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2017-10-26 15:28潘欣寒
当代小说 2017年9期
关键词:徐克阿尔茨海默见面

潘欣寒

做完了那事,明美喜欢将脸埋在徐克的怀里。徐克胸前粗壮密实的毛发,从前胸密密匝匝地一直长到小腹。明美将脸埋在那里,感觉像躲进了隐秘之境,谁也找不到她。虽然事后她会承认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便是自欺欺人,可以让她获得短暂的喘息。

这次明美刚将自己的头挨近徐克,忽然听徐克嘟囔了一句:生活是荒诞的。

话落在耳朵里,让明美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徐克总是在做爱时说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明美对徐克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已经熟视无睹或许应该还有了免疫。可这次的话不知为什么让明美感觉到了异样。徐克的话是否在暗示什么?

明美从内心排斥那些宿命的东西,虽然终其一生或许都要跟宿命抗争,但她却不能否认跟徐克的相识,就像是宿命在冥冥中的安排。

明美周末很少出去,她的时间在很久以前就被劈成了两半,平常在家带孩子,周末去妈妈家看外婆。明美的外婆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开始不知道是阿尔茨海默症,那时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阿尔茨海默症,电视里也没有报道。那种病不是疾风骤雨式的,也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而是一点一滴、细水长流的,从开始的不易察觉,到最后变成连回家都成了困难,明美带外婆去医院。医生说外婆患了老年痴呆症。不过明美总是固执地唤它另一个拗口的名字:阿尔茨海默症。

明美是外婆带大的。虽然明美要一次次千辛万苦地将走失的外婆找回来,却也不感觉辛苦。只要外婆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即使辛苦也没关系。就像自己小时候放学总不愿回家而只想在外面流连,最后总要外婆一次次地对着黑暗焦急地呼唤她,她不玩到天黑透绝不会跟着外婆回家。她想外婆也许只是趁著人不注意溜到外面玩玩,然后等着她出去将她领回来。

明美那时还没有害怕,也没有担心。因为那病不疼不痒的,看不出有什么痛苦。而且外婆有妈妈照顾,明美每周去看一次外婆和妈妈,或者外婆需要她去找回来时,她帮着去找一下外婆而已。

虽然知道医学说家族疾病遗传的概率接近70%,虽然妈妈经常抱怨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但明美从没有想过妈妈会跟外婆一样,也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

当妈妈开始抱怨记性变差时,明美还安慰她,人每天要做那么多的事,谁能保证样样记得清楚?直到后来妈妈手里拿着某个东西,却还要满屋子地找,明美才带妈妈去医院。明美带妈妈去医院,也不过是安慰妈妈。有些神经官能患者,会将某些臆想出来的病,当成了自己的真病而自寻烦恼。这样奇葩的事不唯独在人身上存在,南极的一些企鹅,会因为“心病”而将石头当成自己的宝宝孵。

然而结果将明美的幻想粉碎,妈妈确实有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迹象。明美记得曾看过的资料上说,对阿尔茨海默症关注的年龄在65到75之间,而妈妈不过53岁多一点,53岁的人怎么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

兴许是看见明美诧异,医生告诉明美,导致人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原因很多,除了年龄,还有环境和家族病史等因素。这些因素不仅会让人致病,还会让病提前。当医生提到家族病史时,明美由外婆想到了妈妈,然后由妈妈想到了自己。凉意像虫子一样慢慢地从明美的脚底爬到后背、再由后背抵达她的头顶。

当凉意在明美的身上一点点蔓延时,电话响了。死党告诉明美说她们要作一次短途的旅行,问明美是否去?那个电话,宛如向溺水的人伸出的那根稻草,明美毫无迟疑地立刻便答应下来。

上了车,明美发现开车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叫徐克,长了一张扑克脸,黑瘦,戴着无框眼镜,手里夹着烟,每次利用等绿灯的一点间隙,将手里的烟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狠狠地吸上几口。明美对抽烟的人有着本能的反感。在她看来,那些人固执而自私,一点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每次明美看见有人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吞云吐雾时,她会追上去瞪视两眼后飞快地走掉。

可以说明美对徐克的印象一点都不好。除了黑瘦,除了抽烟,还自负得要命。当女人们在车上谈论家庭和孩子时,他插嘴说哲学家不赞成有家庭。为了证明其所言不虚,他引经据典说叔本华认为只有哲学家的婚姻会幸福,但哲学家不需要婚姻。他说帕斯卡和伏尔泰一生没有恋爱,康德一辈子没走出哥德斯堡,更遑论有妻子和儿女。不仅如此,他还有一套奇谈怪论,说两个混蛋结合在一起幸福的概率更大,而两个完美的人结合多半会不幸福。原因是两个臭味相投的混蛋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是负负得正,而完美的人多半将自己的完美留在了外面,却将不堪留在了家里。他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两性关系优于所有的关系,而所有的关系最后都将也终将变为两性关系。

明美震惊于那些惊世骇俗的话,那些话之前她闻所未闻过。丈夫是安逸的,是谦卑而礼让的。又或许太安逸了,太谦卑而礼让了,总觉得像缺了什么。究竟缺了什么?却又说不出。那感觉从两个人一开始交往时,便隐隐地在心里存在了。后来将其领回家,外婆和妈妈见过后却全都异口同声地说,安逸有什么不好?男人安逸了,日子才可以本本分分地过。好吧,既然外婆跟妈妈都这么说,那明美自然无话可说了。

婚后的一切确如外婆和妈妈期许的那样:日子是舒适而恬淡的。他到点会去上班,下班也会按时回家,从不在外面延搁。每月的工资不用明美说也会一分不少地交给明美。周末的时候会提上一只鸡或者半只烤鸭,陪她去看望外婆和妈妈。

这样的日子难道还不该满足吗?还想要什么?有时候明美也会问自己。可心里的缺憾分明是存在的。譬如当明美在外面有了委屈或者受了欺负时,是想回家跟他说说的。因为知道他是安分守己的,所以不指望他为自己出头,只希望他能说几句宽解的话。女人不都是这样吗?不管心里有多少的愁,只要男人稍加抚慰,心里的块垒便如冰雪消融。

明美开始也会说。但说了,也仅仅是说了,却得不到半点回响。因为在他看来,所有的烦恼不过都是人在自寻烦恼。人若不自寻烦恼,烦恼便不会找上门。时间长了,明美便懒得说了。

健康频道的节目说,判断一个人是否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可以通过以下三点:1、自己跟自己比,看记忆力是否有明显下降?2、跟同年龄段的人比,看记忆是否明显地不如他人?3、通过别人对自己的评价,看记忆是否有明显地下降?

明美最近的记性差得简直是一塌糊涂,做什么都丢三落四,前一分钟看过的东西,转身就忘了。每次出门时,脑子总是被一个个的问题给充塞着:煤气是否关了?门是否上锁?钥匙是否带了?有时候人已经出门了,不得不跑回去再查验一番。

倘若往上追溯,外婆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时间大约在十年前,那时外婆六十岁多一点,妈妈则是五十岁多,比外婆提前了十年。自己会是在什么时候?

徐克的电话是在这时候不期而至的。明美疑惑徐克是怎么知道她电话的。那天的出游徐克从头到尾没跟明美说过话,徐克似乎对她不感冒,事实上也看不出徐克对谁感冒。他除了不合时宜地自顾自说,就是躲在角落里抽烟,没跟任何人有过单独的交流,似乎没有谁能入他的法眼。而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出奇地一致:一个桀骜不驯而狂妄的男人。

明美想不出徐克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正当她在那里思索时,徐克忽然问她住哪里,说一会儿开车过来接她。明美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跟他出去,却稀里糊涂地告诉了他地址,等她反应过来想再跟他说什么时,徐克已经将电话挂了。

一个霸道的男人。明美心想。

不过明美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门,徐克的车很快就来了,接上明美,去了一家咖啡馆。

明美的心是在进入咖啡馆后看着咖啡馆里明灭不定的灯光时不安起来的。她感觉到那明灭不定的灯光里像藏着什么。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是个好姑娘,当然,现在她已经不是一个姑娘了,已经有了孩子——在这之前,她没有去过任何一家咖啡馆或酒吧。每次经过咖啡馆或者酒吧门口时,她便想象着里面阴暗的灯光和暧昧的笑容,心里就会生出别樣的感觉,虽然她知道坐在里面的不一定是坏人。而现在自己居然冒冒失失地跟着别人进来了。万一徐克要对她做点什么,明美不敢想。

事后明美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徐克那天非但对她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企图都没有。徐克带她进了咖啡馆后,便挑了一个角落坐下,替她要了一杯白咖啡,自己则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徐克说白咖啡的味道可能会适合她。

明美喝着咖啡。这是她头一次喝咖啡,咖啡的味道有点苦,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徐克问她咖啡是不是有点苦?如果苦就加一点糖。明美摇了摇头,虽然她很想这样做,但看见徐克没往咖啡里加糖,觉得自己也不能加。她不想让自己在徐克面前显出土气。

此后两个人就沉默了。一直到咖啡喝完,谁也没再开口。

明美对她和徐克的这次见面说不出的懊丧,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懊丧。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上次徐克分手时跟她说再见,她没有说。

明美没想到徐克还会给她打电话。接到徐克的电话时,距离他们上次的见面已过去了很久。久得让明美快将他忘记了。

徐克让明美去上次的那家咖啡馆,说他在那里等她。这让明美心里有些恼火,徐克似乎赌定了她会去。可她为什么要听徐克的?想起上回徐克对自己的冷落,明美心里便耿耿于怀。明美想拒绝他,但与此同时一个疑惑却在心里升起来:徐克为什么在冷落她后又打电话找她?被这个疑惑牵着,明美还是出了门,要去找徐克。

结果让明美大失所望:那天的情景几乎是上次的翻版。他们坐的还是上次坐过的角落,用的是同一张桌子,喝的是同一种咖啡。两个人依旧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不知道的人兴许以为他们不认识,只是碰巧坐在了一起。

此后他们又陆陆续续地约了几次。每次约会的场景都差不多:在同一家咖啡馆,坐同一角落,喝同一种咖啡。约会的频率也差不多,这次见面距离下次的见面都是在明美快将徐克忘记的时候,徐克的电话忽然来了。见面的时间不会长,大约一杯咖啡的时间。见面时两个人都很少说话。

明美厌烦这样的见面,她觉得这样的见面无聊而没有任何的意义。她想过拒绝,有一次拒绝的话甚至到了嘴边,但不知为何没说出口,最后还是身不由己地去了。似乎腿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让明美厌烦的,或许不是别的,而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沉默。她觉得徐克可能不喜欢她,否则在见到她时不会沉默。但是否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明美又不确定。如果徐克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会给她打电话?

直到后来跟徐克上了床,明美都不能断定徐克是否真的喜欢自己。

在外婆又一次走失、明美找遍了大街小巷却依然没见到外婆的踪影时,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外婆会不会永远找不到了?这念头甫一升起,明美心里忽然一阵大恸。明美是外婆带大的,她从未想过假若有一天外婆离开了,自己会怎么样?

惊慌失措的明美忍不住给徐克打电话,那是明美第一次给徐克打电话,之前所有的电话都是徐克打给她的。徐克那边的电话一接通,明美便迫不及待而又语无伦次地跟他说起来。她说外婆的背有多温暖,她说外婆做的糖耠子很好吃很香甜,她说外婆养的那只白脸的大花猫很乖很乖。外婆给她讲故事时,那只大花猫就会钻到外婆的怀里,跟她一起听外婆讲故事。

明美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哭起来。明美的哭开始是抽泣,后来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哭,最后变成了大声的嚎啕。

明美那天或许哭得太凶了,以至于事后明美再追忆那天的事时,包括徐克怎样找到的她、她怎么跟徐克去的小楼、然后怎么跟徐克上的床、是谁先宽衣解带……她居然将一切统统忘记了。

自那回的事情发生后,明美跟徐克的关系才算是有了质的飞跃。再见面时,俩人不再去咖啡馆,而会直奔那座二层的小楼。那座二层的小楼是徐克的私产,徐克的妻子不知道。

他们在二楼的房间幽会。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床,一桌,一几。墙上有一幅油画,画上有一个女人,女人光着身子,怀里抱着个瓶子,瓶子里的水淌到了地上。

他们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做爱。跟平常的沉默不同,徐克喜欢在做爱时滔滔不绝地说。

他说个体存在的意义是跟别的个体竞争,获取更多的资源,少数的优胜者才能到达金字塔的顶端。他说优胜劣汰是基因的PK,优秀的基因最后脱颖而出。他说弗洛伊德和荣格关于“梦是潜意识的精神活动”的认知是错误的。梦绝非只是潜意识的精神活动,而更可能是自身处境的客观表达。

明美曾好奇地问徐克,问他为什么喜欢在做爱时滔滔不绝地说?徐克告诉她,那样能增加快感。明美觉得好笑,她不明白说话怎么能增加人的快感?除了觉得好笑,明美觉得那样的行为有些近似于癫狂。

外婆的阿尔茨海默症似乎变得严重了。明美去看外婆时,外婆总会盯着她一遍一遍地问:你是谁?每次外婆这样问她时,寒意便会一点点地从明美的脚底升起,在抵达五脏六腑后再直达头顶。让明美害怕的,不仅是外婆的病。外婆的现在,是否昭示着将来的自己?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大致经过如下的路径:轻度的认知功能下降→中度的认知功能下降→重度的认知功能下降→极度的认知功能下降。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时间不会很长,一个人从被诊断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开始,存活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年。

记不起是在跟徐克第几次去那座小楼时,明美想将自己的情况跟徐克说。虽然知道说了也没用。目前没有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对抗阿尔茨海默症,也没有一种药物可以将阿尔茨海默症彻底逆转。但她还是想说。或许仅仅是说说。

那次,跟徐克做完了爱,明美靠在徐克的胸膛上,一边摩挲着徐克的胸毛,一边开了口。她尽量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自己的话将徐克吓着。之前她还从未将那么隐秘的事告诉他,虽然他们有了床笫之欢。当然,他也没将心事告诉过她。想到这点她不免有些泄气,如果一个人不能跟对方坦诚心事,即便有了肉体之欢,那个人也不算真正属于你。

有时候明美一边做爱,一边想着那个严肃的问题,他属于她吗?答案显然是模糊的、不确切的。明美无从知道,而他似乎也不打算告诉她。现在机会来了。虽然她不能确定那答案是否如她所愿。

明美先说起外婆,她说外婆趁她们不注意时就会悄悄地溜出去,害得她们大街小巷地找。然后明美说起妈妈,妈妈似乎在不停地抱怨,她的抱怨让人疲惫而无奈。最后明美说起自己。明美说假若有一天,她强调说只是假若,她蓬头垢面而又毫无所知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心里会否有一点的心疼或者怜悯?

明美嘴里风淡云轻地说着,不过心里很快地就勾画出了一幅画面。仿佛自己真的衣衫褴褛、茫然无措地站在街头。那样的情景实在让人惨不忍睹,倘若真落到那样的地步,也许根本不用麻烦别人。明美暗想。

说完了,明美抬头看了看徐克。徐克睁着眼沉默地躺着。徐克的沉默,让明美生气了。怜悯,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低的要求吧?可徐克居然连怜悯的话都吝啬跟她说。

明美忍不住想起她跟徐克约会的情景:他们总是去同一家咖啡馆、坐同一个角落、喝同一种咖啡,以及徐克说过的话:所有的关系最后都将也终将变为两性关系。从那些过往的片段中明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男人自私而冷酷,他自私、冷酷到所有的关系不存在而只有肉体的关系。

这个结论,让明美不仅泄气而且绝望。生气而绝望的明美,拒绝跟徐克继续约会。她拒绝了徐克两次的邀约,一次没接电话。一次撒谎说自己有事。后来则干脆将他拉黑了。

嘈嘈切切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会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响起:撕扯的声音、打斗的声音、咬断骨头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大声吞咽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所有的声音组成了一幅恐怖的场景,让明美彻夜难眠。

明美想推醒身边的丈夫,让他帮她将那些嘈杂而恐怖的声音赶走。可她叫不醒他。他的睡眠真好,只要合上眼,便会像个孩子一样,很快就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他没感觉到大难将至。他似乎永远感觉不到大难将至。他只安心享受自己的小确幸、并沉浸在那些小确幸里不能自拔。

明美有时候忍不住想,他是否会有担心?会有害怕?会在一些小确幸消失了以后找到另一些小确幸来代替?

而外婆的出走和妈妈的抱怨,都让明美变得无法忍受。如果说这一切之前还能让明美忍受的话,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能忍受了。除了将她更深地推向深渊,而没有任何的好处。

她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徐克。她早就想见徐克了。虽然她知道他自私、冷酷,什么都不能给她。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能给她带来慰藉,虽然那慰藉只是肉体的,而且只是暂时的。

她哆哆嗦嗦地摸起电话,心里想着徐克会不会嘲笑她,想见徐克的冲动最后战胜了她的担心。倘若徐克嘲笑她,就让徐克嘲笑好了。她想,因为她已经别无办法,除了给徐克打电话。

徐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接了她的电话,似乎徐克一直在等她的电话。这让她有些犹疑。然而犹疑很快就被她赶跑了。即便徐克在那里守株待兔,可徐克并没有逼迫她给他打电话,电话是她主动打的,为什么要犹疑?

他们很快就见面了。见面时徐克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脱了衣服上了床。她见徐克若无其事,心照不宣地脱了衣服。

他们又恢复了从前的约会,隔一段时间见面,每次见面都在徐克的小楼。不同的是,主动打电话的人不再是徐克,换成了她。

她只要想徐克了,就会给徐克打电话。徐克如果不忙,就会跟她到那座小楼。徐克如果忙,她便耐心地等待。虽然她不知道徐克是否真的忙。

后来她觉得徐克有可能骗她。有次她给徐克打电话,约徐克去小楼,徐克说有事,不方便出去。她放下电话后去了超市。结果在超市里碰到了徐克,徐克跟一个女人在一块儿。

事后徐克没跟她解释,她也没问。她想问的,后来跟徐克在一起时,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希望徐克自己说。徐克不说,她不能问。因为徐克不属于她。

徐克是不属于她的。每次只要想到徐克不属于她,明美整个人都变得焦虑起来。因为知道徐克不属于她,她变得愈發地迫切。她要享受,只争朝夕地享受。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地迫切过。因为迫切,一切都变得短暂、变得不可捉摸也变得无法预知。一百年在她眼里曾经那么的漫长、漫长得似乎望不到边。现在一百年似乎只是弹指一挥间。

既然不知道生命将在哪个时间被终结,那为何不让自己活得快活一点?轻松一点?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她想。古人说得没错。一个人倘若不能把握命运,为什么要跟命运抗争呢?丈夫的话也没错,所有的烦恼都是自找的。一个人如果不自寻烦恼,便不会有烦恼。

如果说开始跟徐克在一起还让她心里有什么负疚,那么现在负疚早已荡然无存。她已经不在乎徐克是否喜欢她,如果徐克早晚会离开她,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呢?

重要的是她还能享受。只要她还能享受,便尽情地享受、争分夺秒地享受。也许她的丈夫是对的,一个人想得越多,痛苦也越多。当你能够抓住并且可以享受那些小确幸的时候,便尽情地心安理得地享受。

徐克从什么时候变了?是从他做爱的时候不再滔滔不绝地说、还是从看她的眼神犹疑开始?她没察觉。或者察觉了,却不愿相信。

那天,她跟徐克又在小楼里做爱。那天的做爱缱绻而美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缱绻而美好。玉兰花在窗外开着,暗香浮动。徐克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如风亲吻着水面,如水漫过了草地。

他们在花香里做爱。姥姥的出走,妈妈的抱怨,所有的一切都像落潮的水一样慢慢地退却、隐去。如果可以这样,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生活将是多么美好。她的心快乐得要叫起来。

后来,徐克起床。明美没有起床,她还在回味。如果刚才发生的只是个梦,那么梦也是好的。她希望自己在梦里,不要醒来。

徐克在那里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明美闭着眼,听着。她听见徐克穿好了衣服,拉开了门,顺着走廊,经过楼梯,走到了院子里,随后她听见徐克用朗诵一样的声音,在那里大声地说:

在所有事物中,都应该由含糊不清替代真确明晰。

明美在那里惊心动魄地听着。

然后徐克走了。她知道徐克走了。徐克终于走了。

梦像连绵起伏的山峦,一个接着一个,而所有的梦几乎都是一样的:仿佛有什么在后面追赶她,她只有不停地奔跑,一点不敢停止。最后她跑得精疲力尽了,倒在了地上。她听见了身后呼呼的喘气声,回头一看,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张着大嘴将她吃掉。忽然身披盔甲手执大刀的徐克来了。

几乎每一个梦,都到这里戛然而止。明美每次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都感觉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徐克似乎就站在那里,从未走远。

梦做多了,明美自己最后都搞糊涂了,她经常困惑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而更让她困惑的是,为什么自己的每个梦里都有徐克?

最后她不得不去医院。她想知道,为什么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能将一个人牢牢地记住?

接待她的是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医生。那位慈祥和蔼的医生,给明美做了详尽而彻底的检查,又不厌其烦地问了她各式各样的问题,给出了最后的诊断结果:明美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迹象。

怎么可能?明美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外婆和妈妈都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高达40%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被证明有阳性家族史,她怎么会幸免?她怎么能幸免?

那位和蔼可亲的曾在希波克拉底像前起誓要将自己的毕生奉献给伟大的医学并立志将救死扶伤作为使命的医生,在他从医的三十多年里,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也从来没被人质疑,看到明美质疑的眼神,为了捍卫医学的神圣和尊严,他用严肃而毋庸置疑的口吻说:

即使人类高达70%的病可以遗传,也并不是100%的人会遗传上,还有30%的幸运儿呢。

明美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結果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知道自己该惊还是该喜,忽然,一个声音在门外突兀地响起:

生活是荒诞的,荒诞是生活背后的真相。

明美吃惊地回头去看,然后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是很久不见的徐克。披头散发的徐克,旁若无人地从她面前走过。

一个重度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看到明美目瞪口呆的样子,那位慈祥的医生在明美的耳边嘀咕了一句。像是抚慰,又像在提醒。

责任编辑:段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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