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东
躺在黑暗之中,我用黑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即将离去的世界。世界像水一般向我的身体两侧流动,哗啦啦,哗啦啦,悦耳动听。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了,唯有黄楣佳,我看到夜色中疲惫、衰老的我长叹一声,我想最后再从黑暗中抓住她的身影,可是没有。她在哪里,在哪个城市,哪个乡村,哪个荒郊野外,哪个陌生而冷漠的地方?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夜。
黑暗中,我看到了一块仪表,灰蒙蒙的,有太多岁月的痕迹,那就是我。
我便是一块炼油装置上的仪表,走了四十多年的仪表,在时间的长河中,我崭新过,破碎过,慢过,快过,坏过,被修理过;我见过生命的突然陨落,也见过成功的突然绽放。历经沧桑,我仍然来到了生命的终点,我再也走不动了,生命之针已然从我的身体上慢慢地滑落,我,一个叫骆北风的男人,这块破旧的仪表,老了。
然后,黑暗像是旋涡快速地流转。我看到了年轻的骆北风。他在薄薄的晨曦之中,慢慢地苏醒。
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而不是她。
她在我的视线中慢慢地清晰起来,梳着一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冲着我笑。我本能地叫了一声“小炜”,她的笑容没有改变,仍然笑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她说了句:“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身后是窗户,阳光把她的轮廓推送到我沉重的目光中,一下子就把我从那个魔鬼般的寒冷之夜拽了回来。我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是小炜。”
小炜是我的徒弟,小我三岁。她比我晚进厂半年,所以做了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