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亚当》中的生态女性主义思想解读

2017-03-03 01:10刘怡
北方文学·下旬 2016年10期
关键词:生态女性主义伙伴关系

刘怡

摘要:生态反乌托邦小说《疯癫亚当》延续了人造病毒瘟疫席卷世界后的故事。作品通过对不同人物形象的塑造反思了两性之间的关系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揭示了男性统治女性与人类统治自然两种行为间的联系,致力于基于“伙伴关系”的两性关系以及人类与自然界其他物种间关系的构建,体现了阿特伍德的生态女性主义思想。

关键词:疯癫亚当;生态女性主义;男权统治;伙伴关系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当代加拿大最受关注的作家之一,她的作品关注人类命运,关注人类与自然的关系。继《羚羊与秧鸡》和《洪水之年》后,阿特伍德于2013年推出“疯癫亚当”系列三部曲中的完结篇《疯癫亚当》。作品充满后现代元素,采用双线并行的叙事手法,将无水的洪水——人造病毒瘟疫席卷世界后的幸存者境况与瘟疫前相关人物经历的叙述相交织,表现了男权中心统治下的女性乃至整個人类与自然所遭受的危机,反思了两性之间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一部体现作者生态女性主义思想的反乌托邦小说。

一、生态女性主义思想

20世纪70年代,法国学者德奥波妮提出了生态女性主义的概念,明确地指出男人对自然的统治与对女性的统治是现代生态危机的根源,也即是,男性中心主义或父权制是导致生态危机的根本原因,从而实现了女性主义运动与生态运动的正式联姻。[1]生态女性主义力图探讨男性统治女性与人类统治自然之间的联系,是一场开放性、包容性和多元性的运动。德奥波妮认为,女性与土地的联系一直存在并且时常显现,因为女性在抗议核武器时起到了带头作用。但是这些女性在抗议时并没有要求拥有个人权利,她们关心的是他者:其他人、其他女性、其他物种以及地球本身。她们的工作和抗议活动同样跨越性别界限,而男性的工作和抗议活动却往往并非如此。[2]

一些批评家对生态女性主义存在质疑,认为其属于本质主义,并认为其表明了女性与自然之间存在着密切的生物学联系,而男性却没有这种联系。对此,美国学者芭芭拉·T·盖茨指出:“相反,生态女性主义固有的一个观念是所有生物都存在着相互联系。既然所有生命都属于自然,因此不存在其中某一部分比另一部分更加亲近“自然”。[3]

生态女性主义是一种多元化的思想体系,一方面,力图解构男性/女性、自然/人类、理智/情感等二元化的两分法;另一方面,接纳个体间的差异,承认并维护“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及非人类自然因素之间的差异。”凯瑞·沃伦认为:“生态女性主义注重关系与社群不是为了消除差异,而是怀着崇敬之心承认差异。”[4]

二、危机中的女性和自然

《疯癫亚当》中,阿特伍德塑造了几位反面的男性形象,体现了男权统治在压迫妇女和破坏自然之间的关系。其中,彩弹手是当时社会中人性丧失的畸形产物,彩弹场在灾前的社会得以发展,观看彩弹手们拼死决斗中展现的技能、狡诈、无情和食人属性,已成为上层人士的消遣。“一旦你选择加入彩弹游戏,不赢就是死。……存活下来的人都要懂得欺诈,令对手方寸大乱,残忍得无可匹敌,把挖出的眼睛吃下去是派对喜爱的把戏之一。”“他们的人类镜像神经元有些已经丢了,同理心模块也大幅消失:普通人看到痛苦的孩子会蹙眉,而这些家伙则会假笑。”在瘟疫中逃生的彩弹手一直是其他幸存下来的人类与其它生物的威胁。两位彩弹手绑架了阿曼达,对她进行百般折磨,“那两个正在享用她的彩弹手快要把她榨干了。”彩弹手的残忍行为对阿曼达的身心造成了深深的伤害。除此之外,他们对动物的手段也冷血残忍,在并非出于正当防卫的情况下,杀死器官猪的幼崽,“很小的一只,喉咙被割了,前蹄用绳子紧紧捆住”,并以此作为对前园丁们的威胁与警告。彩弹手的暴行贯穿了小说始终,他们是女性、其他人与自然物种的共同威胁。

除了暴虐的彩弹手,小说还引入了一个新的人物瑞夫。瑞夫是亚当和泽伯的父亲,也是典型的男权代表,他成立了反生态的“岩石圣油教”,鼓励人们崇拜石油、不断开采使用石油,口号是“太阳能板是撒旦的作为”,“环保是疯子所行”……“连环杀人犯相信全球变暖”。瑞夫为了和已怀有泽伯的特雷迪一起,在亚当四岁时杀害了妻子费内菈,将她掩埋在了花园下,和特雷迪结了婚。瑞夫的残忍行径被小亚当看在眼里,长大后亚当成为了理念和父亲完全相反的人,成立了“上帝的园丁”绿色宗教组织,提倡对自然与生态的保护。瑞夫的次子泽伯行为叛逆,成为电脑技术高手,和亚当暗中联手清空了瑞夫的账户,曝光了瑞夫的行径,最后泽伯甚至毒杀了瑞夫并通过DNA鉴定发现自己并非是瑞夫的亲生儿子。瑞夫的行为表现了经济与商业利益驱动下的男权统治通过意识形态对人们反生态意识的有意塑造,而瑞夫的结局似乎是对其一生行为的讽刺性回应。

阿特伍德在小说中提及的另一位关键人物是“秧鸡”格伦,“秧鸡”是人工病毒瘟疫的制造者,“天塘”计划的策划者。阿特伍德通过“秧鸡”的好友“雪人”吉米的回忆间接提及了“秧鸡”在释放致命人造病毒前先杀害了他俩共同所爱的女子“羚羊”之后又自杀的事。“秧鸡”一方面研制散播病毒,另一方面挟持“疯癫亚当”组织的生物技术高手按自己的设计合成了新的物种“秧鸡人”,企图在通过用人造病毒消灭人类的同时用“秧鸡人”替代人类。在瘟疫爆发后,“秧鸡人”在幸存的吉米、前园丁和“疯癫亚当”成员的保护下生活,世界一片狼藉荒凉。

阿特伍德笔下的反面男性形象均有着压迫女性和破坏自然的经历,这体现了两种行为在逻辑上的联系。凯瑞·沃伦认为人类统治自然和男人统治女人之间存在着一些重要的观念上的联系。她认为二者都归于统治逻辑,即伦理上的重要差别允许人类统治非人类世界。[6]而这一点,或许阿特伍德已利用泽伯在向托比叙述自己在“漂浮世界”里的工作经历时作了回答。泽伯提到他的搭档卡特里娜对高架秋千舞准备了几套衣服,一套仿鸟服,一套蛇皮服。

“演蛇的时候她还配备了真蛇。”

“女人和蛇到底哪里招人了?”托比说,“或者女人和鸟,像她那样。”

“我们喜欢把你们想象成野性的动物,”泽伯说,“在那些虚饰下。”

“你是指愚蠢?或者是亚人类?”

“让我喘口气吧。我的意思是不可控制的凶猛兽性,积极意义上的。”

泽伯描述男人心态的话将女人和自然中的动物联系了起来,揭露了男权压迫女性与人类破坏自然的联系。在他们眼里,女人是动物般的存在,因此处于被统治的地位,是征服的对象;同样,自然也是人类征服的对象。阿特伍德通过小说揭示了两者在统治逻辑上的联系,反映了作者的生态女权主义思想。

当然,阿特伍德的生态女性主义观并非是其生态观与狭隘的女性主义结合。小说中她也同时塑造了两位负面的女性形象,一位是瑞夫的第二任妻子特雷思,但特雷思在瑞夫事发后因成为其罪行的潜在证人而被人灭口,从而又转变成了受害者;另一位是“秧鸡”格伦的母亲罗达,而“秧鸡”之所以有如此极端的性格,或许和罗达的不忠行为也是有一定联系的。阿特伍德在批判男权中心对女性的伤害时也用多元的视角客观指出了女性可能对男性造成的伤害,从而拓展了作品的反思维度,体现出作品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度关注。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类女性往往是男权社会物化女性的意识形态的产物,是主动附和男权社会价值观的牺牲品,她们既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又对他人造成了伤害,自己最终也难逃厄运。这些女性形象的塑造更能引起人们对男权社会人们生存境况的反思:男权意识统治形态不仅伤害的是女性,也会因涟漪效应而伤害到男性自身,进而伤害到全体人类与整个自然。

三、和谐“伙伴关系”的构建

生态女性主义学者麦茜特提出了“伙伴关系伦理”,倡导从性别伦理走向伙伴伦理,从冲突走向和解、融合甚至和谐,提倡以基于平等的伙伴关系处理人与人及人与自然界的关系,……超越了人类中心主义、生态中心主义等伦理不足。[8]

《疯癫亚当》中,阿特伍德对主人公托比和泽伯两性关系的塑造体现了这种伙伴关系的构建。托比原为“秘密汉堡”店员,但受到老板布兰克的性虐待,被亚当救出后加入“上帝的园丁”组织,后跟随皮拉学习养蜂与菌菇的知识,在皮拉死后接任了夏娃第六的位置。托比为人善良勇敢,她希望泽伯也能在瘟疫中幸存,但同时又担心泽伯对自己的感觉。当泽伯安全与“疯癫亚当”其余成员汇合之后,托比和泽伯间的互动与了解逐渐增多,两人间的好感渐增。当托比怀疑泽伯与敏狐在出去搜寻必需物品的行动中发生了关系之后,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地去质问泽伯,体现了女性的理智、控制力与对另一方的尊重。而泽伯在搜寻物资的途中不仅给托比带来了她正需要的礼物,并看穿了托比的顾虑,主动向托比说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通过对话与沟通,托比了解到泽伯更多的过去,两人的感情也更进一步。在共同抗击彩弹手的战斗结束后,两人一起跳过篝火,互换了绿树枝,完成了原“上帝的园丁”的结伴仪式。

托比与泽伯分别相当于幸存者中女性与男性中的核心人物,他们之间并不是一方统治或占有另一方的关系,两者均有自己的主见,也会充分尊重对方的想法,不会用自己的意志去对另一方进行牵制或约束,而两人的心却紧紧相连。托比与泽伯的关系解构了男权统治中男性对女性的压迫与控制,与彩弹手、瑞夫、“秧鸡”格伦对待女性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泽伯与托比之间是平等的、积极的、生态的两性关系,这种两性关系中没有仇恨、没有占有、控制或压迫,体现出的是平等互助、互相理解、彼此信任、关爱忠诚的两性关系。作品想表达的是:构建和谐的两性关系的方式是沟通和对话,而不是谎言与暴力,女性不是男性的附庸,与男人一样,女人也是自然中的一分子,两者是平等的关系,都应承担起维护生态系统稳定的重任。这种两性关系反映了阿特伍德超越男性/女性二元对立的生态观,是对人与人之间良好伙伴关系的积极构建。

在构建托比和泽伯和谐两性关系的同时,阿特伍德展现了较强的生态女性主义的意识:一方面致力于瓦解男性/女性的二元论,力求展现两性间的平等关系;另一方面,又没有消除两性之间的差异,而是保留了各自的特点和差异性。托比有着女性特有的敏感特质:爱幻想,但也爱思考;温柔亲切,但也刚强勇敢;既害怕失去爱人,关键时刻又能坚定沉着。而泽伯原来玩世不恭,生存经历和感情经历复杂起伏,但他和自己的真爱坦诚相对,并主动提出要和托比行使原“上帝的园丁”中相当于确立婚姻关系的跳篝火和交换绿树枝的仪式,到了最后,又为了保护大家免受远方燃烟处不明人士的威胁而失去生命,这些都表现了泽伯在两性关系中责任心的成长与心态的成熟的过程。托比和泽伯的关系反映了生态女性主义承认差异、追求平等的新型两性观,而两人身上共同肩负的保护自然与生态的重任也使两人的结合更具生态女性主义的社会意义。

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阿特伍德侧重通过托比构建了女性与自然间的关系。通过写日记的习惯,托比会记下如今已不复存在的“上帝的园丁”组织的生态言行。“为了未来,为了那些尚未出生的世代。”托比怀念瘟疫前的园丁生活并沿袭了园丁时代的养蜂方式。托比传承了皮拉的民间智慧和养蜂方法,将蜜蜂看作平等的主体,“哦蜜蜂啊,我向你们的蜂后问好。我希望能成为她的朋友,为她和她的女儿也就是你们准备一个安全的家,每天给你们带来新的消息。……现在请告诉我,你们是否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托比对待蜜蜂的方法并不是强行掠夺动物的资源,而是在对话、沟通与尊重的基础上征求了蜜蜂的同意,取得了蜜蜂的信任,完成了新蜂巢的建造。

此外,小说中還多次提到了托比的梦境。“她梦见了动物。一只是猪,虽然有六条腿;另一只有点像猫,眼睛像苍蝇的复眼。还有一头熊,但是有胀气病。这些动物既没有敌意也没有特别友好。此时她能闻到外面的城市着火了;空气中浸透着恐惧。……动物一个接一个向她走来,用它们温暖、粗糙的舌头舔她。”这里的梦境对应着灾前现实生活中的动物的情况:由于人类对自然环境的破坏,环境简化现象严重,生物种类大幅减少,可是实际统治者公司大院非但没有重视自然环境的保护,反而推动基因生物学家任意进行科学研究,进行生物基因的随意拼贴,结果造出了一系列的人工变异物种,如狮羊、器官猪、绿毛兔、狼犬兽等。托比梦中六条腿的猪和长着复眼的猫便是对现实生活中人造物种的再现,而有胀气病的熊则对应着灾前的“助熊者”组织的活动。“助熊者”打着口号为由于冰川融化而缺少食物的极地熊提供食物,向极地熊喂食由剩饭剩菜制成的生态垃圾,使熊愈发依赖人类空中投放的食物,影响了其自我觅食的能力。梦境是托比潜意识的反映,正是对现实中动物所面临的严峻生态问题的投射,表现了托比对物种变异和动物面临的生存危机的忧虑与关切,而动物用舌头舔托比的动作正是它们需要人类关怀而表示亲近的隐喻。“燃烧着的城市,派来警告她的信使。这个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熟识的人早已死去;她珍爱过的东西当然无存。”这个梦境对应着人造病毒的爆发导致了原有世界的消亡。人类的狂妄不仅使其它物种面临危机,更造成了自身的毁灭。

在災后的日子中,“秧鸡”格伦所设计的“天塘计划”的后续实施融合了后现代的讽刺与伤感: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虽按“秧鸡”的计划被消灭,但“秧鸡人”和“疯癫亚当”的成员与前园丁们仍生活在不安全之中,前有彩弹手与部分人造变异物种的威胁,后有泽伯一行人为保护大家去查看黑烟处的情况而在斗争中丧生的噩耗。得知泽伯的消息后,托比痛苦不堪,日渐消沉萎缩,患上了销蚀性疾病,最后深入林中结束了生命。小说的结尾关于两位主人公命运的结局充满了悲剧气息,但最后几个怀孕与生产的消息也代表了希望。然而,灾后的世界物资缺乏,险象丛生,熟悉的人相继死去,是否会有其他人类或物种产生新的威胁?幸存者是否能安全地生存下去?他们能否使人类这一物种得以延续?这些都是小说所留下的悬念了。

四、结语

阿特伍德通过反乌托邦小说表现了对当前人类处境的深深忧虑:如果人类不悬崖勒马,停止相互间的伤害与对自然的破坏,继续用男权统治逻辑压迫自然,从自然中无限地榨取资源,伤害其他物种,那么人类终将被自己的狂妄所毁灭,而受害者将是每一个人,最后可能出现的后果也绝非人类本身所能承担的。阿特伍德通过她大胆的想象力和对人性与世事的洞察将她的生态女性主义思想溶在了这部小说中,作为“疯癫亚当”系列三部曲的终章,该小说所发出的生态警世的呼声无疑是沉重而嘹亮的。

参考文献:

[1] [4] [5] 胡志红. 西方生态批评史 [M]. 北京:人民出版社, 2015, 339, 349, 350, 353.

[2] [3] 芭芭拉·盖茨.生态女性主义的起源 [A]. 生态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理论、阐释和教学法[M]. 格蕾塔·戈德、帕特里克·D.墨菲 主编. 蒋林译.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3, 22, 26.

[6]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疯癫亚当 [M]. 赵奕、陈晓菲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6.

[7] Benczik, Vera. Review of Margaret Atwood's MaddAddam [A]. AMERICANA – E-Journal of American Studies in Hungary [J/OL]. Volume IX, Number 2, Fall 2013. Retrieved 10 Oct.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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