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昭桥
我和女友回到家时,躺在床上的父亲已经气息奄奄了。
屋子里又潮又暗。母亲划亮一根火柴。借着扑闪的亮光,我看到了父亲乌黑的额头,他整个身躯被棉被包裹着,深陷进床栏里,只在床沿露出半只手。
“你儿子回来看你了,你要是能听到我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看他,这可是你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火柴熄灭了,母亲又划亮了一根。她侧过脸朝我看了看,眼神里流动着悲伤的期待——她是希望我走过去,离父亲更近一些,最好是匍匐在父亲的身体上,再用双手抚摸一下他,而我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二根火柴熄滅了,我拉起女友的手,匆忙走出屋子。
“那个人说下周二你父亲就要离开这个人世。”母亲说。她站在灶台前和面,一双沾满面粉的手白乎乎的,在黑瓷盆里起起伏伏,这情景就和记忆中的儿时一模一样。“他的话很准,张老头就是他说的那天死的。”她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样也好,他总算可以解脱了。”这时女友也走进厨房帮母亲做晚饭,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
我朝厨房瞄了瞄,她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出来的。我便蹑手蹑脚走到父亲的卧室外面,推开那扇终日紧闭的门。
父亲是和他的飞行器一起消失很多年以后,就在我们以为他已离开人世,他又回到我们身边的。此前,尽管母亲请了一干人搜寻了方圆数百公里,但父亲的踪迹杳无音讯。
他一回来就在床上躺了下来,这样不吃不喝一躺很多年,他从来不发出一点声响,哪怕是微弱呼吸的声音,这一度让我和妹妹产生错觉,以为床上躺着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件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