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空最近的精神漫游
——陈人杰诗集《西藏书》印象

2018-05-16 06:42罗振亚
长江丛刊 2018年13期
关键词:人杰西藏诗人

■罗振亚

按照西方新批评理论的说法,一个意象在一个诗人的作品中多次出现,就会逐渐积累起一种象征的含量,成为凝聚着创作主体深度经验和情绪细节的“主题语象”。翻阅陈人杰新近出版的诗集《西藏书》(西藏人民出版社2017年7月出版),不断读到这样的句子:“那时候,我曾长久地仰望蓝天/仿佛无限高处,真的藏着什么”(《我曾长久地仰望蓝天》);“在海拔四千八百米藏北腹地/一个向星空再次出发的人/放弃了都市/和陌生的时代”(《藏北》);“我要去调查天空灼伤的痕迹/研究天空蓝得发慌的原因”(《调研》);“北斗七星像一把大勺喂养宇宙/经幡拍打着四处飘忽的魂”(《落日》)……“蓝天”、“星空”、“天空”、“北斗七星”等意象高频率地闪回,无疑昭示着陈人杰除了能够脚踏实地生活、工作之外,更喜欢仰望天空,而关心人类的天空和精神问题,则属于存在型诗人不同于一般人的个性品质所在。如此说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江南如鱼得水的陈人杰,在2012年四十四岁的年龄,抛妇别雏,“一路向西”,远赴西藏的那曲支援边疆建设;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摸清像此前他能够让金融与诗歌互渗互动,而今将诗歌与行政事务的关系调理得相得益彰、诗性勃发的隐蔽心理机制和动因了。

说实话,拿到诗集的时候,心里还真为陈人杰捏了一把冷汗。如何恰适地把握审美对象,不流于习见的风物肤浅书写,对他来说绝对够得上一种颇具难度的挑战。毕竟作者不是西藏土著,中年迁徙的他缺乏关于西藏的直接记忆和艺术处理经验,待掩卷之后,我才慢慢释然了。诗集无愧于《西藏书》的命名,它的确从自然山川、历史文化和人文宗教三个维度建构起了一部形神兼备的“西藏地理志”。无需仔细品味诗集里具体的文本,只要稍稍涉猎一下其中作品的题目,即会觉得“藏味儿”扑鼻,《纳木措》、《尼洋河》、《念青唐古拉山口》、《南迦巴瓦峰》、《可可西里》、《牦牛》、《格桑》、《大昭寺》、《布达拉宫》、《磕长头》、《转经筒》、《藏戏》、《格萨尔王》、《文成公主》、《拉萨街头》、《八廊街》等等,或凝眸圣水神山,或放眼风物民俗,或流连信仰传统,文本间的相互碰撞与连缀,使西藏的影像仿佛全方位而又立体、质感地现于目前。应该说,这种“绘形”的功夫对于一个诗人已经非同小可,它至少为诗歌提供了一种民俗、文化学的价值;但是假若诗人仅仅停浮在这一层面进行精神高蹈,满足于西部地理自然、文化历史本原的敞开与还原,那他恐怕充其量也只能抵得上“妙手丹青”的水准,根本就无法和诸多普泛化的西藏书写拉开本质上的距离。

在这一点上,陈人杰的过人之处是非但勾勒出了西藏的形体与眉目,更力求在“绘形”的基础上“传神”,凸显西藏的血肉和骨骼,触摸西藏的灵魂。具体说来,情乃诗之动因与安身立命之本的本质认知,使他总能以“心灵总态度”介入、烛照表现对象,使之带上诗人主体的个人化色泽和音响,而众多诗篇的组合则共同拥托出主体情思世界的丰富与斑斓。如经幡又称风马旗,它作为藏族的标志是西藏高原上一道独特而常见的物象,但经过诗人心灵之手的抚摸,它不再仅仅是表象化的民俗存在的自在展开,“经幡开悟大地/在佛里飞//是信仰,又非信仰本身/任由四面八方的风念经、吹拂//支点在哪/石头不大,压一颗心足够了/风停的时候,拂去幻觉的经幡/守护一片寂静足够了”。主体的介入敦促着诗歌已经从藏传佛教中祈祷祭祀形式具象的凝眸,趋向于诗人对人类宗教信仰的内外观照和认知,指认在西藏高原,佛教有一种超乎神奇乃至神秘的力量,它能够敛聚人类的精神,使人的灵魂进入一种宁静澄澈的最高境界,远离痛苦,摆脱焦虑,有所皈依。再如众所周知的雅鲁藏布江,乃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河”之一,诗人的《雅鲁藏布》也并未费力不讨好地去无谓恢复观照对象,而只是以之为触媒,外化抒情主体的情绪舞蹈与思想体验,“整个下午,我在岸上静坐/潮来往,云卷舒,渐渐地我变成了一个漩涡/被沉默无声的湍急收藏/我要感谢这宽广的河床,以及谜一样的眼睛/伟大的爱,是一种可以触摸的命运/一滴水珠就是数个世纪。而我的生命仿佛是/另一条长河,畅游着不知疲倦的鱼儿/撒着死亡那不可捉摸的网/水草、摇晃的皱纹和盐的味道/当我再一次端视,雅鲁藏布奔流/高原如码头,如词语们歇脚的厚嘴唇”。在神与物游的过程中,诗人的精神与河流契合无垠,是接受一场开阔与神秘的生命启迪,还是对自己生命状态的别样反观与冥想,似乎都对,似乎又都不完全对,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也就是说,诗人极具想象力的心灵立场,保证抒情主体和表现世界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结构形态,他既呈现为在表现世界地面行走的“兽”,更呈现为能在表现世界地面行走又能在表现世界空中盘翔的“鹰”,走进地域后却能再走出地域,最终实现了从物象到情象的心灵超越与情绪升华,以对事物表层和外在的穿透,洞悉了世界的本质和真相;从而使《西藏书》有地理志的功能,更晋升为超越地理志之上的情思志,发于物象触动,却指向着心灵的空间,切入了西藏人乃至整个人类生命的多元底色和深层旋律。

《西藏书》

《西藏书》不止在地域书写上堪称独步,还以接地气的“及物”选择,打破了抒情诗和现实叙事不好协调的迷信。很多人以为,抒情诗体量小,含量无法同小说、散文等文体抗衡,它长于内世界和想象力的铺展,而对宏阔的社会、现实题材包括日常叙事则常常力不从心,捉襟见肘。在这方面,中外诗歌历史上的确教训连连,成功者不多,不论是演绎英雄业绩和民族兴衰的西方史诗,还是江河、杨炼等重铸民族文化的现代史诗,抑或是朦胧诗之后注意与现实接轨的“生活流”诗歌,都有明显的向“后”看或耽于琐屑的倾向。而为了触摸、表现援藏这段鲜活的特殊生活,陈人杰在诗集的下卷尤其是两组诗歌“西藏,我来了”、“援藏,缘藏”中的《结对子》、《在村干部聚会上》、《驻村》等作品里,大胆地以诗性的艺术方式切入“此在”经验,瞩目活跃于高天厚土之间的援藏干部的身影、风貌和担当精神,使连缀的短捷的抒情诗接近了大题材、大情感,获得了一种强烈的当代意识,和接地气的行动力量和气象。如到了藏区,诗人目睹了西部自然生态的残酷、百姓生活的艰难和文化教育的落后,蛰伏在灵魂深处的责任意识被激发得更为强劲,“牧民/背一个孩子/挎一个孩子/拉一个孩子//放牧/也放自己//我的旧亲戚/看我在眼里//一个孩子/被大雪封冻/一个孩子/被狼吃掉//那一夜/雪花那个飞/飞过悲伤的穷人”(《看在眼里》)。诗完全在不动声色地写实,但作者对牧民的悲悯和自己灵魂的疼痛却已力透纸背,对下层人遭遇的抚摸和担待,接通了中华诗歌内里传统的忧患之思,令人动容。再有面对自己筹款建筑起来的小学校,诗人感慨万千,写下“我看见牧童达吉/在替羊做任课教师/在寒风中将鞭子挥了一下//这牧鞭和教鞭/是用来鞭笞我的”,“三十平方的图书馆/五千册图书/像我在草原上贴了张邮票//邮票不大,放一颗心可以/图书馆太小,放一个草原多好//书架局促,像牧羊女的寒衣/图书太瘦,像营养不良的月亮”(《一团团白火焰》)。牧童失学敲打着诗人的良知,使他历尽千辛万苦,生方设法,为草原上的适龄儿童争取到了接受教育的机会;但条件仍然有限,“大”、“小”与“瘦”等形容词语,同意象、事态的对比里,涵容着诗人对草原、草原孩子爱的深切。又如“下雨了,一个人的河流/一家人的河流——女儿上初中,儿子三个月/从此,半是儿女/半是西藏//一晃六年/儿子在搭积木/我们一直被渺小安慰”(《下雨了》)。诗人从日常的事态落笔,曲现了他援藏的精神苦涩和生活艰辛,博爱使陈人杰心里不仅盛装个人的酸甜苦辣、恩怨情仇,更想着国家与民族的需求和困难,所以能够舍小家为大家,远走西藏,但他和全家却都承受着孤独之苦、离别之痛和思念的折磨。

应该说,表现援藏干部的情感和思想,张扬民族团结的意向,是连小说、戏剧文体都深感棘手的话题,可是陈人杰却不躲避,并相对从容地完成了主旨传达,令人读后既怦然心动,又觉得意趣盎然诗性淋漓,秘诀何在?我以为他是找准了抒情机缘点,那就是关注现实又不被现实捆绑住,立足心灵又不拘泥于心灵,从日常出发又能超越日常,而尝试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广阔地带锻造诗情,从而弥合、打通了大与小、抽象与具体、群体与个人、现实与艺术之间的因素差别。如“床单对云产生眷恋/而困扰的病骨/则羁绊于相思的嶙峋/一声咳嗽,仿佛肺腑服从来世的呼唤/仿佛大地撕开了身体的绿闪电//申扎河,不能将呻吟带走/却能把青春和沸腾的热血带走/一块块卵石/像洗礼后的重生/似乎特为我留下诉说年华”(《病中》)。地方化的个性意象、自由神奇的想象力与不无苦楚的奉献之情遇合,使诗中个人的声音暗合了诸多灵魂的隐秘和时代精神的主旋律,同时又以亲切而“涩”的面貌出之,极具感染力,病中的孤寂和对远方故土、父母、妻儿等亲人的牵挂和思念跃然纸上,家国之思与儿女情长交织,明亮向上又缠绵凄婉的调式转换,让人全方位地体会到了援藏干部的精神世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西藏书》的探索,为解决诗歌与意识形态关系紧张、诗歌与现实协调艰难的困惑,提供了某种启示,诗歌到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做空转的“风轮”,它总应该有所承担,关键是这种承担必须以能够让读者愿意接受的艺术方式进行。

论及《西藏书》,诗人胡弦曾在《文艺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断言,称它更接近海德格尔所说的“去蔽”艺术,这不愧为一种知心之论;并且陈人杰的“去蔽”就是在不断的艺术创造中进行的。他很清楚,如若疏于语言技巧的讲究,即便情感、思想再怎么提炼打磨也是无济于事的,诗歌之躯唯有形质取得共时性审美呈现的境况下才会真正直立起来;所以在把情思视为诗歌命脉之时,并未拒绝新潮艺术的援助,并且总能使技巧和情思谐和为一。如应合着个人化的情思特质,陈人杰的诗从没有成为赤裸的情绪喷射器,或使经验与哲思仅仅凭智力去认识;而是大都避开了直抒的路线,走了一条意象化抒情,或让哲思同情感、形象相结合的言说道路,隐约迷离又容易解读。只是这一点并非他所独具,在许多诗人那里都似曾相识。在我看来,他的诗歌文本有两点个性给人印象深刻,值得圈点。

一是能以对异质对立的矛盾艺术因子调整、化解,达成新的平衡。这绝非仅仅指他有诗人的心性做底,能让雪域高原与柔婉江南互渗,更指他在诗歌中能够使主旨构思的宏大开阔与细部环节的精雕细琢、自由想象和严谨架构、阳刚之气和阴柔之风达成理想的复合。如《喜马拉雅山脉》整体上呈现着一片浩瀚、阔达、浑厚的气象,有相当的规模和抒情长度,“我又回到了我的群山/回到我的骨骼——喜马拉雅/头颅——珠穆朗玛/血液——雅鲁藏布/它们有着怎样的/生死、秘密和忧伤/我又回到我的肌肤/这荒凉而稀疏的草叶/怎样燃烧牛羊的一生/这粗糙而笨拙的脚步/怎样在遥远的马蹄声下失踪……永恒的渴望像复活的歌声/在地面上滑行的鹰的投影/像远行的水手用船桨在划开深渊”。但是它更注重微小环节的打磨,像三段中的第二段,“我又回来了/在亲人的锣鼓和岸的齐鸣下回来了/我在你巍峨而匍匐的胸膛像儿子依偎着父亲/我在你高耸入云的乳房/像格萨尔吸吮着藏地的乳汁/我在你风的魂魄/锤炼一个又一个西藏/我从你的深处跃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将固守着零星的帐篷、散发着牦牛奶味的蔓腰/我要从你的静脉和泪腺里聆听那逝去的神/召回故乡和那道金色的门槛”。且不说意象化抒情对精炼传统的坚守、排比渲染对情绪节奏的强化,调弄得娴熟自如,哪怕细微到一个字、一个语气词、一个细节、一段节奏的抑扬设置,都十分讲究。再如《雪域小野花》将冰雪般的小嘴唇、飘香的奶味儿、轻盈的花粉、花冠上的鸟鸣等想象性意象绾结在一起,织就了一片柔婉灵秀的境界,内有江南气质的支撑和浸润;而《极地放歌》中写到,“我要在蓝天白云的极地歌唱/让帐篷成为一首歌/牛羊成为一首歌/我要在高高的雪山上歌唱/让哈达缠住心跳/让血液浇灌青稞/我要用揉搓酥油糍粑的手揉搓灵魂/用掌心打磨一首歌/用指纹印出高原人的勋章/用胸膛融化大地的冰霜”,则完全成为雄浑激越的力之美的呈现,大起大落,纵横开合,刀刻斧削,棱角分明,那种冲天的气概足可震醒一切昏睡者。在陈人杰的诗中,可谓婉约与放达同在,柔情与豪气共生。

二是想象力繁复高远,雄浑奇崛,多给人以天高地阔、豁然开朗之感。作为诗人陈人杰本来就想象力丰富超拔,虽为南人却有北方的大气和深沉,而号称“世界屋脊”的西藏那种空旷、广袤的时空氛围与体验,又进一步扩大了他十分开阔的视野,使他想象的男性特征愈发显豁,常在诗中进行古今中外、历史心灵的恣意驰骋,出入裕如,时空跨度比较大。比如任何“戏”都因为多以唱段的方式表现出来,通常偏于柔媚,哪怕是武戏也少了一点儿气概;可是陈人杰的《藏戏》让你读后却别有一番感觉。“舞台是青藏高原/一唱就是千年/妖魔鬼怪,王侯将相/在面具中重现”,“戏里戏外,群山奏鸣/江河流淌,风扬起了尘沙/大地重新安排分寸/雪山与王,交换绵羊狮虎”。诗人的思绪纵横捭阖,自由不羁,洋溢着西天的浩瀚和粗豪,没有强悍的男性胸怀简直无法企及。再有诗人这样书写中国行政区域中最小的乡、只有三十九人的“玉麦村”,“梦幻大于太平洋/玉麦小于锋芒//那么小/像北斗七星上/住着的七户人家”(《玉麦》)。将七户人家和北斗七星应对拷合,这种思维虽说不上石破天惊,却也是大胆越轨,亏诗人想象得出,并且还惟妙惟肖地把玉麦乡也即玉麦村的规模、形态质感地凸现出来了。必须承认,自从郭沫若之后中国浪漫主义诗歌的想象力就一直贫弱,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西藏书》的许多诗歌虽然还难以完全弥补这一惨淡的事实,但却彰显了一种可能。至于陈人杰一贯执着的语言自觉,更在作品中有大量有力的体现,像“一生,生于羽毛,困于翅膀”(《鹰》)、“变成雪原,是西藏 /回到自己,是人间”(《雪国》)的极度压缩简练,像“钙质的骨骼和悲观主义的头颅/这肉体的香/名和利都不配称作家乡”(《天葬》)、“总能用一记响头/将悲苦从身体里赎出来”(《磕长头的人》)的虚实搭配,像“一丝绿色的回响/孤悬在天空的泪光里”(《扎达土林》)的通感运用,可谓俯拾即是,它们无疑以陌生化的冲击力带给了读者新鲜的审美惊颤和快感,经济而现代,含蓄又别致。但它们无不以质朴本色的面貌出之,就更到位地外化了诗人多彩的内心世界。

陈人杰是低调的,在从事的行政工作领域如此,在热爱的诗歌界也是如此。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他曾经先后获得过徐志摩诗歌奖、《诗刊》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特别奖等许多奖项,诗集《西藏书》也是中国作协2014年重点扶植项目的成果,只是他从不愿意声张。好在历史是公平的,它永远也不会冤枉、遮蔽任何一位优秀的写作者,事实已经证明陈人杰的创作是货真价实、经得住淘洗的艺术存在;尤其是将其置于全国诗歌创作的宏阔背景下,更会发现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放目当下诗坛,轻型和软性诗歌流行,诗人们或以睿智优雅取胜,或者在婉约路上滑行,或者干脆在技术圈里陶醉,诗的质地纯美,技巧娴熟,但明显患上了缺钙软骨症,让人读了只会觉得有趣,而不会“来劲”。在这样的艺术季节里,陈人杰有精神重量的艺术取向,就不仅仅具有抗衡作用了。陈人杰,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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