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心

2017-07-31 00:26曾晓文
北方文学 2017年16期

曾晓文

每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一时段,都可能在心中酝酿一部电影。我的这一部,主角不是我,开场于一幅黑白画面。

东北天空下的冰河,厚雪覆盖,寂然无声。雪下得倾斜纷乱。镜头慢慢拉近,河床上出现两行深浅不一的小小的脚印。追随脚印,渐渐贴近一位女孩儿的背影。女孩儿穿深色单薄棉衣,离开河床,艰难地踏上大草甸子,身影几乎被蒿草吞没。风打破了沉静,骤然急促,狂卷雪片,昏天暗地。女孩儿奔跑起来,心跳如鼓,喘息声竟盖过了风吼。她冲进了一片森林,背后传来骇人的狼嚎,不由得转过身。屏幕上出现面部特写:秀气的脸被雪粒击打得红肿,双眼充满恐惧。这时,响起了她颤抖哭泣的画外音:“我不可以迷路,不要冻成孤魂野鬼。我要回家,明天再起早去上学!”

她终于跑到了一个马架窝棚前,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瘫倒在地。她的母亲扑过来,焦灼地喊着“雅文!雅文!”她全身冻僵,睁不开眼睛,呼吸微弱。远景镜头铺展,三面环绕的雪山现出轮廓,马架窝棚吐出一缕稀落的炊烟。

画面上出现一行深黑宋体的字幕:1955年,伊春市南岔镇小兴安岭山区。

激扬的音乐响起,画面转成了欢快的彩色,并伴随着字幕:“2010年11月,浙江绍兴大剧院,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张雅文脚步轻盈地走上长长的红地毯。黑外套下衬着桃红的毛衣,既端庄又明丽;短发利落,面庞似无岁月痕迹,白皙清秀,笑容优雅。当她登上领奖台,背后的大屏幕立即打出报告文学作品名:《生命的呐喊》。座无虚席的大剧院霎时安静了下来。她无需“呐喊”,就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自己的心声:“这部作品是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完成的。它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我生命中流淌出来的。我感谢评委,对一个小人物的自传给予了莫大的首肯,使一个在文学路上跋涉三十多年的老作家,终于登上了中国文学的最高领奖台。这不仅是对这部作品的首肯,而是对一个草根族, 对一个底层人奋斗历程的首肯,对一个作家为维权而呐喊的首肯!”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她的双眼闪动起晶莹的泪光。

张雅文,从仅有一户人家的山沟里闯出来,只读过小学四年级,在35岁那年才开始写作,终赢得作家桂冠,享誉中外。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她在人生道路的紧要处,不是紧走几步而是奔跑。不止她的双脚,她的心也一直奔跑,在奔跑中“呐喊”,追逐梦想的太阳。

她在大山里度过了艰苦但单纯的童年。1953年,生活出现了变奏。她的全家搬到了黑龙江佳木斯。她进入第三小学读一年级,体验了城里孩子的生活。大约二十年后,我也上了这所小学。我和她在生命中的不同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也许这注定了她会成为我的电影主角。我的心灵镜头聚焦她童真的、渴学的眼神,不时蝶翅般轻微颤动。我多年前就结识她了,在不知不觉间跟随她的脚步,跋山涉水寻觅文学的圣殿。

1954年,她的父母为了生计,带着她搬回到大山里,搭了一间矮小的马架窝棚住下来。窝棚里在夏天酷热难忍,蚊蝇肆虐;到了冬季,四壁挂霜,清水结冰,但她求学的愿望,像粉红的达子香,在心灵的原野上顽强地四季绽放。她每天上学往返三十几里路,于是在雪地上奔跑的一幕频频出现。有一次,她为逃避拐卖儿童的人贩子,险些被奔驰的马车拖走,丢掉性命。她在恐惧、危险、疲累中,整整奔跑了上千个日子,读完了小学四年级。不久,她做起了冠军梦,不顾家人、老师的劝说,毅然踏上前途未卜的滑冰场。她在东北的严寒中每天坚持长跑,接受超大运动量的专业训练,直到被伤病损害了身体,抱憾离开。

她在冠军梦幻灭之后,刻苦自学,从小学五年级的课程起步,一直学到高中毕业水平。当她信心满满准备迎接高考时,高考却因文革而被取消。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她和爱人周贺玉还有一双儿女屡遭磨难。文革结束后,她做会计工作,衣食无忧,精神却空落。1979年早春的一个夜晚,周贺玉在看完一场冰球比赛后,开玩笑说:“等咱俩老了写一部体育小说,让小说中的人物去拿世界冠军,去圆咱们的冠军梦!”一句话激起心海千层浪,唤醒她重新选择人生的希望。时不我待,为何要等到老了的时候才起步?她35岁,精力充沛,借助梦的翅膀,心还会飞翔。她在业余写作的日子里,一次次受到嘲笑、数落:“一個小学生还想当作家呀?别做梦了!”但她的心是一朵向日葵,永远朝着梦想的阳光绽放。她沉醉于写作,食不甘味、夜不知寐,历经挫折而痴心不改,在命运的低谷讴歌正义与欢乐,直至泣泪啼血。

我思绪的长镜头追随着她奔跑的脚步,在时光旅行中,一路感受意志力量的驱动。她为写《绿川英子》一书,从佳木斯出发,跑遍十几个城镇,采访了几十人。她的脚步叠印,连接铁轨,在广袤的大地上延续。1991年,她乘火车走出国门,背着一大包皮夹克,进入了时局动荡的俄罗斯。歹徒抢掠采访用的相机,她拼力争夺,掉头就跑。她孤身一人,不懂俄语,经常迷路。住过小店,被巨蚊咬得满身红肿;借宿留学生宿舍和素昧平生的华侨家,甚至“流离失所”;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她放下了文雅的身段,像典型的小贩,用三句半俄语讨价还价,寄望以商养文。回国后,她创作出了长篇报告文学《玩命俄罗斯》。

1999年10月,她奔跑的身影出现在德国的法兰克福机场上。她发现了“一个百年不遇的题材”:被誉为“比利时母亲”的中国女性钱秀玲的故事,决定拿出全部积蓄自费去比利时采访。她费尽周折拿到签证,带着因装满礼品和作品而超重被罚的旅行包,踏上了从北京飞往法兰克福的波音747。飞机起飞已晚点两个小时。她盯着电视屏幕上标志航程进度的小箭头,心急如焚。飞机终于抵达法兰克福,但离换乘航班的起飞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她背着相机和录像机,百米冲刺般第一个冲出舱门,不顾一切地向机场大厅跑去。看不懂指示标志,见到第一位工作人员就将护照和机票递过去,对方在机票上写下“B10”;听不懂对方语言,只能根据手势判断方向。她拼着两条并非年轻,但受过专业训练的长腿迅跑,到了B10登机口,即被火速送上一辆大巴。她进入客舱后还不到一分钟,飞机就起飞了。她喘息未定,望着舷窗外的机翼,突然领悟到,人做每一件事都会遇到阻力,正如四季都有风,可是飞机永远是迎风起飞的!

她抵达比利时后,因为雇不起翻译,处处碰壁;住不起正规旅馆,在没有暖气,只有一床被子的临时住处栖身。当她在中国驻比利时使馆及华侨的帮助下,终于敲开钱秀玲的家门,见到这位施淡妆、穿红裙的八旬老人,似在长跑后抵达一个温暖的驿站,热泪夺眶而出。她从老人断续的讲述中,梳理出历史事件的脉络。钱秀玲在二战期间,通过德国派驻比利时的军政总督肯豪森将军,从德国秘密警察枪口下营救出一百多名比利时人,堪称“中国的辛德勒”。张雅文回国后,阅读了有关二战的大量著作和资料,创作出长篇小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这部书突出中国人在二战时期为欧洲、为反法西斯战争做出的贡献,一经推出,立即引发强烈的社会反响。

她在辛苦紧张的创作中透支体力,常犯心绞痛。做过体检,却没查出太大异常。2004年初春,她在采访了天津泰达国际心血管医院的名医刘晓程后,顺便请他看看自己的心脏造影CD片。刘医生惊讶万分地发现,她的心脏除了支架部位,其它还有六处病变,右前肢百分之九十五都已堵塞,侧肢凭一根牙签般细小的血管支撑。那一刻,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唯有那根微细的血管才真实,因为它维持着她的生命!没有健康的心脏,何谈实现伟大的梦想?她随时可能患心梗,必须立即接受搭桥手术,而且要搭五至六个!

她被推进手术室,注射了麻醉药,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她默念着手术前写给爱人周贺玉的遗书:亲爱的,你像大哥哥一样爱我一生,疼我一生,呵护我一生,用心捧了我一生,这是我最幸福的。如果没有你的呵护,没有你的全力支持,我不会走到今天。一组组迷幻的蒙太奇缓缓交错。恍惚中,她坐起来,下了床,走进空荡荡的法庭,看到墙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日历。她的呕心沥血之作,电视剧本《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被某影视公司侵权,但无人倾听她的诉状。她似乎置身于卡夫卡笔下诡秘的城堡,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铁门,汗水淋漓,脚步踉跄。转身间,硕大的日历骤然再现,但已被翻过了几年!……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医生和护士们眼神严肃。她躺在白色手术台上,前胸被锯开半尺,两只小臂被切开八寸多长的伤口,心脏停跳,靠体外循环维持生命……她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来到一座月台上,跳上驶往俄罗斯的火车,坐到一群平民中间,安慰几位哭泣着的女人。这时,汽笛长鸣,她听到了使命的呼唤,下了火车,奔跑起来,来到了比利时艾克兴市的街头。在古典的建筑中间,她的红色长围巾旗帜般随风飘扬。春寒料峭,不远处的教堂响起了早祷的钟声。她喃喃低语,像圣徒敬畏神一样敬畏文学……

刘晓程医生从她的两只小臂取出两根蚯蚓似的动脉血管,给她的心脏搭了五个桥。手术终于结束了。她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体孱弱如一片残叶。三处刀口剧痛,口渴难忍,嘴唇爆起一层层硬皮,却不能喝水,只在一块冰上吮两口;不能讲话,只凭护士事先教的手势交流。每咳一下,刀口就痛得钻心。心律和血压是监视器上的两条悬丝,在生命最微弱、最危险的界线上徘徊。心律的悬丝一旦接近断裂的边缘,护士就立即让她深呼吸。她每呼吸一次,都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精神慢慢游离身体,大雪封山,万物停息。这时,从走廊里传来咚咚、咚咚的声音,那是爱人的脚步!四十多年前,她因为腿骨折,还患斑疹伤寒卧病在床,体育梦破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心跳加速;文革期间,他从卓有成就的运动健将变成了“反革命”,在新房里被逮捕,被丢进关押“牛鬼蛇神”的“牛棚”,有人命令她跟他离婚,划清界线。她拖着怀孕的身子,到玉米地里揪心地等他,终于盼来他咚咚的脚步声;多少年如一日,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他迈着熟悉的脚步走近她,体贴地唤她去吃晚饭……一缕暖风袭来,爱人在她耳边唱起他最喜欢听的《星星索》:

呜喂,风儿吹动我的船帆,船儿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当我还没有来到你面前,你千万要把我记在心间……

那一瞬,她确认自己逃离了死神的劫持,真正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心,因为破碎过,更懂得完整的珍贵。她忍着剧痛,把半个世纪的刻骨铭心的经历一并写入《生命的呐喊》。文学梦想是神奇的阳光,亲吻弥合伤口,使她从此愈发坚强。

她关注重大现实题材,永不言弃。她的著作在银屏上一一闪过:长篇小说、传记、报告文学集《生命的呐喊》《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韩国总统的中国“御医”》《玩命俄罗斯》《百年钟声》《与魔鬼博弈》等十余部;接着是电视连续剧《趟过男人河的女人》《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中牵动人心的画面。她的身影出现在摆满鲜花的舞台:人民大会堂里全国自学成才表彰大会的讲台,鲁迅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报告文学奖等的领奖台;各式媒体的采访缤纷呈现,她被誉为“中国的阿信”,草根精英,同时又是女性典范,自尊自立,侠骨柔情。

时光流转到了2015年6月,北京中南海瀛台。垂柳青青,映衬红墙琉璃瓦。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会晤比利时国王菲利普和夫人玛蒂尔德王后,将长篇小说《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 作为礼物赠送给他们。菲利普国王郑重接过书,轻轻翻阅,随后把它递给了玛蒂尔德王后。画面外传来播音员沉厚的声音:“一个作家的作品,被一个国家的政治领袖人物作为外交礼节,或言外交礼物和礼品馈赠给外国领导人,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极其罕见,而张雅文正是这位获此殊荣的作家。”三天后,我收到了张雅文分享喜悦的电子邮件。当时我在欧洲旅游,坐火車从阿姆斯特丹去巴黎,经过比利时。我浏览教堂、民居、街道,似乎在杜鹃花丛中,捕捉到了她奔跑的身影:她在艾克兴市重新翻拍被纳粹扣押的九十多名人质的照片;参观军政总督府塞纳弗城堡;驱车到海尔伯蒙小镇,寻找钱秀玲老人的旧居……

2016年11月,我有幸在北京见到了雅文老师和她的先生周贺玉老师,我立即被雅文老师开朗热情的个性所征服,也被他们在半个世纪里相濡以沫的爱情所感动。雅文老师双眼闪动兴奋的神采,向我讲述她的最新的写作计划。她的人生影片的内容,在经历沧桑和荣誉之后更博大;她的梦想之光,赋予我灵感,也照亮了底层奋斗者的人生路。

责任编辑 刘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