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鲁平
一、羿之彀中
一只斑鸠,只习惯歇在队长屋后的竹林里,比歇在我家的树林
睡得更安稳。电筒照见了它的脚和屁股,它只是挪了下肥胖的
身体,甚至转过头来,与电筒对视了一下,它一定把电筒的光,
看作了月光。它离我的狂喜只有一箭之遥。
彈弓射出的瞬间,我犹豫了。必中之地或距离,庄子叫彀中。
春秋,以及战国的天空下,无数人的雄辩、大略、奔走,没有
逃脱挽弓的彀中。它没有固定的数字、没有可见的标志,只存在于
射手的目光、感觉、以及谋划。比如,掌心对准了草尖上的蚱蜢,
潜行的网包围了鱼,队长贴出的一张纸,写上名字并打上了红杠。
我自信斑鸠就在彀中,但几片竹叶落下,毫无重量。弹弓射出的石子,
从队长的屋顶落入队长的梦乡。这只深夜端坐在竹林的斑鸠,
它知道我不是后羿的子孙,掌握不了从树林到竹林的彀中,即使它一清二楚。
二、神巫
瞎子从大堤上走来,手里的竹竿敲打着干枯的堤面。
他的眼睛看不见洪水,用耳朵倾听坝洲七月的惊魂。
他告诉我母亲,我应该往西南方向走,找个比我大的女人。
他嘴里流淌出来的,都是平实易懂的学问,就如地里挖出了
洋芋,洪水带来了水鬼,大堤插上了抗洪的旗帜,寡言的父亲
扛着沉默的麻袋。他不断眨动的眼睛,并非想看清这个夏天。
他沐浴着江风,满腹的地文、天壤,也必然知道,止水、流水、
气机,以及会不会分洪,一夜之间,沙洲会不会没顶。会不会
有一天,长江把沙洲带走,我们成为海边的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