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恶的吃相

2018-06-08 09:30:26莫言
阅读与作文(初中版) 2018年3期

莫言

在我的脑袋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也正是大多数中国人饿得半死的时候。我常对朋友们说,如果不是饥饿,我绝对要比现在聪明,当然也未必。因为生出来就吃不饱,所以最早的记忆就与食物有关。那时候我家有十几口人,每逢开饭,我就要哭一场。我叔叔的大女儿比我大几个月,当时都有四五岁光景,每顿饭奶奶就分给我和这姐姐每人一片霉烂的薯干。而我总认为奶奶偏心,把大一点的薯干抢过来,把自己那片扔过去,抢过来又觉得原先分给我那片大,于是再抢回来。

一抢再抢,婶婶的脸便拉长了,姐姐也哭了,我当然一直是双泪长流。

母亲无可奈何地叹气,奶奶便数落我的不是。母亲便连声赔不是,抱怨我肚量大,说千不该万不该生这么个大肚子儿。

吃完了那片薯干,就只有野菜团子了,那些黑色的、扎嘴的东西,吃不下去,又必须吃,一边吃一边哭。究竟是靠着什么营养长大的?我怎么能知道。那时想:什么时候能饱饱地吃上一顿红薯干子呢?能吃饱红薯干就心满意足了。

1960年春天,在人類历史上恐怕也是一个黑暗的春天。能吃的东西似乎都吃光了,草根、树皮、房檐上的草。村子里几乎天天死人。

都是饿死的。起初死了人亲人还呜呜哇哇地哭着到村头土地庙里去注销户口,后来就哭不动了。抬到野外去,挖个坑埋掉了事。很多红眼睛的狗在旁边等待着,人一走,就扒开坑吃尸。粮食,粮食都哪里去了呢?粮食都被谁吃了呢?村里人也老实,饿死也不会出去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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