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看

2017-05-30 10:48毕淑敏
小猕猴学习画刊·下半月 2017年3期
关键词:孩童萤火虫蜡烛

毕淑敏

每逢放学的时候,附近的那所小学,就有稠厚的人群,糊在铁门前,好似风暴前的蚁穴。那是家长等着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个人,倚着毛白杨,悄无声息地站着,从不张望校门口。直到有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拉着他说,爸,咱们回家。他把左手交给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横穿马路。

多年前,这盲人蹲在路边,用二胡奏很哀伤的曲调。他技艺不好,琴也质劣,音符断断续续地抽噎,叫人听了只想快快远离。他面前盛着碎钱的破罐头盒,永远看得到锈蚀的罐底。我偶尔放一点钱进去,也是堵着耳朵近前。

后来,他摆了一个小摊子,卖点手绢、袜子什么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回家,一下公共汽车,黑寂就包抄过来。原来这一片突然停电,连路灯都灭了。只有电线杆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拢才见是那盲人打了手电,在卖蜡烛、火柴,价钱很便宜。我赶紧买了一份,喜滋滋地觉得给亲人带回了光明。

之后的某个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气哼哼地走过去,说:你也不能趁着停电,发这种不义之财啊!那天你卖的蜡烛,算什么货色啊?蜡烛油四处流,烫了我的手。烛捻一点也不亮,小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窝对着我,半天才说:对不住,我……不知道……蜡烛光……该有多大。萤火虫的尾巴……是多亮。那天听说停电,就赶紧批了蜡烛来卖,我只知道……黑了,难受。

我呆住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即便烛光如豆,还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几多。一个盲人,在为明眼人操劳,我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他,我好悔。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到他的摊子买东西。确信他把我的声音忘掉之后,有一天,我买了一堆杂物,然后放下了50块钱,对盲人说,不必找了。

我抱着那些东西,走了没几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给我的是多少钱啊?

我说:是50元。

他说: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大的票子。

见他先是平着指肚,后是立起掌根,反复摩挲钞票的正反面。我说:这钱是真的,您放心。

他笑笑说:我从来没收到过假钱。谁要是欺负一个瞎子,他的心先就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这么多的钱,我是在做买卖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错了。

不知他在哪里学了按摩,经济上渐渐有了起色,从乡下找了一个盲目的姑娘,成了亲。一天,我到公园去,忽然看到他们夫妻相跟著,沿着花径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这对他们来讲,真是一种残酷。

闪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到盲夫有些炫耀地问:怎么样?我领你来这儿,景色不错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气地说:好像你看过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说:我看过,常来看的。

听一个盲人连连响亮地说出“看”这个词,叫人顿生悲凉,也觉得有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讥道:介绍人不是说你胎里瞎吗?啥时看到这里好景色呢?

盲夫说:别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来一点不比别人少啊。

他说着,用手捉了妻子的指,沿着粗糙的树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极小的叶子上,说:你看到了吗?多老的树,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凛然一惊。世上有很多东西,看了如同未看,我们眼在神不在。记住并真正懂得的东西,必得被心房茧住啊。

后来盲夫妇有了果实,一个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渐渐长大,上了小学,盲人便天天接送。

起初那孩童躲在盲人背后,跟着杖子走,慢慢地胆子壮大,绿灯一亮,就跳着要越过去。父亲总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着柏油路说:让我再听听,近处没有车轮声,我们才可动……

终有一天,孩子对父亲讲:爸,我给你带路吧。他拉着父亲,东张西望,然后一蹦一跳地越过地上的斑马线。于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着目光如炬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前行,脚步抬得高高,轻捷如飞。

孩子越来越大了。当明眼人都不再接送这么高的孩子时,盲人依旧每天倚在校旁的杨树下等待着。

(选自《中国校园文学·小学读本》2016年第2期)

品读

这篇文章的标题取得很有意思,因为盲人似乎很难跟“看”联系在一起,读者看了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惑:盲人怎么看呢?作者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她先交代了盲人现在的情况,再回忆以前的事情,最后又回到现在,看完文章我们就明白了:盲人虽然看不见大千世界,但心中却装着一个美好的世界,可以用心灵去感受世界的真善美。文中的盲人热爱生活、自强不息、为他人着想、关爱孩子,一言一行无不令人感动。

猜你喜欢
孩童萤火虫蜡烛
Do Softly Pray
浇不灭的蜡烛
孩童之道
萤火虫
嗯,这是那孩童般永不落空的惊喜
最美孩童时
萤火虫
神奇蜡烛
吹蜡烛许个愿吧等
抱抱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