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反传统成为诗歌时尚

2018-01-28 15:20北野
诗歌月刊 2017年10期
关键词:批评家诗人诗歌

北野

我们无法直面一个诗人内心的生存状态和文化冲突,但一个诗人的确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现象。我这样说已经远离了那些技巧、流派、纷争和社会功利的影响,创作者已经开始在诗歌的世界里重建了自身的秩序和辉煌,诗歌有了再次创新和开放的双重意义,一个新的精神空间开始焕发耀眼的光芒,假定这个空间就是诗歌的理想——一个诗人的梦幻之乡,那我需要再精确地描述一下:诗歌通过诗人的虔敬之心和伟大的胸襟获得了这样的现实,他得以在一个明亮的精神峰巅上实现了人类的艺术之梦,诗人作为其中的主角,有理由享受其中的荣誉和佩戴缪斯赐予的桂冠,这如果是我们的前辈诗人所创造的财富,那么,我们可否把它视为一种伟大的传统力量呢?“传统是革命的同义语”(西班牙诗人阿来桑德雷语),这让我们在寻找出发点的时候,是不是首先就有了明确的方向?

现在,我们的诗坛上,创作和批评的气质并不缺乏,但它们有时又截然分开,这缘于创作者和批评家对某种现象的独立欣赏和偏爱,甚至是极端的恭维和追捧,其实结果往往适得其反,一个诗人最个人的部分常常出人意料地胜出,并成为长时间里一种独特的诗歌现象,而批评家的意见和建议则背道而驰,但这也不妨碍批评家从中获益,只是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丧失精确的判断和应有的目光。显然传统不属于墨守成规和盲目陷于已经成为经典的那一部分。传统是一个庞大的东西。打破传统或突破传统的说法与做法是多么虚妄。继承传统仿佛是空谈。但传统的历史记忆和空间感会把你拉入到时间中,让你意识到整个精神时代都是浑然一体的关系,而你也将从中获得自己的存在背景和一个人的画面感。

传统就是这样奇妙而庞大,任何诗人和艺术家从不会单独摆脱她。但传统的力量有时又不限于古典的诗词歌赋,其实她可以来自各个方向:神话传说、野史、方志、杂记、地理之书、巫祝之词亦或政治家的巧妙辩驳等等,她或许同样可以提供一种神秘的文化想象,有时她或者就是传统的真相。传统有时也包括微妙的技巧——而技巧有时则更像一件新的艺术品,它呈现了文字的魅力和奥妙,呈现了一个诗人熟练使用当代文化的某一部分成果,并使这些成果具备了建筑品质和审美效果。而其中的创新部分总是显得微弱,有时又会被时间快速淹没。你试图加入的新花样,看似对完整的艺术秩序有所领悟,或者通过对一两个艺术家的盲目喜爱而放大到整个文化传统的把握,其实你仍然如坠云雾。在传统面前,我们需要谨慎而行,以免落入一个人无法自拔的心灵漩涡。

“诚实的批评和敏感的鉴赏,并不需要注意诗人,而需要注意诗”,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反复说到的这句话,实际上对我们已经有所警示,他既直指诗人在阅读中的缺陷,也毫不客气地说到了不深思诗歌而是转移了注意力的批评家,他们的鉴赏似乎有所图谋,如果这种艺术修养确非文化积淀的浅薄所致,那他们心中的世界该是多么阴暗和可怕!我们又怎么能期待这样的批评家来为我们的精神生活拨云见日?我甚至怀疑: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批评才能仅仅是来自某种文化?

用有限的艺术视野来训练自己的创作,肯定是错误的。其实我从来不否认人赋,不管是来自记忆、思考还是阅读,天赋都可能存在,但如果他总是蔑视经验成果,在诗歌艺术上他也不会轻易成熟。很少的即使是声名卓著的诗人,也不可能带领你走出迷途。因为诗歌需要借助可靠的关系——传统与心灵。“诗人必须……获得过去的意识”,艾略特似乎也做了这方面的暗示。诗歌写作在一部分人手里,可以成为极其简单的事情,甚至游戏之作或行为艺术也可冒充诗歌,一个白痴的梦呓和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难分伯仲,偶尔也会露出诗人的面目;诗歌同时也不阻止一个文盲和一个流氓共同跨入诗坛领袖的宝座,但真正被时间留下来的人,是和传统与人类的文明果实站在一起的,他的艺术之光大于他保存于世的声望,大于他使用过的短暂的时空和梦想。如果我愿意把诗歌看成宗教,优秀的诗人永远是上帝派到人间来的歌唱者,他们对生命的怜悯和赞美,总使人类生生不息,充满繁荣与繁衍的信心和渴望。

可以肯定地说,一个诗人内心的经验已经远远超越了他自己的真实生活。这些经验也许并不能改变他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生存质量,同时也不能为他赢得一种快乐的物质生活,甚至还会有某种世俗之恶威胁到他的尊严和人格,这就会对一个诗人的心灵造成触动和压迫,迫使他做出复杂敏锐的思索,其中触动诗人灵魂的部分就是诗歌——这个时候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就出现了。“灵魂乃人赐,圣洁不动情”(亚里士多德《灵魂篇》),也许有更多的诗人并不适合这一条,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诗歌操作得风生水起,并收获其中的快乐。此时,如果我提到“艺术的个性和“个体的个性”问题,这或者就是詩与非诗的价值观念不同所致?

其实诗歌这种艺术形式,从诞生那天起,就丧失了公众标准和写作原则。“诗与非诗”的诘问从古至今,从四方到东方,俨然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如果一个连写作者和批评家都丧失了依据的艺术形式,仍然能活跃地生存至今,我想它一定有其奇异和奥妙之处——我们从诗歌的身上还能再次找到什么呢?在诗歌的发展变化过程中,语言、音韵、节奏、逻辑、以及稳定、均衡、和谐的感情关系都已经成熟,并且陆续汇入传统。这里还有另一部分人的功绩——那些狂热的人身上所表现出的独特的勇气和信心,都构成了诗歌狭窄的理想和衰落的理论,只不过是建议我们在文本上投入更多精力的声音少之又少——这近乎是一个时代智慧枯竭的明显特征。

在原始时期的民间记忆中,敲着木铎的采风官成为了中国第一代的游吟诗人,诗歌当时还不会在公众的娱乐范围内离题万里,可以想象,游吟诗人的记忆力和仪式感一定非常惊人,正是由于他们的搜集整理和提炼,诗歌开始具备了较为明显的社会功能。诗歌最初期的讽刺、教育和安慰社会的目的从此自觉形成。中国的古文字或许是更适合于言情的一种感情载体。一个民族的日常语言在《诗经》等典籍中表现的那么复杂、委婉、幽静和精细,充满了远古时代我们祖先美好的品德和生长在他们周围那些草木世界的芳香气息。屈原、李白、杜甫、苏东坡、李清照……他们用诗歌维护了中围语言的尊严和美,维护了一个民族创造文明的源头活力和建设文化传统的神秘心灵。

直到今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哀落于前人,因为我们没有力量维护和恢复汉语的古典之美,尽管我们有所醒悟,尽管我们从八十年代起就有许多人开始标榜“汉诗写作”,但对汉语的信赖和探索却一直患得患失。其实世界上从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五千年文明延绵不断,始终完善和建设着同一种语言,堪称世界文明的奇迹。对于中国的诗歌写作者来说,谁最终成为汉诗的“语言天才”,却要由时间来做出证明。十八世纪,济慈在指责弥尔顿的诗歌缺陷时就说:“英语必须受到维护”,那么到了今天,我们可否理直气壮地说:“汉语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

我们现在不必把诗人的任务说的那么庄严和神圣,毕竟诗歌并不主动清除其中的游戏之徒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诗歌也不回答那些一直跟在身后的苦苦追问者,同时它也顾不上安慰那些追逐一生仍然满含着悲伤、疲乏和寒冷的心灵。诗歌存在于语言之中,但并不到语言为止。说到这里,我打算一个人先承认那些书写着民间小调的民谣手和有政治热情的宣传者为诗人,并给他们诗人短暂的荣誉,虽然他们的写作文学价值不算太高,但他们的混乱和懵懂并不伤害真正的诗歌,他们虽然保有小圈子中的文化观念和宗教意识,但他们只是缺乏诗歌的想象才能又喜欢乱喊乱叫的井底之蛙,扔一块石头,就会让他们停止鼓噪。

特殊的是那些越过了大多数诗歌爱好者而闯入诗歌殿堂的人,他们是诗人中的行为艺术家和并不真正懂得诗歌的编者。行为艺术家自然有怪异的身影会提前让我们警觉,但那些编者却有着十足的市侩品德,他们在通讯录里把诗人们分成男女阵营,并从中细化出官员、企业家、商人和一穷二白者,然后他们按图索骥,四处结缘,像庙堂里的上师一样到处享受供养,吃肉喝酒嫖妓,交出自留地让那些有实力结缘的人种上一片烟火不起的庄稼。而真正的诗歌正躲在他们的身后享受着孤立和沉默。在我們这个时代,诗人的行为都是公开的(这里暂不涉及心灵),甚至有争先恐后的蜂拥之心,唯恐遭遇冷落而伤害了一个人的虚荣。在道德习俗的层面上,这些诗人的生活天分远远超过了诗歌的天分。

经典不可能被重复,创新也许才刚刚开始?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精神长征,也许它没有硝烟,但它会一直缭绕在我们烽火连人的内心。诗歌没有家乡,诗人永远是流浪在大地上的孤魂。宽广而独特的人生观并不像诗歌的技巧一样,能在写作语言中有华丽的转身。它有时是幽暗的。它只潜伏在诗人的思想和肉体之中,并不因灿烂的语言、诡谲的意象和完美的形式而使诗歌呈现出艺术上的多样性。

真正的诗歌排斥机智而靠近灵魂。而真正诗人的阅读和写作在狭窄的范围内只祈望出现心灵中无声的读者,它拒绝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它尤其厌恶那些在人生的意义上毫无再生愿望和生活理想的普通人成为其中的读者。一个诗人可以尝试多种实验,但他不能陷于破坏和荒唐,即使是必要的颓废也是相当合理的,凶为命运既激发阴影也激发阳光。但生活中的无知状态却无疑于人类的堕落,诗歌既无法伸出手把它救起,也无法阻止荒凉的人性在其中滑翔;诗歌微弱的爱只能在失败者巨大的广场上,一个人低声赞美着人类生生不息的梦想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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