉到周身暖流洋溢，身体一阵阵从上到下烘热温暖。理智和情欲在他身体里就像东风和西风，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苹果占满了他的心房，他满脑子都是苹果的影子，想尽了办法也不能摆脱。真想和那样的女人长相厮守天天在一起。可又一想，就自己这样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也算自己的一段缘分吧。

记得，之前每每偷偷想她，就像想画里的电影电视里的美女。你想想，当地的一枝花，嫁进了村里名门大家，想当初，一定亲一亮相，就来了个满村红，满村彩。凡见她一面的，哪个不啧啧夸赞！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哪个不竖大拇指！高，亮，远，朦胧……各种各样议论，形形色色传说铺天盖地，人是越传越亮，越捧越美，村里的追星族风起云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比比皆是！不论村上的帅男靓女贵族新生代有钱人还是躲在角落里的光棍汉有家有室的奋斗男，有多少人眼馋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想从前，自己是多么默默无闻，就像一颗无名的小草。人家苹果，有高强那么好条件的老公，有高家那么好的金窝窝，她所接触的人最低也应该是村干部级或村上有名有姓的那几个，自己好像从来就没入她的眼。自从那次去她家收土地承包费，她才对自己有了印象。那样的女人谁不想啊！有时候夜里想起她，失眠了，吸烟吸到半夜12点多，老婆让烟熏醒了，气得破口大骂，骂得他狗血喷头。他想她的时候一次能喝下一斤半白干。他记得有时候想她想疯了实在控制不住就拼命干活或者找茬骂老婆拿老婆撒气。有一次，他想她想急了，去了村西苹果园里，苹果的名字叫苹果，她的脸蛋酷似一只苹果，鲜润，光洁，靓丽，那次想她想迷了，他把树上的苹果当成了苹果，他爬上果树挨个苹果亲嘴儿，那次，要不是二叔忽然来到身边，他差点没为了她喝下半瓶子敌敌畏。

没成想事情来得那么简单，那样的女人也会向他投怀送抱，他感觉那是天意。

去苹果家收土地承包费，第一次近距离看苹果，他很不自然，他几乎不敢正眼看她。苹果第一次对他笑，他心里就像喝醉了酒，飘飘然，他感觉那是莫大的荣幸，就像受了国家大领导的接见。后来，苹果主动求他做那事，他差点没疯了。

第一次的时候，他推开她家的大门，心里像做贼样通通乱跳。一路上，他对她们一百个不相信，地位悬殊嘛！他曾怀疑有警察正等在他家里抓他哪！他被带上铐子带走了，他是带着十万分侥幸的心理去赴约的。一路上又是急于见她，又是耗子要见猫样恐惧。终于看见她的倩影了，感觉自己血流加速，终于触手可极了，他看见了她赤裸裸的身子，白得像一团雪，干净得像天上的云彩，像水蛇样委婉缠绵，无尽无休。然而，只有天上的仙女才有那么好的身子！那时候，他差点没窒息过去。越是离她家近了，他的腿就像被什么东西粘在地上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她从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后来他忘记了怎么走进的她的家。那天晚上，她家灯光比较暗，好像有人有意调了灯光，她穿一件淡黄色的蝙蝠衫，天蓝色紧身牛仔裤，她像一只鸟在房间里乱飞。紧身的牛仔裤紧绷出她的修长的小腿曲线，脚上穿着棕色高跟鞋，扭动着性感的臀部，有节奏地迈着步子。他瞅着她，眼睛都看呆了，然后他怯怯懦懦地靠近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她。他和她面对面的时候，他忽然呆住了，石塑木雕一般，定定地定在那儿。她嘻嘻嘻一阵巧笑，他如从梦中醒来。

哥，你做啥，做啥啊？

他像触电样浑身颤抖，他惊愕地瞪大眼珠子住了手，陌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干啥啊？真是的，也不洗个澡。苹果尖声嘟囔着。

我怕让人看见。

在我的家，没事，你尽管放宽心。

第一次，他不敢正眼看她，她闭着眼睛，脸上有一个怪怪的表情。他颤抖着双手，帮她脱衣服，她最后一件内衣特别紧很难脱。她那件内衣很瘦，紧贴在身上，很软很绵，像蚕丝类的的织品，在乳白色的日光灯光里发白，是白色的，蚕豆粒大的粉色小纽扣扣得特别结实，怎么也解不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解不开，他感觉脸上汗津津的，他就罢手，他就急慌忙压在她的身上，那时候她还故弄玄虚地用双手搁挡他，那时候他心里很怕。一会她就自然消停了，仰脸躺着老老实实等着他去弄她，她没有自己脱下最后一件内衣，他先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摸她，从她的双手到她的手臂，然后从内衣里伸进手去，毫无章法一通乱摸，她觉得他好笑，她嘲笑他，“真笨！”。她表现出不耐烦。他匆匆完事就往外跑。

这次约他，两个人都熟了，熟得像回自己家一样。这次，本来不该去，接到电话的时候，竟不好意思拒绝她，就一时口软答应了。答应之后心里反而疙疙瘩瘩的，后脑勺子一阵阵抽凉气，一会想那事想得心疼，一会又被天理良心重重谴责，后悔……

看见他来了，她一副特别激动的样子，就忙着去炒菜，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苹果哪次都是尽心尽意地招待他伺候他，就好像他有一点不高兴不满意，他们的心事就会砸了一样。酒柜里满满的有很多名酒，他觑见高强家有茅台、贵人道等名酒。高强媳妇每次都给他拿一瓶东北大麯，那种酒有劲，却不怎么适口。看着面前的许多好酒馋得直流口水，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喜欢煎馒头片给他吃。然后他喝着吃着，她看着，像夫妻一样。那是一个十分会来事儿的女人，她做事不做的十分满，常言讲“满则盈”。他做事留有余地，让人感觉余味无穷。或者，他们夫妻似乎琢磨透了自己，让自己对他们产生好感，他们设了局还能让自己明白他们的局是对自己友好的表示。他感觉她对自己有一份别样的好，可也说不清楚那好的来龙去脉。他喝着吃着，心里却备感压抑。他不时地向隔着花玻璃推拉门的洗澡间看一眼，里边传来哗哗的自来水龙头淌水的声音，他吃完喝过了有十几分钟的光景，他听见推拉门打开的细微声音，他感觉血液轰得一声一下子涌到了头顶。高强媳妇做那事够讲究的。人家家境好嘛，树大根深，老高家名声在柳树湾村很叫响的，说的是人家什么时候也落不了后。自己的老婆哪！那个成天脏兮兮不修边幅连脸都懒得洗一把的黄脸婆，她一脸的褶子一手的风口子身上随处可见岁月沉积的灰尘，他和她一直是不管什么情况凑巧了就在被窝里折腾一回，她的身子就像一块僵硬的木头，难得有一块软乎滑溜的地方。她平时就知道在皮子厂和职工们一起干活，就怕她卖皮子少卖了钱。她都钻钱眼去了！想做地主资本家吧！到目前为止，他都两个多月不碰她了。那个女人，他常说他就像缺相电。他觉得她给自己的还不如一个露水女人。

苹果出来了，上身披一条纯白色的浴巾，她半裸着红润的下身，两条浑圆肥实的小腿和肥大的臀部裸露在眼前，上面还挂着点点未拭尽的水珠，她乌黑的秀发遮着半张脸，发丝搭在肩上，她雪白的手鲜红的指甲，她正拿浴巾擦拭头发。

那时候，他似乎失忆了，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就只有出浴的苹果，心底的欲望像决了堤的洪水，他整个身心每个细胞每个角落都充满激情充满魔力……

他疾步走上前去，按捺不住地去搀扶她，那个时候他是不顾一切的，就算枪毙，蹲牢，下地狱，他也顾不了了，就算老婆知道了这些隐私不分黑白昼夜骂他、咒他、侮辱他、不做饭给他吃……他觉得不管怎样就算立马死了化灰化烟也得先解决眼前的饥和渴。她用手挡开他粗声说：“老规矩，去洗澡。”

他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苹果已经只带着乳罩穿着内裤半盖着被单子躺在床上。他着急爬上她的身子，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如火激情一下子就被浇熄了一半。

他干了一会，觉得今儿苹果没什么情绪，自己也没大精神，就停下来。没成想，苹果啪地一声摁亮了大灯。

他看着苹果的脸，她的脸很像她的名字，一只新熟的苹果，圆润，光洁，鲜嫩，美艳……此时，她漂亮的脸蛋上像蒙了一层霜雪，上面写满了沮丧，看出来她有心事，他们的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感觉很难为情，心里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可是，无数次被理智强压下去的的念头，一次次冲破理智，一次次冲出来伤害他。

他怀里揣着心事，却故作像往次一样，察言观色，揣摩火候。他扯过苹果的睡衣给她披上，侧过身子，双手爱惜地在她双肩上轻轻地拿捏。她的纯绿色的蚕丝睡衣，很软，很滑，一摸上去让人思绪翩翩。那料子看上去很贵重雅致，人也凭空增添几分贵气，那种贵气有时候又对他产生一种压力和隔阂。他给她敲背，轻声问她舒服吗。

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说没感觉。

他也是，虽然是对方求着自己，可他心里总有个阴影，他老觉得不知道是谁攥在谁的手里。两人各怀心事。

她闭上眼睛休息。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的衣服兜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燃着。很快，房间里便弥漫出一股子香甜略带辛辣的香烟味道，他顿时来了精神。她见他吸烟，也向他要一支烟含在嘴上燃着。

苹果对他说过，她之所以这样，完全是为了替老高家挣回面子，完全是为了老公高强。高强对我太好了，为了他，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她说：从前的老高家多有脸面啊！不管是在柳树湾村，还是整个清河县，就是在省里也有爷爷的名字。爷爷是老干部，老军人，他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解放战争，他身上有十几处伤疤。那时候我们家在柳树湾村独一无二，大家巴结都巴结不上。那时候，爷爷廉洁奉公，甘做人民的服务员，上省上县上北京，我们家多光彩！我爸爸十六岁就当兵去了部队，改革开放的年代，他带领群众致富，后来，他患了重病，提前离休。高强哪？最近几年，我们村有些跟不上时代了，村上的党员们就推举高强做支书，要拿出当年干革命的精神搞经济。不是有那么几个暴发户，有那么几个新上去的村干部，他们一起到镇上开会，他们嘲笑高强，他们嫌高强的衣服差，登不了大雅之堂，他们不愿意和高强挨着坐。现在这个社会，没钱不好啊！就连上边那些干部也都是谁的钱多他们给谁笑脸，他们把眼下的柳树湾村当成了落后村，对高强爱搭不理。高强说了，他这回是把社会看透了，这个社会不喜欢老实人……那时候，高强一急，回家挪用了村里两千块钱去买衣服。就那样啊，现在的干部完全变了样，他们一个个急功近利，一点脸面都不给，把老高家的从前都给忘掉了，他们一点机会都不给高强留，他们把高强的贪污行为进行了全镇通报批评，撤了他的职。高强就赌了一口气，他拼了命地去借去贷，拼命搞钱，追潮流……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社会的潮流吧？苹果半是凄苦半含嘲讽地说。

吸了半根烟，他忽然摁灭烟头，起身说有事要走。那女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干啥啊？还没做哪？

女人提要求了，就得再做一次。

他穿上衣服回家，临行又对着穿衣镜细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看别留下什么痕迹。他悠然走出去。

妻子睡着了，他回了家她竟一点都不知道。白天干活累了吧。他褪下裤子，仰在床上。刚从又软又暖弹性良好的席梦思上下来，觉得自家的木板床硬梆梆的。可是，他习惯了。睡不着，怎么了？后悔刚才回家的早，苹果的影子又在自己眼前晃，挥之不去，他们毕竟马上就要结束了，也许，明天就见结果。他感到空虚恐惧，他无法离开她，离开她和她彻底断了，他觉得自己就无法活。不是吗？见了！遇上了！割舍难啊！就像挖自己的心一样。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了，他有些恋恋不舍，而又无能为力。

那件事又一次压上心头，回家了，他觉得很后怕，他有一种隐私就要被人戳穿大白于天下的羞辱感，他预感自己要出什么大事。

本来嘛，自己好好的良家妇男，过自家的小日子，谁知道一次改选当上了村长。是自己逞能吧？为什么做那村干部，他明白自己的斤两，是一时心血来潮吧？影响了自家皮子厂挣钱不说，还惹下了这桩公案。虽然是一时痛快，可事情万一传出去，那后果不可想象啊！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想不到的是，他和村会计两个人去高家收土地承包费。高强那人不就仗着他祖父那把风。不然，或者说句私底下的话，就他那水平，他也做不了村支书，搞不成大企业，可是，他总爱在人前，特别是柳树湾村的人前显摆自己家不同寻常的从前，显摆自己不同寻常的能耐。所以说，自从高强下来了，他一直不服输，就一门心思包地做生意，总想出人头地。那是一个不服输不服软的人，或者说志大才疏也可以，就他爸爸活着的时候也不避讳公开公正地评价自己的儿子，对儿子大有贬词。爷儿俩很久以前就闹意见，各走各的道。高强爸爸的心事也让柳树湾村的明白人看出来，大家伙揣摩着了，他是像抓阄赌博样远远从心里盼儿子好，往近里看，他在心里又难于接受儿子的一些高危动作。当年他们家思想觉悟高着哪，一家人都姿态老高，不料想今非昔比了，到高强这儿高强不同于他的爸爸和爷爷。福彩和村会计去高家收点承包费，人家男人躲了，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去收费跑了第八次了，还是没影，在怎么着，他的承包费别人不可以给交啊！要急了，他那媳妇就疯上来了，一对眼睛就像钩子样，几下子就把他的魂给勾走了。她居然使出了那种招数。老高家的媳妇居然能那个样儿，那是想都想不到的事啊！看她装死装活，她又是掉泪又是捶胸顿足又是咒骂丈夫又是要寻死上吊的，她说她们家实在困难，实在没钱交承包费。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子！她一那个样子，越发千般的娇万般的美。一看见她就想入非非的，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一下子就软了。那女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只使出浑身的解数，一急，连最不要脸的招都出来了。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壮年汉子啊！哪受得了那么美的女人频频用情，眼撩嘴逗，打情骂俏，投怀送抱。那承包款她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最后又是记他手机号，又是在电脑上给他申请球球号。福彩家里的电脑是在县城读中学的儿子玩的，儿子住读就买了笔记本，家里的老电脑好长时间没人动，玩那东西他还是白痴，一切都是高强媳妇从头教起。

她对自己到底是真是假？他心里明白，就自己那村长，完全是个为人跑腿的狗腿子，她和自己那样，完全是为了拖延交款时间，是想利用自己。自己帮忙吧，又觉得他们不值，不帮吧，自己爸妈生前一再念叨高家的好，再说了，自己哪经得苹果一松口啊！他也是个人啊？也食人间烟火，苹果，天仙女似的。也曾一想她就软，一看见她就酥，怎又经的她亲自送上门来。自己管不住自己，那两口子愣是一步步紧逼，怕他不实心帮忙。你不做，我们心里没底啊！我们吃不安睡不稳啊！我们怕得要死啊！今儿，我们全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就是救命的如来观世音菩萨啊！曾经多么高傲自负的高强，现在瘪的像个没气的皮球。他哪，窝在他心底那点子事他自己心里明白。

高强那小子这几年在外边学坏了，开始的时候还给他搞“仙人跳”那一套。那次，等着他上了钩刚要宽衣解带，刚要和他老婆那个，高强找来的几个执刀动杖的人就破门而入，还先使下马威。那次，他可吓坏了，差点吓得尿了裤子。当时苹果就破死破活拉架。事情慢慢消停了。过了小半天他才缓过劲来。装的跟真的一样，不就拖延缴款日期吗？其实他心里有个小九九。他家的账目父亲都细细交代过，她们家在柳树湾村欠高家的情最多。那时候他爸妈结婚登记要彩礼，要不是高强爷爷出面借村上的钱顶彩礼，他爸他妈就结不上婚，也没有今天的他；还有，那次家里断顿，要不是高强爷爷批条子借队里的粮食给他们家，他们一家人就得背井离乡下东北……高强的所为让他觉得可笑。你干什么？干什么啊？你的事我会尽心尽力地帮忙。

你那样干什么？那点子事还用费这些周折。他诚心诚意地说。

唉！你不知道啊？高强低头耷拉脑袋蔫得像伍子胥一夜白了头。

你知道，我没用啊！说着，高强流下了眼泪。

苹果哭了。银行那边催贷款利息的，像催命，我们能借的地方都借了。

那贷款若是交不上，听说得判十几年哪。

我们想求你帮忙，没得送你，那么大的事又怕你找不到理由帮我们，也只能舍我的身子。

可是，可是。从前，从前。福彩想说他们两家从前的一些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考虑这个时候说那些事是给自己添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别多说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办一事，老高家名声还行，虽然做了那么多年村干部，可他们家的人心地善良不歪不坏，是可以帮助的一户人家。

其实，我知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会帮我们。苹果实心实意地说。

事情一到近前我就睡不了觉啊！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的头疼啊！疼得昏天黑地受不了啊！不如死了！眼前老一片漆黑，眼睛经常看不见东西，我怕我的眼睛就那么瞎了，可是睁开眼，也还能看见东西，没瞎！高强也是，一天吸一条子大中华。可把我吓死了，我怕他不是愁死，也得让尼古丁给药死。

哎哟！我的脑袋都快爆炸了。高强媳妇做了个双手死劲抓头发的样子。

知道是你做村长，我们心里轻松多了。你能帮我们的，当初爷爷爸爸都对你评价不错，你们家的事爷爷说过，柳树湾村家家户户谁家待人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说了，我会尽最大力量。福彩听苹果夸奖他们家，感觉很兴奋，他心里越发来劲，表决心似的说。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我，就是不敢，你别看我爸爸爷爷那时候那个样，那都是社会赶得，其实，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的心都善着哪。现在社会变了，我们跟不上时代了，我们厚着脸求你，帮点忙，帮一点小忙，你那么痛快就答应帮忙，我们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我们无亲无故的，我们没得报答你，也就只有舍了我这残花败柳了。你若是不答应，我们就不好让你帮忙了。难得你是个热心人，要是遇上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巧不巧会自讨没趣，大家都知道你老实，你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让你当村长，村上平缓安定多了……苹果像没听见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着。

其实……可是……

那天清晨，他睡的很沉，是被她老婆推醒的。快！快！出事了！他套上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冷不丁吓了一跳。他浑身发抖，越抖越厉害。

他看见屋子里站了村长和两个警察，如临大敌一样。当时他以为是高强他们反咬他一口报警了。说的是世事沧桑，人心难料。

你怎么了？他老婆关切地观察他的脸，伸出右手去摸他的额头。

村子里失窃了，连村委财务室也进了贼，派出所来找你。

他仍然在抖，像重感冒打摆子样抖个不停。

刘副所长，他认识。他告诉他，昨晚你们村上有好几家失盗，有三家放在外面的农用车电瓶被盗，有两家丢了摩托车，昨晚村财务室里没人，让贼撬了门。你们怎么安排的？那地方晚上应该有人啊。

就高总家损失大，高总老婆的包、一个笔记本都丢了，包里有三千多块钱和几张银行卡，高总急着去银行挂失去了，离银行上班还两个多小时哪。上边下来的人一直对高强很鄙视，如今他有钱做了老总，也恭维地称起他高总来了。

他想着自己昨天晚上午夜两点多离开高家，那小贼是两点以后偷的高家，或者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贼们正在偷盗，或者正在撬村财务室的门，都怪自己少走了一步路，如果那时候去财务室看看，可能财务室就不会发生盗窃，自己就少担些干系。他想着，这些细节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村长是怎么当的，他对自己当村长缺乏足够的信心。可这些事他只能自己窝在心里。

孙会计说昨天就给你打电话了，他去市里学习几天。

可是，可是，我没接到啊。

看你手机。刘副所用责备的口气说。

这时候他才急忙查看手机。昨天，中午十点十五分，孙会计拨打他手机四次。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五分，拨打他的手机两次。昨天晚上九点整，拨打他的手机四次，还给他发了短信息。他这时候在心里埋怨自己，都是自己起了那种邪心，连手机响都没听到。都说那是毁江山的事！早些日子有过那种想法，但很朦胧，没起到警醒作用，这回出事了，才理解那句话的严重性。

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匆忙跟着警察去村委办公室，盗贼是从后窗户爬进去的，财务室后边一个半截子窗户，窗户上的防盗网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内玻璃也被齐刷刷割了一个口子，内窗台上和一溜墙根下有几个明显的脚印。他打开财务室的门，焦急想看看里边的情况。几个抽屉都被撬开，档案室材料橱也被撬开了，里边的文件账目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帮着几个民警调查做笔录。

八点半钟的时候，孙会计火烧屁股似的赶回来了。他是早晨五点四十分接到的电话，在市汽车站坐六点直达镇上的的车，八点回到镇上，八点五分在镇上乘上小出租三轮，到村财务室的时候正好八点半。他大包大揽，郑重声明责任完全在他，他临行应该当面报告村长一声的，或者打不通他的电话，就应该打其他村委的电话让他们转达的，是他疏忽大意了，他愿意向领导检讨承担所有责任。

他和俩民警又去高强家，走近高强家门口，心扑通扑通乱跳，好像什么人在注意他，好像他的事让人知道了，还让人添油加醋传播，似乎周围的人都在鄙视他。他使出吃奶的劲稳定情绪……昨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一肚子心事，竟没有把高强家的门锁上，他随便带了一下就离开了，才发生了那种遭窃事故，是他给小偷开了方便之门。门口的大狼狗给毒死了，鼻子口有淌出的於黑血迹，它软不拉唧侧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家里只有高强的妈妈，说是高强两口子出去办什么事去了。

这时候，孙会计正四处找他。孙会计在高强家找到了他。孙会计把他拉一边，十分严肃地对他说，他这次回来，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我村的土地承包费迄今还没收齐，为什么哪？镇上一两天内就来村上对账，全镇就我们村有这种情况，这两天得抓紧办办了。

办办！办办！能办不早就办了，我可不是懒人，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了解我。他在心里说。高强家该怎么办？他觉得不到万不得已就不向会计说明。

土地承包费，我们村还几家没交齐的？他下意识地向会计问了一句。

高强家，还有一家出事故的，旋皮机伤了人，人家不依不饶，把尸体抬到厂子里，那家把所有钱都做了补偿了。确实有困难，都是特殊情况……

他觉得这次是捂不住了。

那天下午，有消息说高强家两口子去外地挣钱去了，银行把他的企业收了，家里还有一栋小别墅。“我们总不能学银行，用这个抵账吧？”他为难地指着高家小别墅说。

那倒不必，可是，这件事，我建议请示镇领导。孙会计歪歪着头微微晃着脑袋挺滑稽的样子说。

在那个时候，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帮帮高强的念头。原因哪？一个是自己家欠他家的情，老父临终一再叮嘱，不要忘了老高家的好，再就是，他觉得过去老高家爸爸爷爷那么有志气，如今高强那么糟糕，太残酷了。

之前他和高强夫妻一起讨论过那个问题，无果而终。

你们的钱都哪去了？建材生意，那几年可以啊，听说很挣钱的。

哪去了呀？都要面子了，想做大做强，请客送礼，高消费，吃大餐，买名牌衣服买豪车住豪房……

我们再想办法要回来吧，就说你们遇上难了，在网上发个帖。世界上谁没难事啊？你是说募捐？也算吧。

高强夫妻笑了，只是笑，忍俊不禁的笑。他让他们笑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从高强妻子一个小本子上看见了他们家的一些过往人情账目，他们放出去的来往有很大一笔钱，那笔钱明着收回来的机会不大。

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向高强的一些老关系发帖：

近因高总有难，欠下债务一大宗，有牢狱之灾，希望诸君援手帮助，度过难关。

发帖，没过了三天，高强开着车子带着妻子，从千里之外来向他兴师问罪。

你这人，你搞得什么事啊？你叫我还做人吧？我还有脸面嘛？

快点收回，给我挽回名誉。不然，我告你。

最后，他拿出一沓钱。

这个，你先把那几年的土地承包费交上吧。

承包费我和孙会计给你申请了，两委会说给你减免，大家伙都没意见，村上承担了。

谁让你减免？不用你承担。谁说我没钱？

高强怒气冲冲地说。

一年后，村两委的换届选举又开始了，福彩又被选上了下一届柳树湾村的村长。可是，就在福彩上任的两天后，镇上来通知撤销了福彩的村长职务，原因是：高强因为贪污了人家公司的钱，被逮捕了，听说这次被判了十好几年，在看守所的时候，他洗心革面把福彩和他老婆的事给供出来了。几个月后，柳树湾村有人看见苹果了。男人被抓了，苹果就回家了。这回，苹果脾气可大了，谁也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为那事，她报了好几次警，派出所连抓带罚，谁也不敢欺负她。

张振玉，汉族，笔名张雨，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中国》《中国诗》《齐鲁诗歌》《鸭绿江》《北方文学》《参花》《中国文艺家》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