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鲜妍次第开(外两篇)

2018-05-15 11:22巫正利
翠苑 2018年2期
关键词:树林柑橘

巫正利

若非那几朵玉兰花开,竟不会觉一个春天正在身外的世界盎然蓬勃。

北楼下的绿化带里,每次开车进出都会与之照面的那株细瘦苗条的白玉兰,灰苍苍的枝干上前天还含苞鼓胀的花骨朵,忽然间每一个骨朵都已开得葳蕤灿烂。洁白无瑕的花朵在春风微雨或阳光下的枝头悠悠颤动、轻摇轻晃,天使抑或仙女的白色裙裾或飘飘衣袂也不会比它们更让人感受到圣洁带来的美丽震撼。难怪在遥远的春秋屈原已吟出“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以示其人格的高洁。第一次发现,白玉兰竟还有如此个性:刚开放的两三天,阳光照耀下如莲的白色花朵完全张开尽情尽兴地绽放它纯白的美态,一早一晚间它却无限珍惜地收拢那娇嫩花瓣,像未开时一样静静地回归那个精致无比的小铃铛的可爱模样。

就在这株白玉兰树上的每朵花都盛开如莲尽情绽放的时刻,护卫于它左右两侧的四株紫玉兰开始了它們的花期。这些玉兰跟它们的邻居紫荆、广玉兰、香樟一样都是这新建小区里的年轻居民,刚迎来第二度花开。紫玉兰的枝杈更多,因而有更多尖尖的紫红的芽苞像紫红色的小火苗点燃在灰白的枝杈上,然后渐变做紫红的秋葵形状,很快靠树梢的骨朵率先一步丰满圆润到胀开花瓣,开始了满树淡粉红色的缤纷热烈、幽姿淑态。终于白玉兰纯白的雅致与紫玉兰淡粉紫红的艳丽怡人相生相依相映成趣,摄走了看花人的迷醉战栗的心魂。

不知道从何时起,不再是青涩岁月里的我,见到心动的花树就情不自禁想要采摘下一截娇美的花枝来,轻抚它的身姿近嗅它的芬芳,然后将它禁锢于自家小屋,以此来表达或发泄对它强烈却又充盈着自私的爱恋。稍纵即逝的光阴让楼下有更多的玉兰花开在岁月的春风里,我近观过它们颜色的素净或妖艳,摸过它们清凉清凉的花瓣,满腹欣喜地用镜头无数次地为它们记录这场华丽优雅的生命大戏。不曾有一瞬的闪念要将某一枝或某一朵那么动人的、那么可心的,强摘下来唯我独亲为我独有,心里认定:不管是高踞树尖或偏居枝杈可以跟阳光挑逗跟清风细语的,还是矮卧在灰白树干中下部默无声息的,我之所以相遇了它们惊泣世俗、不染一丝尘埃的美丽,只因为它们都在最合适自己的位置上执着而热烈地绽放了它们的生命。

更多时候我在楼台上从文字的海洋里抬起目光凝视它们圣洁的热烈的容颜,回想清冷的秋过去后,漫长严冬里光秃秃、灰苍苍的枝干,连一片叶都不肯陪伴,它是如何在阴冷、风雪、冰冻中孤单直立;寒冬刚去,那光秃秃、灰苍苍看似枯干的坚硬枝干,是用了如何温润柔软的一颗心,才幻化出丝绸质地、闪耀圣洁光泽的美好花瓣来?久久地凝视它们,不知它们的圣洁与热烈的灵魂是否能为我所吸附,成为我心魂的一部分?让我亦可于红尘中平静地历尽严冬,走过污浊,干干净净度过一生?

“人间最是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喜欢这诗句,被愁郁深锁的心更是动辄沉溺于这诗句。北楼下白玉兰的花期眼看将尽,树下已飘落下几片花瓣,就在它身边的紫玉兰热烈绽放无尽风光的时刻。

到初夏时,那一棵棵绿叶葱茏的广玉兰树(又叫洋玉兰)上也会盛开绚丽的花朵,那花叶相扶色彩相谐明暗相衬的美景亦可引人驻足流连。相比于白玉兰紫玉兰在冬的寒意未退时,没有叶子的温柔叮咛没有绿荫的疼爱庇护,只在光秃秃的坚硬枝干孤傲绽放,它缺失了多少直击命运的勇气?像白玉兰紫玉兰一样敢于在料峭春寒中于坚硬冰凉赤裸的枝干间,鬼斧神工一般开出温暖花朵来的,还有梨树、桃树、杏树、紫荆等等,它们创造着春天里最美的神话。

一棵在空旷的枝头开花的树,每一次繁花似锦到落叶凋零后孤单裸立于苍凉之世,都历经一个生命的轮回,辉煌黯淡、快乐忧伤、幸福痛苦,哪样情愫可以不与这轮回相依相伴?相比于人,历一世的辉煌黯淡、苦乐忧伤,树的一生,何其丰富,何其丰厚?

人若可做空旷枝头开花的树,平静走过四季般轮回的每一遭繁华与落寞,生命将何其充实,灵魂将何其丰盈与厚重?这样的生命也该是足以幻化出各样神奇的,春天里最美的神话。

橘在记忆的册页中

每到姹紫嫣红的繁花主宰世界的时节,我便在心头打开记忆的册页——故乡川东南那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一棵棵柑橘树的枝柯间无数黄白色的小花朵,在浓密微香、闪烁着釉质光泽的树叶间,节日的灯盏般密密集集地点亮了。阳光斜射进柑橘树林,有风吹过,有蜜蜂飞来,有鸟儿在枝柯间鸣叫穿梭。有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背着个打猪草的背篓,从树荫下匆匆走过。

故乡的柑橘树林,跟故乡的竹林、玉米林、水稻田、花生地一样,是离乡游子梦回时浓墨重彩涂抹的画轴,一次次将我对人间幸福与生命惬意的最原初的理解和认知唤醒。

柑橘来到我的故乡,比我来到这个世界更加偶然。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祖祖辈辈苦于耕地少的乡亲,终于发现那些坎坷不平的丘陵,特别适合种植柑橘树。试种之后,柑橘树不仅色味兼优,而且丰产稳产,经济效益不错,很快便大面积种植。这便有了我记忆中那狭长谷地两侧绵延起伏的坡地上,声势浩大、四季常青的柑橘林带。后来,这些柑橘树被按人头划归到各家各户。借光于从农业技术指导员那里学到的技术,乡亲们把自家的柑橘树培育得更加生机勃勃。

故乡的柑橘树林,是我精神世界不可更换的回忆底板,可多少年以来,我不敢去触碰它。因为它的墨绿的厚重阴影,总是和我那身材矮小,被我母亲怨恨终身的父亲的身影交相辉映在一起。不管是父亲还是柑橘树林,从不会单一想起。在我的脑海里,父亲和柑橘树林总像约好的,同时到来,或者一同离去。

父亲跟故乡的许多乡亲那样,把柑橘树作为改变家庭经济条件的必要杠杆,而母亲似乎觉得这一片果树跟她对世界的向往无所关联。记忆中,父亲每每臂膀上架着一把长木梯,手握黑色大剪子走向柑橘树林,或者肩挑一担粪水,扁担“嘎叽嘎叽”颤悠悠叫着走向柑橘树林,而此时必定会传来母亲的声音:“一天到晚就晓得去弄那几棵柑子树!结几个柑子卖两个钱买盐巴都不够,有啥子用场!”对于母亲的高声抱怨,父亲不可能听不见,但寡言的他像真没听见一样若无其事一往无前,不回头,不争辩,向他心中唯一的目的地进发。我的小心脏因母亲的话加快了跳动,好奇又有些向往的目光一直追随父亲搁在肩上,比他身长多数倍的木梯或挑着一担粪水的身影向院外移动,直到被邻家的土墙毫不客气挡住目光。除了对母亲的怯,从母亲的声气中感知自己不适宜跟在父亲后面去看稀奇,也有对父亲的怕。早期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如果跟过去,父亲会横眉毛瞪眼睛低吼一句:“跟过来干啥子?”在父亲的观念里,拖鼻涕的小女娃只应跟在当娘的后面,哪有跟在干技术活、重体力活的父亲身后的道理?当我自己的生活都经历了沧海桑田般岁月变迁后再来回想和反思,猛然领悟当年的父母对柑橘树的态度是那样寓意深刻:他们对生活的意见总是背道而驰越行越远,很容易地预言了他们的婚姻在我12岁时便彻底走到了尽头。

父母的婚姻解除后,母亲的身影在家中和农田中齐齐消失。农田里也好,柑橘树下也罢,父亲几乎所有的劳作画面里的角色都有了变化。我有了很多机会亲近那些原本令我好奇又神往的柑橘树。整形修剪、灌水、施肥、采摘果子,我,有时还有妹妹,在这些劳动中都成为给父亲打下手的小帮工。喜欢待在柑橘树下的感觉,尤其是刚经过修剪的树。仰头能见优美的树姿,枝干疏密有致,树冠通风透光,伞形的树冠只在叶间漏些斑驳的蓝天。鼻尖近距离感受着柑橘树叶的清香和更浓郁一些的新剪的枝条所渗出的汁液的芳香。虽然不在花期,林间却是一个香气浸润肺腑的醉人世界。毕竟童稚之心更多充盈着对同龄孩子自由玩乐、家庭和美的羡慕向往,因此并没有太多心思去关注父亲一年到头侍弄柑橘树的章法和规律,只听命于他在家与柑橘树林间来来去去,为了那些自己也喜欢的花呀叶呀果呀,忙忙碌碌。

4000年前的夏朝已被列为贡税之物的柑橘,因为它的美味和抹不去的记忆,而渐渐涂抹成我记忆中不可能抽去的册页。大学毕业,在异乡的土地扎根生活后,常常于寂静之夜,心之眼总愿穿过千重山万道水,去关注和揣测柑橘树的一枝一叶、一花一果是否正踩着季节的鼓点,变化着生命节奏。他乡谋生近20年,对柑橘树的牵念,内容与形式都很多样。轻松愉悦的状态里想起它,我看到的是扎着两个羊角辫的我正碎步走过开满黄白花朵、芳香四溢的柑橘树林,兴冲冲赶往生机勃发的田野去打猪草、去摘菜;而跌入人生的低谷,品嚼着不尽的悲苦悒郁绝望的念头时想起它,我心中的另一个轻盈自由毫无羁绊的我则早已乘风而去,落脚在儿时常攀爬的那棵树,骑坐于树杈上,背靠着粗壮的枝干闭目凝神,在人与树的对话中,身体的每个细胞渐渐化成这棵树的一截枝条、一朵黄白色的小花、一个青黄的果儿,最终让浮躁不安的灵魂复归宁静。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回乡只能看到那绵延的山坡上荒草萋萋,记忆中那浓墨重彩的柑橘树林亦无一片还在,取而代之的是齐腰的蔓草,在凌乱中长得汪洋恣肆。我无限疼惜满腹伤悲地问已是苍颜的父亲:柑橘树呢?怎么会变这样?

父亲似乎早已接受或者认同或者习惯了女儿正在惊骇的事实,他平静地对我说:“现在人只喜欢无核橘、脐橙之类的新品种。柑橘有籽,吃起来不方便,买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年纪大的人也没精力体力去做嫁接新品种这个事了。经营管理费力还费钱,果子还卖不起价钱,后来,跟开过会一般意见统一,大家都把树全部砍掉了。”

这些年,人们已经习惯了大棚种植之类规模化生产出来的东西,市场上到处是色泽诱人、大小一致的水果和蔬菜,农民散种自养的禽畜、水果和蔬菜,几乎要在市场上绝迹。故乡柑橘的消失,已是题中之意。我不忍去探问,在那个辉煌的声势浩大的砍树季,我的年老体弱的乡邻们,挥动刀斧时,心中是解脱的快意,还是跟我一样在心底流着恋恋不舍伤心的泪滴?我迷茫着双眼长久无语。

故乡的柑橘树林在天底下消失了。在年轻人纷纷离开土地,去镇上或者县城安家之后,肥沃的农田被荒草占领,丘陵上下回复到原始状态。有人说那里可能被规划成规模化种植的果园,有人说那里可能会被开发成湿地公园,也有人说那里将松涛阵阵,长成森林——不管是果园、公园,还是森林,它都能承载起故乡人和他乡游子绮丽斑斓的梦境,而荒芜的蔓菁,不能。

秋云美如玉

立秋刚过,天上散乱的云彩只消几天的工夫,便变得可爱起来,一团团一簇簇地结集在一起,颜色洁白,像一朵朵乍放的棉桃,不仅光洁如玉,还那么完整,那么饱满而富有生命的张力。

尤其是骤雨初歇,偏西的阳光变成了一片温情的金黄,轻重正好地照到大地上。此刻,辽阔的天空上一片蔚蓝,没有一丝云彩,如玉的白云在天空四周组成一带洁白的玉石山峦,洁白中带着温润的浅蓝,高低起伏,静穆而舒缓,煞是美丽。雨把提前进入秋季的老叶打落到地上,把枝头上的树叶清洗得光洁如新,整个世界绿意盎然,仿佛夏天依旧存在,而秋天还没有到来。是天边无数朵绽放的棉桃般明亮光洁的白云提醒你,秋天真的来了。

倘若是天朗气清的早晨或傍晚,太阳变得谦逊起来,躲到云彩后面,整个天空犹如一幅壮丽的画卷,厚的云彩带着暗红,薄的云彩被绯红染透了。整个苍穹就像一块辽阔的画布,被一位无形的大写意画家涂抹着,一笔就涂过半块天空,紧接着的一笔,又涂抹了半块天空。要是没有风,耳边会传来遥远的雁鸣,抬眼望去,天上除了云彩,看不见大雁的踪迹,或者飞远了,或者不在视线之内。似有若无,倒别有一番风韵。要是有风,风把沾染了阳光的叶子有一片没一片地从树上斜斜地翻卷着吹落下来,那风韵就更好了。倘若以此为拍摄背景,让一身材窈窕而长发及腰的女子撑一把花伞在镜头中袅袅娜娜地走远,定会让才子佳人们激情澎湃且文思泉涌。

秋天,是从这些美丽的云彩的出现开始的。在美丽的秋云之下,于有意无意间稍稍留意,就会发现许多被我们忽略的美。

走在通往校园的路上,经常会与一位卖芦稷的老人不期而遇,架子车上摆着数十根剥了叶子的芦稷,有人买时,老人便于你不经意间,从什么角落摸出一把卷了刀口的老刀来替你把芦稷砍成短节,接着再从不知什么角落摸出一截绳子,熟练地捆扎好两头,特意留一截绳子把刚捆上的两头连接起来,便成了这一捆甜蜜的提绳。然后抽出一根大概用了一百年的老式木杆秤来称重……老刀、绳子、木杆秤,都是上了年纪的几代人共同的记忆,老人的动作和收拾芦稷的情节好像一幕旧电影,恍惚如昨,有一些疏离,却又那样熟悉。连价钱似乎也几十年没有变过,只接纳小票,大面额的钞票是会让老人尴尬和为难的。心里不禁疑惑:难道这几十年,卖芦稷的人竟没有变换过?

市场上刚出水的螃蟹和新鲜花生突然多起来了。螃蟹一律拱起青黑的背壳,在暗绿的尼龙网袋里张牙舞爪,似乎已等不得被食客买去,自己先激动起来了。“秋风起,蟹脚痒”的古语,被这一团团铁甲士兵似的僵硬而笨拙有力的挣扎,诠释得淋漓尽致。新鲜花生则盛入高压锅里,加茴香、桂皮煮开八九分钟,待到冷却,秋天的味道便在屋子里变成无孔不入的霸道存在。

这还算不得主流香味。贯穿整个秋天主题的香味,在我看来有两种:菊花和桂花。菊香微苦,桂香甘甜。在我们这个城市,桂花香透整个城池。一家院落有桂树,十家院落皆芳香。说到花朵,不得不说,秋天还是花的海洋。书上常有“春花烂漫”之语,似乎鲜花只属于春天。其实秋天开的花更加繁多而且旺盛。三色变换的木槿、绢丝彩裙般的秋葵、大胆奔放的万寿菊,还有迷迭香、含羞草、野蔷薇……无法一一列举。相对于春花的娇弱,秋天的花更加硬实。如果将春天开的花比作少女的话,秋天的花则更像少妇,见过世面,大气大格,举止有度,风情万种。还得强调一点,秋花形态各异,各拥其美,互不重复。单单菊花一类,据说就有上万个品种,连树形美观而实用性并不好的夹竹桃,也如美人发髻簪上一片富丽堂皇的插花。那盘桓于墙头或干枯的玉米秆上的扁豆花,都有说不出的俏丽。

秋天,是个适合昂起头来观看天空的季节。云是秋天的脸面。喜欢秋天有一万种理由,其中一条便是秋云的大美。微风转凉了,天空高了,我注意到,此刻窗外有一朵孤立的云駐停在碧蓝的天幕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恰似一条停泊的小舟或者棉花蒲团,恍惚那上面坐着个沉思打坐的哲人。蔚蓝的天空,因为这朵如玉的秋云而灵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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