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戈

01
爸爸的癌症,已经到了末期,每天,抽胸水、输营养液、止痛,周而复始,早晨,睡意蒙眬中,冰冷的钢针就开始插进爸爸体内抽血,床位的记事板上,护士写上爸爸这天要挂的水,这是爸爸一天的生活主线。在病房,所有的人,穿着同款的病号服,服从同样的作息安排,他们都失去了身份、财富感、背景,唯一的识别度,是各自不同的病况,这也是他们交谈的主要内容。
爸爸有點烦躁,对我说:“我想回家。”他大概是想念他在阳台上的鸟,那是他为皮皮养的鸟,每天,皮皮放学后,都会和鸟说悄悄话;他想念那个连棉花都露出来的破沙发;还有那台款式落伍的旧电视机,常常突发故障,需要一种家人方能明白的技巧,才能打开。
他想念他自己可以任意起床睡觉的空间,更准确地说,是那种自由的空气。
去医生那里试问,医生说:“回家?他随时都会猝死。”这是实话,脱落的癌组织,进入了血管,形成了癌栓,一周内爸爸已经心梗过两次。
我自己也不能适应任何一种纪律生活,五岁的时候,爸爸给领导送礼,开后门把我送进了厂部幼儿园,那是全市试点的全托幼儿园,条件极好,当时甚是热门,我妈特别高兴,临去前一晚,用红线在我所有小衣服的领口上,绣上名字,歪歪倒倒的针线,像简笔画。我去的第一晚,就在小铁床上辗转难眠,隔壁是其他小朋友轻轻的呼吸声,半夜我不敢去尿尿,憋到膀胱胀满,匆匆跑去,仓促的动作中,袜子都被尿湿了,我穿着湿袜子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