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乙的第一本小说集《灰故事》中有一段话:
公路到达别的县时,还会继续朝前走,去武汉去陕甘宁去罗马,到了我们县却是走到了尽头,走不动了。我们县除了有一家温州发廊,没别的流动人口了,而等到全国人民都不玩呼啦圈时,我们又呼啦啦地玩起来。我们县就是这样,就是世界的一段盲肠。阿乙:《国际影响》,《灰故事》,第116页,译林出版社,2016。《灰故事》收入的是阿乙2006-2008年间创作的短篇小说。第一版由上海三联于2008年出版,该书共有三版,三个版本收入的篇目略有调整,此处使用的是最新版。
用“盲肠”做隐喻,完全是阿乙式的风格,生猛、怪异、携带着生理上的刺痛感却又精确、贴切。盲肠与阑尾、结肠、直肠的共同成了称之为“大肠”的人体器官,功能主要是进一步吸收水分和电解质,形成、贮存和排泄粪便。盲肠是大肠的开端,直肠再往下便是肛门。很显然,故乡是这个世界的信息残渣经过的地方,往前一步便是世界的排泄口,其实也是世界的尽头。阿乙在写作的开端,便为故乡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和意义赋形如此,虽不能说可有可无,却意义贫瘠。所以,很多年过去之后,阿乙在最新的小说集《情史失踪者》里依然会说:“这里是价值极低的世界尽头。”阿乙:《对人世的怀念》,《情史失踪者》,第194页,南京,译林出版社,2016。
正是凭着对这有限经验的反复描绘,阿乙把“贫瘠的意义”或“意义的贫瘠”变成了关于整个世界真相的隐喻。阿乙于有限和局部中窥见整体和无限,他不断地敲打贫瘠、洞穿世界的底部,让意义的泡沫流尽,最终这个世界显现为可用若干关键词来支撑的抽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