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2017-04-08 10:42郑小亮季世成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17年5期
关键词:二爷二叔鱼群

郑小亮++季世成

1.摸黑探路

顾维棠的家在东北的一个村里,村子建在一个大湖的湖畔。一到冬天,这里就会冷得可怕。

这天深夜,顾维棠突然从暖和的被窝里爬了起来,用电筒照照熟睡的老婆儿子后,穿起厚重的皮袄皮裤,蹑手蹑脚地打开了屋门。

不料抽门栓时,发出“咚”的一声响,惊醒了顾维棠的老婆。屋里的灯亮了,传来老婆的问话:“这寒天冷地的,干吗去啊?”

顾维棠凑近她“嘘”了一声,说:“小点儿声,村里马上就要‘上冰了,我先去探探路。”

听了这话,顾维棠的老婆长叹了一口气,怜惜地说了一句:“算了吧,外面太冻人,不小心生病了就不划算了……”顾维棠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转身推门而去。

外面的天色漆黑,顾维棠围着村子转了一圈,直奔村外的大湖而去。湖水早已结冰,顾维棠迈开八字脚在冰上走着,不时放眼朝四周看去。不知过了多久,顾维棠一脸自信地回到家,却发现老婆已经起了床,正在拨弄火炉里的炭火。

屋里暖和多了,顾维棠脱掉皮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的老婆责怪道:“你瞧,叫你别去你偏要去,也不怕感冒了……你有什么收获没?”顾维棠自信地一笑:“当然有了。”他的老婆眼睛一亮,忙说:“快说来听听。”

一杯热茶下肚,顾维棠缓缓地开了口:“今晚风大,最适合探路,搁平日里不一定瞧得出来。我找到湖里最大的进风口了,就在村西口方向,这风一吹,东面南面直接受影响,吹到北面时,风劲便是强弩之末,鱼对水温十分敏感,北面湖冰下应该聚集着大量鱼群!”

顾维棠所说的,正是村里马上要进行的“上冰”作业。所谓“上冰”,就是冬季捕鱼。“冬捕”是村里延续至今的一项重要产业,也是村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关于“上冰”,村里有一套前传后教的规矩,其中就有两点:一是捕鱼留大放小;二是整个捕鱼过程,由“鱼捕头”发话操作,收获之后,“鱼捕头”能多得一股收成。

顾维棠的爸爸在世时,一直是村里的鱼捕头,对探路、观鱼、下网这一整套程序得心应手。顾维棠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得滚瓜烂熟。老爷子过世后,顾维棠就被推举为新的捕头。

顾维棠是个勤快人,只不过前几年重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不说,还落下了后遗症,每到季节更替便腰酸背痛。没想到就在他生病那年,捕头的位子被别人抢了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顾维棠的二叔,村里人都喊他“顾二爷”。

顾二爷孑然一身,一辈子在湖里讨生活,对捕鱼这活儿有些独门手段。村里为了在冬捕期间多点收获,采取激励政策,立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捕头可以随时撤换,谁指挥捕的鱼多,谁就是第二年的捕头。不过,想挑战捕头也不是那么随便的,挑战者必须下赌注,倘若败下阵来,分到他门下的收成一半得归捕头所有。

那年,顾维棠指挥下了一网,谁知半路跳出个顾二爷向他叫板,顾二爷指挥的一网居然比顾维棠的多出几千斤。若向他挑战的是外人还好,没想到却是自己的亲二叔,而且偏偏就在顾维棠身体状况走下坡的时候。平日里,顾维棠没少照顾二叔,如今却好心没好报,你叫顾维棠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想起这茬,坐在火炉边的顾维棠暗暗发誓:今年我一定要把捕头的位子给抢回来!陪在一边的老婆却问了一句:“维棠,咱二叔好像生病了,要不等天亮后过去看看?”一听这话,顾维棠火冒三丈:“他不是我二叔,连外人也不如,哪配当长辈,我不去……”

好不容易等顾维棠气顺了,老婆才小心翼翼地说:“这样不好吧,一码归一码,不管怎么说他是老爷子的亲兄弟。二叔无儿无女,如果你再不闻不问,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们?不能叫乡亲们小瞧了咱们啊。”这话不错,顾维棠静下心来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2.各执己见

第二天,顾维棠默许了老婆前去看望二叔。见老婆备了一份厚礼,顾维棠心里很不舒服,阴沉着脸等着老婆回来。

老婆到家后,说:“维棠,二叔叫你到他那儿去一趟。”顾维棠瞪了一眼,问:“去干啥?”

老婆摇摇头:“二叔没说,反正你走一趟就知道了。”在老婆的劝说之下,顾维棠不情愿地去了二叔家。进屋后,顾维棠与二叔四目相对,连招呼也没打。

二叔不以为意,说了声:“你来了,坐吧。”顾维棠却站在原地,冷冷地问:“我忙着呢,没工夫闲扯,找我有什么事?”二叔笑了笑,说:“没多大事儿,想问问你的鱼路探得怎样了。”

顾维棠没答话,只是怒气冲冲地骂:“这个多嘴的娘们儿,什么事都搁外头嚷嚷,瞧我回去怎么收拾她!”二叔赶紧摆了摆手:“不要误会,不是你媳妇说的,是我看到那天晚上你去探路了。”

顾维棠愣了一下,二叔的话不像有假。还没等顾维棠吱声,二叔又催了一句:“把收获说来听听吧,咱爷俩切磋切磋。”

见二叔一脸诚恳,顾维棠深知以二叔的经验,还不至于向他讨教。于是,顾维棠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和盘托出:“我决定在湖的北面下网,那里的水温应该比其他方位略高,如果没猜错的话,底下应该有大量的鱼群聚集。”

话音刚落,二叔便笑着摇摇头:“不建议你在北面下网。”顧维棠不服气地问:“那应该在哪里下网,我倒想听听您的高见。”说罢,他搬了个凳子坐下了。

话入正题,叔侄二人聊性大增。顾维棠再次说出选择北面下网的理由后,二叔突然打断他,说:“离村里上冰的日子只有几天工夫,你听了天气预报没?”

顾维棠疑惑道:“气温一直持续零下几十度,有这必要吗?”二叔叹了一口气:“过去没有天气预报,那是没办法,现在有这么好的东西,能省不少事,想当鱼捕头,连这个都不去关注,你的那些所谓的分析,岂不成了瞎琢磨?”

顾维棠没明白二叔什么意思,却见二叔起身说:“走,去湖里瞧瞧,在这儿斗嘴是纸上谈兵。”

没一会儿,二人便踩在了湖冰之上。二叔往北面一指,说:“北面密不透风,若上冰那几天,气温固定或有继续下降的趋势,在此处下网当然毫无争议,但天气预报说几天后,会是无风的天气,气温也会上升不少,湖里的进风口在西面,西面的风骤停,湖水反而升温得更快,鱼对温差变化十分敏感,依我浅见,就算北面湖冰之下有鱼群,也会迁徙到西面……”

顾维棠忍不住问:“我测量过湖西面冰层的厚度,比北面多了好几公分,如果西面的水温回升之后,依旧与北面有差距怎么办?”

二叔笑着说:“问得好,你知不知道,在冰雪消融的季节,这湖里的鱼群大多聚集在哪里?跟你说吧,在西面,因为西面无屏障,氧气含量最充足,鱼这种水产非常‘念旧,不到迫不得已不会随意更换生存地点。说来你也许不信,头鱼会不停尝试,带领鱼群寻找最佳的生存地,即便感受到西面不如北面舒服,也不可能是短时间之内迁徙,这几天温度上升,只要好好把握,是个下网的绝好机会。”

二叔的话好像十分在理,正说着,一股强冷风吹来,顾维棠打了个冷战,脑子也清醒了:二叔有那么好心?不会是来麻痹我的吧!想到这儿,他皱起了眉头。一旁的二叔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今年村里上冰,你挑大梁指挥吧,我身体不行了,有心无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顾维棠心里直冒火,他一口回绝了:“不必了,当鱼捕头是个技术活儿,不需要多大体力,只要指挥得当,身体不好也不碍事。你只管下你的网,到时候我赌上一把,若还是败在你手上,说明我技不如人,只能甘拜下风。”顾维棠又补了一句,“捕头的位子被夺,我会努力夺回来,如果是让给我,我不能接受。”

“哈哈!”二叔一边笑,一边鼓掌,“好样的,顾家的后辈骨头硬!咱们就冰下见高低吧,两天后就要试网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村里的湖虽不能与广袤无垠的查干湖相提并论,可一张网下去,也得花费不少人力物力和时间,若是鱼捕头老马失蹄,指挥失误,会给村里带来不小的损失。因此,村里在正式上冰之前,有个“试网”的过程。所谓“试网”,就是用小网牛刀小试,排除一些没鱼的区域,确保正式上冰一举成功。

两天后的上午,村里各家各户的劳力都已集合待命。听说今年顾家叔侄将在冰上一决雌雄,大家都是兴致高涨,想一睹最后的结果。

3.牛刀小试

这天的“试网”由顾二爷指挥,“试网”的渔网虽相对较小,但三五人也别想铺开架势。只见顾二爷沉思过后,手提一根冰凿,在湖面的冰上画起叉叉来。他画的这些叉叉,就是凿冰洞下网的位置。没一会儿,顾二爷画好了下网的区域,凿冰点确定在湖西面,呈扇形展开。一切就绪后,顾二爷一声令下:“开冰!”村里的小伙子们拿着冰铲,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一干就是两个多钟头,好不容易才把渔网牵引到冰下,大家都累得满头大汗。临近中午,顾二爷让人赶来了一匹马,绑好拖绳后,静候在出鱼口,准备拖鱼。

差不多是时候了,顾二爷把手一抬,赶马人“驾”了一声,甩了一鞭子后,那匹马朝前奔去。大家都瞪大了眼,紧紧盯住被拖出水面的渔网。马跑得很轻松,一袋烟的工夫,便把渔网拖上了冰面。直到跑出很远,赶马人才回过神来,赶紧“吁”了几声把马唤停。

大家都傻眼了,顾二爷的脸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这一网连片鱼鳞都没兜住!这片湖面积虽不小,但生活在这一带靠渔业为生的百姓,并不会杀鸡取卵乱取资源,他们每年都要在湖里放进数量不小的鱼苗,以保证水资源的平衡。说到底,一网扑空的情况并不是没有,但是十分罕见,况且这一网还是经验十足的鱼捕头亲自指挥的。

大家都默不作声,不约而同地朝顾二爷望去,顾二爷嘴里不停地嘀咕:“兆头不好……怎么会这样!”看着一脸自责的顾二爷,大家纷纷劝说:“算了二爷,还没到正式上冰呢,您这一网不正好找到一块空水地吗,也不算白搭。”只见顾二爷摆了摆手,说:“别说好听的,我不中用了,今年上冰还是由维棠指挥吧,别误了大事。”

村里除了顾二爷和顾维棠,没人能担得起捕头的重任,大家默许了顾二爷的建议。可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我不同意。”循声望去,持反对意见的正是顾维棠。

这是为何?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顾维棠一脸坚定地说:“刚才我还纳闷了,二叔下的网怎么可能扑空,这摆明了是让着我,当鱼捕头就得靠真本事,我宁可当下手,也决不要这嗟来之食。”

正喋喋不休地说着,顾二爷突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了几声,手里尽是血。大家都凑了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二爷,不要紧吧?”有人还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帮顾二爷拭去血渍。

顾二爷脸色苍白地说:“谢大伙儿关心,这毛病晚期了,我真的不行了,能熬多久算多久吧。”顾维棠呆住了。自二叔抢走捕头的位子后,他很久没理二叔了,对二叔的病情更是一无所知,看样子二叔没说假话,他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顾维棠正要开口说话,二爷却恼怒起来,指着顾维棠好一顿训斥:“当捕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带领乡亲们多捕点鱼,村里老小都有好日子过?你这般斗气,至于吗!再说了,我并没有故意让着你,这水里的鱼是活的,不是死的,有时经验并不一定全管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顾维棠明白,二叔的话言之有理,鱼群不会固定在水里等着你去捞,在水里讨生活,有时也得靠运气。

眼前的二叔面容憔悴,顾维棠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什么也不记恨了。他走到顾二爷跟前,说:“二叔,您好好养病吧,今年我来替您指挥,您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就不信网不到大鱼群!”

新的捕头总算到位了,四周一阵欢呼雀跃,大家都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谁知,顾二爷却说:“上冰是村里的大事,不可草率,咱们还得努把力,多试几网瞧瞧水性。这样吧,晚上再好好商量商量,我不能带头指挥了,可还是有些经验,也许到时候用得上。”

草草吃过午饭,顾维棠吩咐老婆将前几天猎到的野兔炖成肉汤,细火慢熬了一整个下午后,满屋飘香。顾维棠将兔肉汤装了满满一保温盒,快步往顾二爷家里走去。

顾二爷美美地喝了几口兔肉汤,感慨说:“我身强力壮的时候,下水能捕鱼,上岸能打猎,当年与你家老爷子一起并肩作战,兄弟俩就没有拿不下的活儿!”他叹了口气,脸上挂着两行热泪。

顾维棠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爸爸跟二叔经常早出晚归,为一大家人的生活劳累奔波。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鼻子一酸,赶紧岔开话题:“二叔,别想那么多了,您慢慢吃着,吃完好传点经验给我,说实话,今年上冰我没什么把握。”

听他这么一说,顾二爷的劲头来了:“可不是嘛,说出来不怕你们后辈笑话,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上午你也瞧见了,我在水里浪荡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这到底是咋回事,二叔?”顾维棠向二叔请教。顾二爷想了想,说:“应该是气候问题,如今的天气都没以往靠谱,据说近年来,南方的冬天也开始下雪了,天气反常,水里出现反常也不足为怪。”

顾维棠更着急了:“那可怎么办?明天还得接着试网,这一网扑空无所谓,如果接二连三,就算是乡亲们不责怪,我也过意不去啊,那样的话,还要捕头干什么!”

4.逼出妙招

两人围着火炉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聊到夜幕降临,却还是毫无头绪。夜深了,顾维棠怕打搅顾二爷休息,只得起身告辞。就在这时,顾二爷眼睛突然一亮,高兴地说:“维棠,有法子了,明天也不用兴师动众地试网,只需找俩人帮忙就行了,保准比试网省时省力!”

看着顾二爷胸有成竹的样子,顾维棠也兴奋起来:“二叔,是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顾二爷却摆摆手说:“天儿不早了,早点休息养养精神,至于什么法子,留到明天见分晓吧。”

这一晚,顾维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满是疑问,他实在想不出二叔会用什么法子来探水性,还有,这法子好使不?一直琢磨到敌不过睡意,才开始打起盹儿。睁开眼时,天已大亮,顾维棠这才发现昨晚连上衣也没脱就睡下了。

尽管顾维棠和顾二爷已通知乡亲们,今天不试网了,可乡亲们还是跟着叔侄二人来到湖里,他们也想见识一下顾二爷到底会使出什么手段。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追问之下,顾二爷终于缓缓说了:“其实这不用试网的法子,说白了就是观测湖冰之下鱼的密度,我也是情急之下突发奇想,以往没试过,是否好使就不得而知了,但没试过怎么会知道呢,对吧。”

大家刚鼓足了劲,却被这模棱两可的话弄泄了气。可顾二爷又说了:“既然大家伙儿都来了,就别闲着,我这法子也并非空穴来风,这可是有历史渊源的……”顾二爷在冰上画了记号,吩咐说,“在画记号的几个地方,用冰铲把冰铲薄,铲成长宽两米左右的方块就行,小心点,别掉到湖里去。”

为了打消大家的疑虑,顾二爷一边指挥,一边口述了这段历史的渊源:冬季捕鱼历史悠久,历史上可以追溯到辽金时代。

据史料记载,辽帝圣达宗喜欢吃“冰鱼”,一到腊月,便率领家眷浩浩荡荡地来到冰冻的湖上扎营,并令仆人将帐篷里的冰层刮薄,直到冰下游动的鱼清晰可见。等看够了想吃时,便击破薄冰,水中鲜活的鱼就会接二连三地跳上冰面,成为案上之物,供君臣欢宴。历史上,习惯称这种捕鱼方式叫“春捺钵”。“捺钵”译成汉语就是“行宫”的意思……这么一解释,大家心里都亮堂了,这办法既直观又简单,以前怎么没想到?

人多力量大,没花多少气力,大家便在湖面上铲出了好几个冰洼。冰越铲越薄,不远处有人惊喜地喊道:“好大的鱼群!”

大家闻声赶去看,只见冰洼之下,果然有许多鱼影出现,黑压压的一大片,游了很久才消失。

再看另几个冰洼,陆续有鱼群游过。这铲冰洼的具体地点是顾二爷画的,但大致方位却是顾维棠确定的。顾二爷很高兴,拍了拍顾维棠的肩膀说:“还是你说得准,鱼群果然聚集在湖的北面。”

顾维棠笑着摇摇头,说:“若不是二叔指导,我也不会想到,这鱼群在北面与西面交界之处,可能正如二叔所说,这两天气温回升,头鱼正领着群鱼,往冰雪消融时氧气充足的西面试探。”

看来今年应该会有个好收成!叔侄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家深受感染,湖面上顿时热闹起来。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顾二爷正色道:“即便发现冰下有鱼群,大家也不可掉以轻心,这水里的变数可说不准,还得仔细观测,最好记下鱼群的密度和洄游的时间间隔,为正式上冰做好准备!”

观测鱼群,不需要劳烦太多人,冰面上留下几个后生后,大家就都散去了。顾二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边走一边咳嗽,顾维棠牢牢地搀住他,将他送回了家。

一路上,顾维棠若有所思,一言不發。把顾二爷送到家后,顾维棠往火炉里添了木炭,将他料理到床上休息。一切收拾妥当后,顾维棠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转身的时候,顾二爷轻轻说了一句:“维棠,你等等,二叔有话要问你。”

“什么事,二叔?”顾维棠凑到床前,只听顾二爷问了一句:“看得出来,你对二叔有意见,是吧?”顾维棠一愣,说:“哪儿的话,我能对二叔有什么意见。”

顾二爷苦笑了一声:“二叔身体不行了,但眼睛没瞎,刚才效仿古人‘春捺钵测鱼,本该交由你来操作的,这样的话,你在村里的威信自然就更高了,这事儿怨二叔当时太过激动,竟没想到这茬!”

这话简直说到了顾维棠的心坎儿里,人要脸树要皮,他当了多年的捕头,公然被二叔抢了去,还有多少乡亲打心眼里服他?如果二叔真心为他好,这测鱼的套路就该传授给自己,以挽回捕头的颜面!

顾维棠一声不吭,顾二爷又笑了:“瞧,被咱猜中了吧。”顾维棠摇头道:“比起二叔当年抢我捕头那档子事,这个算不得什么。”

这句明显是气话,顾二爷叹了口气:“维棠,二叔这么做自有说法,二叔孤身一人,身边就你这么一个侄子,难道会胳膊肘子往外拐?不过现在对你掏心窝子不好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二叔的用意,你还是好好开动一下脑筋,琢磨琢磨上冰的事吧,今年你得露一手给乡亲们瞧瞧,叫大家伙儿知道你这捕头不是吃干饭的!”

5.冰释前嫌

上冰的日子终于到了,场面非常隆重。之前,除了将作业工具准备妥当外,还有一个祭湖仪式,烧香敬酒壮行后,顾维棠神情庄重地吆喝了一嗓子:“上冰!”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开赴冰上作业。

为了今年上冰能有个好收成,顾维棠那是想破了脑壳。村里冬捕的大网足足有两百多米长,一整个冬天都网不了几网鱼,因此,每下一网都必须慎之又慎。

几十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住了顾维棠,等着他发话。顾维棠定了定神,终于沉稳地说了一句:“今儿温度上升,大家伙儿在湖西面敲冰,先摸摸状况,看哪个区域的冰层薄,就在薄冰处下网。”

听过敲击的响声,区域很快便确定下来,顾维棠在冰上画出了鑿冰下网的记号,插上了标旗。思索良久后,顾维棠拿起冰铲,在湖面上凿开了一个冰洞,并拿起“抄网”,在已凿好的冰洞里搅动了几下,之后使劲儿往上一提。

大家都伫立在顾维棠身旁,一声不响地看着顾维棠的动作。待“抄网”里的鱼被扯出水面时,大家都欢呼了起来。被顾维棠捞起来的这条鱼叫“开湖头鱼”,是给捕鱼者鼓劲的,看这条头鱼在空中不断地扭动着身体,落在冰面上又蹦又跳,足足有二十多斤重。

这边正有条不紊地忙活着,那边顾维棠的老婆从远处急急地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朝顾维棠大喊:“维棠,赶快回来一下,二叔咳了好多血!”顾维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时没了主意。

听说顾二爷病重了,捕鱼的乡亲们都暂停了手里的活儿,纷纷支招:“维棠,这标旗已经插好了,余下的活儿我们来干吧,你赶紧去看看顾二爷!上冰要紧,命更要紧,跟维棠一起去几个人,帮忙把顾二爷送到医院去,落下的活儿我们补上。”看着通情达理的乡亲们,顾维棠眼睛一热。

在大家的帮助下,顾二爷被送进了医院。就在顾维棠跑上跑下为顾二爷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顾维棠的老婆从家里赶了过来,小声对顾维棠说:“我把家里的存折带出来了,你看身上的钱够不,不够的话。我再到银行取。”

顾维棠犹豫了半天,好像有些不情愿。这时,他老婆不高兴了:“维棠,做人要有良心,当年你生病住院的时候,若不是二叔掏出了他的棺材本儿给你治病,凭家里那点积蓄,你早就没命了!”

顾维棠皱起眉头问:“还有这事?我治病的花销,不都是家里的吗?”他老婆摇头道:“那会儿你脑子糊涂了,其实花掉的钱,不止我对你说的那个数,都是二叔帮忙填的空当。”顾维棠半信半疑:“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

“唉!”他老婆叹了口气,“是二叔坚决不让告诉你,我有什么办法!他说你性子刚强,如果知道有一部分救命钱是他支援的,你等不到身体痊愈就会拼命挣钱偿还,那样对你的康复很不利。”

顾维棠的嘴唇颤动了几下,缓缓说了:“留下孩子下学期读书的钱,剩下的都给取过来……”

那几天,顾维棠都守在顾二爷身边照顾他,好在医院下药对症,顾二爷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也没再咳血了。就在顾二爷病情好转的时候,村里来了帮人看望顾二爷,并纷纷向叔侄二位捕头报喜:“二爷、维棠,村里上冰已经起了三网,你们猜网到多少鱼?哈哈,三万多斤,破了往年的纪录!你们是没看到啊,来购鱼的车一趟赶一趟,那场面真是壮观……”

大家离开后,顾维棠和顾二爷还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之中。过了好一会儿,顾二爷才笑着说:“维棠,刚才你都看到了吧,乡亲们都笑了,你这个捕头功不可没。”

顾维棠不好意思地说:“二叔哪里话,就像您说的,在水里讨生活,很大程度还得靠运气。”

“对!”顾二爷正色说,“运气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摸索并积累经验,实话对你说了吧,当年我就瞧出你开始有了懒散的苗头,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抢走了你捕头的位子,以你的个性,一定不会服输,二叔要的就是这效果!一套死板的经验不可能长久用下去,故步自封的话,路只会越走越窄,要记住,水里的鱼是活的!”

这一席话说得顾维棠心中敞亮,他终于明白了二叔的苦心,饱含敬意地喊了一声:“二叔……”

(责编:邵强 2231011950@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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