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波
一直不喜欢这些词汇:忍受,忍耐,容忍,坚忍。每个词的背后,都能看见一张扭曲的脸,一颗变形的心。
小时候每次哭泣,老妈都会暴喝:“忍住!不许哭!憋回去!”现在想想,是她老人家在自相矛盾,以忍不住的脾气,逼我忍住某种液体。我如此讨厌忍字系,是幼年种下的病根。
前些日子,岳父得了急性胰腺炎。此病的威力,是以剧痛而著称的。资料上说,“疼痛为持续性进行性加重,似刀割样。疼痛向背部、肋部放射。”岳父大人一向以坚强自许,此番把忍字号系列产品,做到了新境界。头一夜,老人家说,哎,确实疼,娘的,这个胃太疼啦。第二天说,医院?不去不去,忍忍就好,以前又不是没痛过!第二天夜里,他一边狠掐自己,以疼制痛,一边骂岳母:“啧啧,这么疼!你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找止痛片!”直到第三天上午,他才在医生那儿,得到了一片赞扬声:“从来没见过比你更能忍的病人!再忍几个小时,你就完蛋啦。”
灵魂再坚强,也是安装在躯壳里的。岳父大人不懂这个道理,为一点顽固意志,差点把躯壳弄丢了。
正常的身体,是一个度量衡工具。关于忍耐力的测试,办法五花八门。比如,让人在冰水里蹲着,弄些钞票在手里数,据说可以忍得更长久。此类测试,最有职业精神的,是前年的一项搞笑诺贝尔奖。获奖的,是研究蜜蜂行为的一位美国研究生。他拿蜜蜂叮咬自己全身,制作了一张人体疼痛地图。但就是没有说,测试者是如何忍受的。依我看,一切忍耐力,都是逆人性而行的,没事谁愿意忍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