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苏文:从北京银矿里挖掘出的中国

2017-07-13 02:39:43 财富堂 2017年6期

《北京银矿》是托马斯·苏文始于2009年,持续六年的项目,他从北京郊区的废品回收站中搜集了85万张废弃底片,并从中整理出体量庞大的照片档案。这批图像捕捉到了从1980年代末至新千年伊始中国居民的日常生活。该展览目前于上海摄影艺术中心(SC?P)展出,是总题为《看看我们!——自拍前的中国肖像摄影时代》的三个相关展览之一,展览将持续到6月25日。

苏文说:“这个展览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To show to the West.(展示给西方人看。)我在中国度过了12年,却常常为外国人对中国的理解和认知而感到沮丧。我意识到,外国人一方面对中国充满了热情,他们中有些人喜爱中国,喜欢中国的太极拳和茶叶等;而另一些人却憎恨中国,总是在谈论这个国家的负面新闻。当然问题都存在,也需要解决。而在这二者之间,这里有人,有日常生活,有爱与生死,也有休闲娱乐。我认为,中国的各个方面没有在西方人那里得到足够的展现。”

于是,“北京银矿”,一个从废墟中捡回来的艺术项目,不仅展现了改革开放后中国二十年的鲜活历史,更是艺术家可以不断挖掘、重塑、再造的“银矿”,也是当代艺术有可为的一个例证。“北京银矿”,一个从废墟中捡回来的艺术项目,不仅展现了改革开放后中国二十年的鲜活历史,更是艺术家可以不断挖掘、重塑、再造的“银矿”,也是当代艺术有可为的一个例证。

一个外国人回收中国人的废弃底片

最早,苏文居住在北京,刚刚开始收集照片,却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底片收藏家。苏文回忆道:“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你好我是小马,你如果要底片的話可以跟我联系,我的电话是……”对此,他感到有点郁闷。“我自己收集底片,并不想找一个收集底片的人,但我还是想了解一下他这些底片到底是怎么用的。”

联系上小马后,苏文才发现他是废品回收站的工作人员,专门回收含硝酸银的废品:医院的X光片、照片的底片、光盘。小马把这些废品丢进一个带硝酸的池子,把它们全部熔化,然后就收集到了珍贵的银。苏文表示:“为了收集珍贵的银,他会把所有底片熔化掉。当时我作为一个收藏家、摄影师的方向,看到这件事就觉得特别遗憾。”

接下来,苏文和小马的合作就顺理成章了。小马每次收集到80-100公斤的底片,就让苏文来拿货。苏文最初只要出28元一公斤的价码(现在涨到78元),就可以每次背走一袋子底片。

档案收藏:有血有肉的历史

苏文的照片收藏,源于他的一项长期工作。2006年起,他作为英国现代冲突档案馆(AMC,Archive of Modern Conflict)的顾问汇编影像资料,并持续不懈地收藏中国当代摄影、早期出版品及民间影像。他的当代摄影收藏涵盖了数千幅影像作品,包括逾50位中国艺术家的创作,部分收录于AMC在2010年出版的画册《欢乐今宵》(Happy Tonite)。

《北京银矿》中的影像主要来自北京,它是从1985年到2005年这二十年间的大量历史切片。苏文从中发现了人们喜欢在冰箱前留影;他们去不同的地方旅游,和各种景观、建筑、公共雕塑合影;孪生子们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连照片的背景都追求对称;女人们喜欢与花草树木合影,男人们却选择雄壮的植物……为了在一定程度上保证隐私性,苏文在展览照片的选择上,也尽量采用在公共场合拍摄、或在家中服装整齐的照片。

85万张照片中,只有一张照片中的一个人和苏文见过面,他姓徐。苏文告诉我:“徐先生一家为了赶来与我见面,一大早四点就起床了。”1988年,徐先生拍了这张照片。2010年,苏文找到了这张照片。2016年,苏文和徐先生的一家愉快地见面了。最后,苏文还把一张签名版照片送给了已白发苍苍的徐先生本人。

《北京银矿》近年参加的展览包 括:连州国际摄影节(连州,2013)、 香港独立摄影展览空间 The Salt Yard (香港,2013)、4A 亚洲当代艺术中 心(澳大利亚悉尼,2014)、巴黎 - 北京画廊(比利时布鲁 塞尔,2014)、芝加哥当代摄影博物馆(美国芝加哥,2014)、中央美术学 院美术馆(北京,2015)、沃韦摄 影 节(Festival Images, 瑞 士 沃 韦,2016)、巴黎摄影展 (Paris Photo, 法 国 巴 黎,2016)、Promenades Photographiques 摄 影节 (法国 Vendo?me,2016)、上海摄影艺 术中心(上海,2017)等。

对于中外展览的观众反应,苏文说:“每次在国外展览时,总是有人不停地告诉我说:‘哦,这跟我印象中的中国不一样!所以,这就是这个档案可以打破的东西。而在中国展览,则可以让中国人看到他们如何真实地书写自己的历史。因为历史总是有关单位来书写。而这却是一个历史的切片,告诉大家日常生活中的人们是如何的。”

苏文时常随身携带冲印出来的照片,当他把照片给一些中国朋友看时,他们翻看了五张照片,就会说:“哦,原来你喜欢这些照片,这些都是普通的照片呀,我家也有的。”当他们看完时,却说:“这是有血有肉的东西。”

对此,苏文解释说:“这就是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地方,这是一个个来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片断,能让人们更充分地了解中国。”

取决于是否做了艺术的工作

“对于我来说,将这些照片作为档案来展示,并非意味着全部。档案如同一个空房间,在其中,我们找到图像。是不是艺术,取决于你做什么。”苏文说。

事实上,每次策展都是对照片进行新一次的选择与重组,从中体现了艺术的眼光,形成了一种基于情绪、灵感、个性、幽默等复杂性的艺术观照。早前的多次展览中,苏文本人充当了策展人,而在本次展览中,上海摄影艺术中心的策展人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也倾注了不同以往的艺术眼光。

对于档案收集、照片收藏和摄影艺术的区分,苏文如此作答:“你可以用艺术的方式来处理这些材料,也可以用非艺术的方式来做。我不认为,在档案和艺术之间有何联系。这仅仅取决于你做什么。做这个展览,基于幽默、感受、直觉等,这些并不属于学术的范畴。所有都混在一起。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以艺术的方式去呈现,而非一种学术的、冷冰冰的方式。”

艺术作品,尤其是当代的艺术作品,在很多时候已经突破了单个艺术家的个体创作。由于艺术家的想要达成的作品规模,所需的人力和时间成本几乎没有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完成,用艺术圈喜欢用的词儿来说——体量过大。如:王宁德在2016年影像上海亮相并引起热议的《无名》系列,作品的素材是来自数十个城市的数万张照片;徐震和他的没顶公司创作的一系列大型装置作品等。

而就“北京银矿”这一个案来看,截至去年,照片的体量从头三年收集的50万张,到2016年的85万张。对于这么多的原材料,个人的力量似乎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换言之,这些照片档案是不可能靠艺术家的个体去拍摄的,而对这庞然大物的原材料的处理,一个人在有限时间内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這个时候,艺术家做什么呢?他们用做项目的形式,找了几个助手或其他艺术家,就一个主题,或集体创作,或走向田野,给当代艺术带来更多的可能性。于是艺术家的角色从单打独斗的个人创作,转变为艺术项目的领头人,他们或以艺术的概念来规定该项目的创立、走向和作品形成,或是在助手完成基础工作后进行艺术的再创作。也许有人会说:这不是艺术,你不懂艺术。是的,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形式了,这些艺术家的创作方法也不是大家熟知的艺术框架可以去阐释以及限制的,艺术的边界一直在被打破,又不断地生成。

多向性的艺术再创作

苏文除了做展览,这些年也实在没闲着。他和动画导演、艺术家、设计师一起脑洞大开,合作出了多个艺术作品。银矿与动画的结合,出于苏文与独立动画导演雷磊的合作,他们一起创作出了两部影像作品,分别是2013年的《照片回收》和2016年的《照片手工上色》;银矿与平面设计的结合,产生了一个有趣的合作系列:《复活》(Reanimation,2013年),由苏文与平面设计师Cari Vander Yacht合作,他们让照片里的人和物都动了起来;银矿以跨学科研究的方式介入,由城市规划师、地理学家、社会学家、艺术家、收藏家、文化从业者一起,研究人的流动性,构想城市的未来。

而在苏文近年的六场合作中,我认为最诗意的艺术家是梅林达·吉卜森(Melinda Gibson)——英国概念艺术家,创作包括拼贴画、摄影等。她与苏文合作的作品就叫《硝酸银》(Lunar Caustic, 2014)。他们选出的照片大多被腐蚀得只余下局部图像,或呈现出意义不明的熔化形状。这些即将完全被消解的图像,在消失前的一瞬被凝定了,呈现出色彩的绚烂与对过去的缅怀。如同一只要挽住那个名叫回忆的情人的手,有种徒然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