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蜇

2016-12-05 17:19鲍尔吉·原野
特别文摘 2016年21期
关键词:蜂针苜蓿草池子

鲍尔吉·原野

我得了类风湿关节炎之后,去敖汉旗林家地镇温泉治疗,当地人叫热水汤。那年我17岁。人们最早发现这处温泉是在冬天。冰天雪地,这地方冒出白色蒸汽。有风湿病的人奔着蒸汽来到这里,用石头砌池子坐浴,当地人叫“坐汤”。

我每天下池泡我的类风湿,主治双手双脚红肿,身上其他地方没风湿也跟着泡。有钱人花一元在镶白瓷砖的池子泡,水湛蓝。没钱人花五角在黑水泥的池子泡,水如乌鸡汤。床钱另算。我下五角的池子,疗养院里看得见病成奇形怪状的患者,手脚强直、肌肉萎缩、行走艰难。所有人都希望据说含着氡气的温泉能治好他们的病。有人好了,有人没好并死了。我看到的最惨的病人小刘颌关节强直,不能说话,也不能够进食。他后来饿死了,只有16岁。小刘颌关节不能开合,说不出话,但能呵呵笑。我学小矮人行走,拼命逗他笑。他痛苦地说,别让我笑了。他的颌关节连笑都笑不了,像长了锈的门折页。

看到他们的惨状,我十分恐惧。这或许就是我的未来——不能行走,进而不能翻身、不能笑。最后,双臂抱着蜷起的双腿,如关在瓮里的人。这是许多重症类风湿患者最后的样子。

这时候,有人告诉我,治类风湿最好的方法是让蜜蜂蜇关节,但一般人适应不了,太疼。

大凡小孩子都怕激将,那一句“一般人适应不了”让我生发自残的豪情。疗养院建在山上,周围有大片的野生苜蓿草还有椴树,常见南方放蜂人的蜂箱。

我来到苜蓿草地。蜜蜂在淡紫色的小花上忙碌,并不知我是来受刑的。一般人小时候都被蜜蜂蜇过一两次,于无意之间。而我要自蜇,这多少需要有一些勇气。我伸手想捏住蜜蜂们的薄翅,却犹豫,想起病友们蹒跚的步履,毅然捉一只蜜蜂,把它弓起的肚子放在我红肿的中指上。蜂针蜇进肉里,中指更肿了,回不了弯。我看着自己的中指迅速变成了一根胡萝卜。疼是疼,说钻心还不够。疼劲过去后,我再捉一只蜜蜂,蜇在我左手拇指的第二关节上。这一针厉害,拇指肿得如红薯,比刚才那针疼多了。我心想蜂针的毒素难道不一样吗?看来不一样,刚蜇这针药效是双倍的。一般人被蜂蜇多在手指肚。这个部位没有关节缝疼。我往回走,边走边看手。这只左手整个肿了起来,红而亮,疼里含着一些麻。回到疗养院,这只手攥不成拳头了,端不起碗。我觉得不是我疼,是类风湿的毒素在疼。只不过我知道了它们是怎样一种疼法而已,想到这儿,十分欣慰。

之后,我每天去野地里自蜇。有一回把蜜蜂惹急了,蜇在我前额上。蜜蜂在我前额蜇的那个针算白蜇了,头骨硬,针没蜇进去,也没起包。慢慢地,我学会用左手提蜂,蜇右手五个指头的关节。总之我的十指被蜇了一遍。

我的类风湿慢慢好了,出院后插队当知识青年,干再重的农活都无妨碍。

蜂蜇对治疗类风湿关节炎是否有效,我拿不准。这只是久病乱投医措施之一种。我觉得我的风湿病好转主要是吓的。

人看到自己的同类被某种疾病折磨得惨不忍睹时会产生两种效应。一种是被吓得免疫力低下,凭命运摆布。另一种是激发了免疫力,把命运的船头生生掰过来了,我可能属于后一种。

(摘自《大众日报》 图/游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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