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恶之花》的二元对立结构

2018-06-23 08:31王思雨
青年文学家 2018年12期
关键词:二元对立波德莱尔

摘 要:作为结构主义的重要理论思想,二元对立结构主要建立在批判理论上,呈现出一对相反的理论。在结构主义者索绪尔、罗曼·雅各布森、罗兰·巴尔特的著作中,我们不难解读其中蕴含的二元对立结构,它们在人类文化和语言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在文学作品中,二元对立结构也不失风采,其中波德莱尔诗歌集《恶之花》中就充满着各种潜在的二元对立,本文试图从神圣与世俗、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回忆与现实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关键词:二元对立;波德莱尔;《恶之花》

作者简介:王思雨(1993.4-),女,汉族,现就读于西安外国语大学西语学院2016级法语语言文学专业,主要研究方向:法国文学。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8)-12--02

在结构主义者看来,二元对立原则源于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他提出了一系列具有二元性的概念:语言与言语、能指与所指、历时与共时、组合与聚合。后来,罗曼·雅各布森在索绪尔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隐喻和转喻、选择和组合的对立。对于罗兰·巴尔特来说,他的著作也体现了二元对立的关系,在《写作的零度》中,他提出了作者创作活动的对立:言语和文体风格,在《符号学原理》中,他论述了语言结构的二元对立:语言与言语、所指与能指、组合与系统以及意指过程的内涵与外延。(沈洁瑕. 从二元对立的角度解读结构主义文论[J]. 黄山学院学报,2007年2月)

二元对立不仅体现在语言学领域,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同样能够领悟到它所占有的一席之地。波德莱尔作为法国象征派的先驱,其诗集《恶之花》是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诗集之一。诗歌围绕“恶”的主题展开,充斥着病态、痛苦、忧郁之“恶”。波德莱尔以不同寻常的眼光来观察世界之“恶”,发掘“恶”中之美。由此看来,诗歌在主题上是对立的,其中蕴藏着“恶中之美”。此外,《恶之花》由六个部分组成,其中占据分量最重的《忧郁和理想》这个题目是对立的体现。忧郁接近于情绪低落,理想接近于斗志昂扬,我们可以说忧郁象征消极,理想象征积极,这本身蕴含着二元对立的结构。诗歌六个部分由上百首小篇章构成,许多小题目也是由二元对立构成,譬如:《快乐的死者》、《雾和雨》、《破裂的钟》、《亚伯和该隐》、《骷髅和农夫》等。诗句中也是对立的,例如:“是绿色的淫鬼和粉色的妖精”(《病缪斯》),“你出自黑色深渊,或降自星辰”(《献给美的颂歌》),“日渐短促,夜渐悠长”(《时钟》)……不管是从诗歌的主题到内容,还是从整体到部分,都能表现出二元对立的结构。但是,这仅仅是从诗歌的表面,更深层的二元对立还需我们深入挖掘诗歌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

一、丑与美

《恶之花》中充斥着各种“丑”的形象,波德莱尔把“丑”的概念融入这部诗歌中,譬如尸体、坟墓、撒旦、地狱、魔鬼、蛆虫等,为诗歌增添了新的光彩。“丑”在他眼中并不完全被定义为一切肮脏、污秽之物,波德莱尔曾指出“丑恶(lhorrible)经过艺术的表现化而为美,带有韵律和节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快乐,这是艺术的奇妙特权之一。”(《波德莱尔全集》第一卷,第829页)可见,在他的点化之下,“丑”被转换成了“美”,为读者展现出艺术上的美感。

诗人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描写了一具丑陋的腐尸,它像“淫荡的女人”(《恶之花》第51页),抬高双腿,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仿佛被太阳烤熟一般。仔细观察,一群群的苍蝇伴随着嗡嗡声集聚在尸体周围,一条条蛆虫顺着这幅不堪入目的皮囊流动着。然而,诗句中又出现转折性的片段,诗人将腐尸比作花朵,将腐尸周围苍蝇的嗡嗡声与蛆虫的游动声比作“奇特的音乐”(第52页),在节奏与韵律之间发出美妙的声音。

同样,诗人在描写被杀的女人中使用了转折性的语言。前部分描绘了一幅丑陋不堪的景象,一具无头女尸在血流成河的床上躺着,仿佛“黑暗中的幻像”(第162页)。后部分笔锋一转,对死去的女人表达自己的怜悯与同情之情,赞扬女人的忠诚,呼吁她远离时间的污秽与不洁。

诗人在孤独之中描写地窖里的一幕,被命运所抛弃的诗人,在那里没有阳光,唯有阴郁的黑夜。诗人用“令人悲伤的东西调味”,把“我的心煮来当食品”(第61页),如此阴森的画面伴随着黑暗,透着一股丑陋的恐怖的气息。然而黑暗中出现一线光明,一个幽灵出现,诗人在不明之物的若隐若现中辨认出昔日的美人那黝黑而明亮的皮肤,顿觉舒畅开怀。

波德莱尔以“丑”喻“美”,通过“丑”来突显“美”的存在,“丑”与“美”的对立表达了诗人向往美好生活的真切愿望。

二、神圣与世俗

神圣和世俗在诗歌中表现出对立的一面。《恶之花》中的神圣是诗歌的最高定义,是诗人的放荡不羁。诗人的神圣彰显在他拥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感官力量,运用诗歌来描绘世界、抒发内心的情感。《恶之花》中的世俗象征着不理解诗人的一般俗人,他们缺乏精神上的追求,只顾物质上的享乐,甚至折磨、欺凌、辱骂诗人。

诗人在神的命令下降生,是神圣的代表。诗人的母亲懊恼欢愉的一夜,在其腹中孕育出可耻的生物,将他看作“一团毒蛇”。与诗人结交的世人在虚伪的面具下抛弃一切与诗人有关的物品,无尽地懊悔和诗人之前的交往,甚至加深至暗地里的折磨:在供他吃的面包里掺进灰尘和唾沫。诗人的妻子沉醉于乳香、没药,觊觎鱼肉、葡萄酒、跪拜礼,这一切奢侈的代号洋溢着她无尽的贪婪与虚荣。由此看来,诗人神圣的形象和母亲、世人、妻子世俗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诗人化作拥有一双雪白翅膀的青天之王—— 信天翁,身姿矫健美丽,翅膀雪白宽大,本應归属蓝天,却不幸却落入凡间,被水手们捉弄,受其凌辱。水手们好比世俗凡人,不解诗人、嘲弄诗人,让他在世俗的世界中步履艰难。诗人化作贫穷潦倒的“诗神”,在寒风凛凛的黑夜中一贫如洗,接受寒冻和现实的考验。为了获取生存的希望,不得不向“凡夫俗子”低头,歌唱他并不赞同的感恩诗。诗人将自己比作神圣的伫立在树枝上的猫头鹰,它们在黑暗中沉思默想,宣称远离“众人的运动和喧哗”,因为诗人“想要改变地位”,追寻不一样的生活。为了摆脱禁锢,为了获得自由,诗人化作一只百灵鸟,高翔远举。它脱离了世俗中令人“致病的腐恶”,飞翔到神圣的高空中“净化涤荡”,在那里它的思想轻盈、活动矫健,在云层中体验着在世俗中从未感触过的自由与快感。诗人受到凡夫俗子的欺凌、折磨,从最初的妥协与无赖逐渐上升到远离与反抗,从世俗生活到神圣境界,表明了他追求理想世界坚定不移的决心。

三、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

从19世纪40年代以来,随着工业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经济蓬勃发展,社会阶层各内部矛盾尖锐,农民、工人的生活状况普遍恶化。波德莱尔仇视资产阶级所建立的政体,通过诗歌讽刺当下黑暗的社会,从中流露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表达了对社会的不满以及对生活在社会下层劳动人民的同情。

1. 亚伯与该隐

《亚伯与该隐》这首诗是最具典型的例子,亚伯之子代表掌握权势的上层人物,该隐之子代表处于贫困、受人欺凌的下层人物,这对人物的抗衡就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对立。亚伯之子衣食无忧,受到上帝的喜爱,在肥沃的土地上播种、丰收、恋爱、繁殖;该隐之子饥肠辘辘,穿梭于泥土之间,在苦刑中干着永远干不完的活,拖曳濒临死亡的家人,温饱问题尚未解决。

2. 劳动人民的苦难

波德莱尔厌恶资产阶级,却避讳直接描绘资产阶级者的剥削,而是通过细致描绘下层人民的苦难现状,激发读者的情感,给予读者的同情。

在《穷人之死》中,穷人作为社会底层的人民,他们穷困潦倒、饥寒交迫,甚至可以说生不如死。他们的死被描述为一种解脱,一种通往新天地的新生活,死亡这样丑陋的字眼在诗人的笔下被描绘成充满希望,给予宽慰的新生活。《骷髅农夫》一诗中,骷髅象征着阴森、恐怖、死亡。农人们接受现实,顺从命运安排,在田地里辛勤耕作。他们迫于遭受残酷现实的欺压,渴望“前往陌生的国度”。(第133页)。在《薄暮冥冥》中描绘的是人们忙碌完一天工作后的闲暇时光,其中代表受欺压的下层人民是工人,他们结束了一天艰辛的劳动,盼来了黄昏时刻的休闲时光,这时候已经“累弯了腰”,专注于享受“重拥枕席”的舒畅。

在波德莱尔笔下,劳动人民的苦被细致地展现出来,我们能从侧面觉察到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抗以及波德莱尔对劳动人民给予的同情。

四、回忆与现实

经历了世俗与神圣的对抗、资产者对无产者的欺压,在波德莱尔的眼下,回忆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回忆与现实形成又一对立面。

诗人回忆起“那没有遮掩的岁月”(第14页),那时候的人们即使裸露着身体也毫不丑陋,因为彼此坦诚相待,并无半点虚情假意,在太阳的普照下收获丰硕的果实,哺育众生。在《苦闷与流浪》中,诗人渴望远离现实中丑恶的城市,回归童贞的世界,那里有浩瀚深邃的海洋、清澈蔚蓝的天空,伴随着我们劳作的是“轰轰作响的风如大风琴伴奏”(第81页)。回忆穿梭到童年的爱情,奔跑、歌唱、亲吻、花束、小提琴象征着美好的爱情天堂,但是它却是转瞬即逝的。在《从前的生活》中,那儿有挺拔而庄严的石柱,夹杂着海浪声、音乐与夕阳,诗人游畅在这片宁静中,优哉游哉。

回忆始终是那么短暂、缥缈,迎来的却是丑陋的现实。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在波德莱尔笔下,巴黎成为一座充斥着丑陋与罪恶的工业化城市。诗人站在楼顶,眺望整座城市的面貌,钟楼、烟囱、工厂都是城市的标志。夜间的灯火光明中透着沉沉暮霭,随着工厂的浓烟缓缓上升到天空。城市化的景象令诗人缅怀仙境般的天真世界。从远观到近距离接触城市,诗人降临在城郊,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破房”和“淫荡的百叶窗”(第109页)。随着一缕晨光照进城市,忙碌的早晨在起床号的鸣响中开始,城市人从沉睡中苏醒,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工作,在没有生机的早晨碌碌无为,只有雾气茫茫“淹没了高楼与大厦”(第150页)。

结论:

通过讨论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二元对立结构,不仅让我们从比较中更加直观、清晰明了地了解到波德莱尔诗歌创作的背景、波德莱尔眼中的巴黎风貌,展现出19世纪时期作者生活的社会面貌,还让我们深入探寻到波德莱尔远离世俗、不识人间烟火的内心世界,流露出作为“浪荡子”的诗人的放荡不羁,以及他对劳动人民的怜悯与同情之情。

参考文献:

[1](法)波德莱尔,郭宏安译.《恶之花》[M]. 漓江出版社,1994年.

[2](法)波德萊尔,郭宏安译.《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M].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3](法)巴塔耶,董澄波译.《文学与恶》[M]. 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

[4]郭宏安.论《恶之花》[M].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5]刘波.《波德莱尔十论》[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

[6]沈洁瑕.从二元对立的角度解读结构主义文论[J]. 黄山学院学报,2007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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