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盐官川

2017-01-11 20:02撒海涛
回族文学 2016年6期
关键词:回族信仰家乡

撒海涛

提起笔写自己家乡的人有多种,以同一个模式涂抹家乡的春夏秋冬以表达对家乡的热爱,这样的命题作文应该属于大多数情况。我从小就刻意回避这样的命题作文——“盐巴浸泡之后混着黄土变得干裂的土地又有什么可写的呢?”这是我儿时幼稚的感受,其中有自卑,也有我将要叙述的祖辈相传的暗示。对于家乡,那时我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刻意记过的大诗人杜甫在入蜀经停之际,目睹煮盐盛况所写的两句诗:“卤中草木白,官者青盐烟。”

这便是我所认知的,我的家乡——盐官。

有意识地去了解并得知,自秦汉以来依傍盐井煮盐为业而得此名也是之后的事。知道这里因扼蜀汉之咽喉而成为通陕入川的要道,也是在后来听说了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史实之后,刻意查寻的。父辈们当然不会关心这些,从他们饭后热炕上的闲谝只能获取关于这里零星的故事,其中夹杂着神秘与传奇。

记忆中父辈们总把这里称作盐官川,语气里夹杂难以掩饰的骄傲。大概是因为从祁山至天水郡一马平川的地势带来了较为便利的交通,或许更是因为盐官川是整个陇南主要回族聚居地。按照历史记载,回族开始在这里生息,大概也是清同治之后的事了。所以先辈们多是散兵游勇,绝没有江南衣冠大族世家的习气,更是家谱意识里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老舍说过,穷人是没有家谱的。

这里的回族和全国大多数地区的回族一样,沉默而倔强。就像这里的土壤所具有的与生俱来的品性——苦涩、热烈而深沉。

想来幼时的我之所以总是回避书写家乡,大概也是因为这片土地陶铸出的价值观念使然——连语言都应该舍弃,这片土地上只有干干净净的沉默与存在。直到现在,在家里众多的后生当中,最招人喜爱的尕娃必然是性情最绵和沉默的那一个。“话不多,尊贵嘛……”慈祥的老汉总是在清真寺门口抖动着白花花的大胡子表达他的倾向。以沉默为尊贵,你能分清这是对于逊奈的固执遵行还是受儒家的礼性影响呢?所以这片土地上养育出来的人眉宇之间总有着掩饰不了的特质。无论是我遥远的曾祖父,还是年过八十的祖父,无论是山一样的父亲,还是和他一样的哥哥,都继承了这种品性。

我的血脉里却没有这样的基因。幼时敏感的我自然容易体会到家里长辈的好恶,于是我一度因为自己没有继承这个品性而自卑。在几番决定一天都不说话的尝试失败之后,自卑的情绪更让我感到惶恐而不安。

“话不多,尊贵嘛……”于是,语言和表达成了一种与这片土地的脾气极不相称的奢侈品。在这里,即便是出门在外多年的游子也只会闷着头回家,家里的媳妇也不会有太多矫情的话语。一碗刚呛出来带着微酸的浆水面,混杂着堆满麦草的场地里娃娃的欢闹声,便是对汉子最好的慰藉。

一切尽在不声不响之间传递、传承。

看似矛盾的是,即便这里的父老乡亲倔强得近乎冷漠,不屑于任何形式的表达和诉说,却对知识有着超乎寻常的敬重。我所说的知识——并不仅仅指为世俗为稻粱谋的求学入仕。如果留心你会发现,在阿訇经过的地方,坐着的人会站起来致意,行走骑车的人会停下来问候。不是人前马后的绕搭,是在心里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敬重。有时候我想当初算得上是地主富农的奶奶之所以会嫁给并不富裕的爷爷,应该也是因为爷爷念经人的身份吧。母亲家有位太爷,大概也是乡绅一类的人物,据说是位识得线装古书的读书人,因此赢得了地方上人们的尊重。一般有诉讼纠纷便会请去出面调解,对家里的长工也是相当和善,与样板戏当中的土豪劣绅绝对不是一样的形象。幸好历史的记忆,还存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

敬重知识是我们这个群体参悟后得来的启示。我们的群体需要批判,需要反思,但批判和反思的前提是基于常识的认知和理性的思考。坐在星巴克嘲笑自己的母亲还在喝凉水——缺乏对母族民众深厚的感情,这不是反思而是小资;混个本科毕业然后就侈谈民族教育如何之落后——无视历史和现实的根源,这不是批判而是矫情;无视文化的差异一味用西方的标准指责我们没有这个没有那个——为了批判而批判,这也不是我们应有的立场和态度。我们的反思不应该是冷嘲热讽,不应该是断章取义,不应该是妄自菲薄。

盐官川,也并非只有回族,河的对岸便是汉族的村落。几百年来,相处得倒也融洽,偶尔有汉族庙会期间回汉斗殴的事,也只是二十岁的少年逞能的闹剧,经家里的长辈训斥之后,也就再不敢造次。听父亲说,旧社会就有好多汉族的长工在回族光阴比较好的家里长期居住帮工。三十年前,村子的回族都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动物皮毛的手工业加工,做成皮袄、围脖和马甲出售到外地,便有邻近村庄的汉族在农闲时来做工挣钱补贴家用。关系好的到现在都互相走动,有的甚至认作亲戚。

小时候,有个远近闻名的眯眼大夫来给爷爷看病,透过焦黄的镜片不无感慨地说:“忸(你们)的胡达,熬(我们)的老天爷,都一样嘛,都是叫人行善嘛……”忘了当时自己究竟是怎样地惊讶于他的话语,以至于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小时候,家里庄稼收成之后,或者是开斋节来临之前,便要磨新面、榨油来准备,磨坊和油坊往往在汉族人的村落,磨坊主有时也会逗笑:“回回娃,吃不吃我们的饭啊,今天的饭是清油做的嘛……”

和全国大多数聚居散居的回族一样,爷爷辈父辈们有着自己的一套在不妨害信仰的前提下生存、生活的理性原则,一代代人也就这样,在以清真寺为核心的寺坊秩序建构下,践行着在中国信仰的使命。是的,在中国的回族中间,一代代人信仰的传承基本基于父传子授和代代传承。信仰需要理性的认知才能提升自是事实,但理性绝非衡量信仰的唯一尺度——你能说家里每逢斋月开斋时刻便煮一大锅红枣送到寺里的老奶奶需要信仰启蒙吗?

去年返乡,幼时处处能听到孩子欢笑声的村落变得冷清而寂寥,大多数人加入了进城的时代大潮。土地一片荒芜,清真寺门可罗雀,麦场里再不会有打滚的少年,老旧的屋檐下只剩下腿脚不便的老人和看门的老黄狗,而老人们也在一天天逝去……

是的,我一直相信,盐官作为一个普遍意义上的栖息之地,她的贫瘠,她的秩序,她的沉默,她的执拗,她在今天这个时代的尴尬处境,理应成为我们这一代人重新认识的深刻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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