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娣
夜读《夜》,寒气砭骨。
死亡是奥斯维辛最不言而喻的常态,但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死亡。
那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一张受难天使的脸,瘦小,苍白,沉默在绞刑架的巨大阴影之下。他的灵魂朦胧得宛如清水堤畔的紫罗兰,他的纯净便是党卫军的焦虑与担忧。单薄的囚犯登上了椅子,打著活结的绳圈缚住了他的脖子。
他恩底弥翁般的苍白脸庞上泛着黯淡的红晕,那瞳仁里泛着海绿色玛瑙的微光,在死亡暗夜降临中,他的双眸澄澈得似乎足以反射出初春四月暖阳的明媚,可又蓄满了忧伤,那是一个十二岁少年承受不起也不应承受的沉重。
“上帝在哪里呢,他究竟在哪里?”
那时埃利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这是一个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死去。
“上帝在哪里?他就在这里——他被吊在这里,在这个绞刑架上……”
那夜的汤散发着尸体的味道。
活下来的孩子开始了最彻底的反抗,对上帝的反抗。
斋戒的那一天他倔强的几口喝完了自己的汤,他愤怒地想:“宇宙的主宰,面对这样的脆弱、变质和腐烂,您的伟大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所有的神经都在反抗:“我们为什么要赞美上帝?我怎么能说:‘感谢您,永恒的主,感谢您在这么多民族里选中了我们,让我们日日夜夜受折磨?我们赞美您的圣名,因为您选择我们做祭坛上的羔羊?”
对于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尼采的叫喊声扯破了一个几乎是形而下的事实:上帝死了,带来光明、爱与希望的上帝死了,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上帝他消失了,在一个孩子眼前,在种族主义以人为燔祭的焚尸炉上空的烟尘中,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