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飞
他们害怕夜是因为夜太黑了,我却巴不得夜像墨汁那样黑,像黑羊的毛那样黑,像树根握在手里的泥土那样黑,像最说不出口的秘密那样黑,像谁将所有的黑东西融化在大海里那样黑。
一点点黑还不够,还要非常非常广大,无边无际,飞得再快的梦也没有办法在黎明时越过黑夜的疆界。
我见过无数个黑夜,大多是乡下的夜,跟姑姑到小城里找当司机的爷爷,见过几次小城的夜。刚开始,我很惊奇,小城的夜像一半的白昼融化在这里,许许多多的电灯努力地睁大眼睛瞅着你,即使很疲惫了,也努力地睁着。时间一长,我也累了,看过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只好昏昏沉沉地睡倒在爷爷的单人床上。我还是更喜欢乡下的夜,只因为它够黑,够大,够安静,够舒服——小城的灯光将太多的黑赶走了,越赶越远,夜也不再是真正的夜了;我仿佛听见夜躲在角落里叹息着,黑眼睛也湿湿的。
乡下的夜够黑,每个活动的人、家禽家畜和小兽昆虫都是在甜美果汁里游泳的鱼。夜,一枚大得无法想象的水果,一点儿也不透明的果皮包裹着甜蜜,也包裹着黑,还有足够用的空气。我安静地躺在槐木床上,一条游来游去的小鱼又变成巨型水果里的一枚小小的种子,种仁呈牙白色,却不打算像萤火虫那样闪闪烁烁。我实在太喜欢夜的黑了,如果我是一条小鱼,黑就是我的水,如果我是一粒种子呢,黑就是我的土壤。我喜欢在夜的黑里随波逐流,我喜欢睁大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知道要寻找的东西正安安稳稳地搁在身边,就这样淡淡期待着,又心满意足地暗自甜蜜着,将自己积蓄沉淀成一枚足够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