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治“假新闻”真的不容易

2018-08-13 02:24储殷
世界知识 2018年15期
关键词:假新闻大众社交

储殷

前段时间,笔者受邀参加了由《联合早报》主办的“中国-新加坡论坛”。论坛中,“假新闻法”成为讨论焦点之一。尽管人们对于如何适用“假新闻法”还存在诸多忧虑与争议,但对于“假新闻”的严厉打击却已经成为越来越多国家的共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以亚洲国家为代表的“不许说模式”即政府部门直接介入打击假新闻制造者,和以欧洲国家为代表的“不许传模式”即鼓励媒体辟谣、惩罚对假新闻疏于管控的新媒体平台,正在成为治理网络假新闻的两种模式。

一方面,在亚洲各国,对于制造假新闻的直接责任人的打击正在成为社会治理的重点之一。比如印尼警察部门于2017年就专门成立了用于监督、打击社交媒体假新闻的机构“多媒体局”;在马来西亚,根据最新的立法,任何有意制造、提供出版、印刷、发布、转发或散播假新闻者,最高可面临50万林吉特(约合人民币80.63万元)罚款或10年监禁;而在新加坡最近的立法动议中,更加严厉地打击假新闻的措施也已经成为共识,除了删帖、辟谣、罚款之外,永久关停网站甚至承担刑事责任也成为了立法动议。

另一方面,即便在长期以来言论尺度相对宽松的欧美国家,尽管尚未如同亚洲国家一样直接惩罚假新闻制造者,但通过对新媒体平台的责任设定来打击假新闻也已经成为了普遍的政策导向。比如在英国,由于“脱欧”过程受到网络“假新闻”的严重干扰,国会议员已经发起关于假新闻的调查;在法国,政府鼓励并支持主流媒体成立用于打击假新闻的事实核查组织,对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博客网站、脸书网页、推特账号进行查证,并且依据它们的可信度和准确性而对它们进行分类;而在由于接受难民而国内矛盾激化的德国,对于假新闻的打击则更为严厉,2017年德国联邦司法部公布的法律草案规定,社交媒体网站必须设置举报功能,允许用户全天24小时举报网站上的非法内容。一旦举报内容属实,网站必须在七天内删除非法内容和副本。脸书等社交媒体必须及时删除仇恨言论,以及破坏他人名誉的虚假新闻,否则将被处以高达5000万欧元的罚款。

值得一提的是,在美国有关“假新闻”的提法并没有如同欧洲和亚洲等国家一样成为社会共识。尽管以希拉里为代表的民主党人将大选失败归咎为俄罗斯操纵的假新闻攻势,但获胜方特朗普阵营显然持有不同看法。特朗普政府认为并不存在真新闻与假新闻的对立,而只是存在一种与主流媒体不同的“另类事实”。这种对立的核心不是真假问题而是立场问题、话语权力问题。一句话,假不假,立场分。特朗普就轻蔑地将《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归于假新闻的行列。

在很多西方知识分子看来,随着近年来民粹主义狂潮在全球范围内的出现,作为动员民粹力量的假新闻已经不再是扎克伯格所轻描淡写的言论自由的必要代价,而是对于社会的即时且重大的威脅。有趣的是,“特朗普是依靠假新闻上台”这个判断,却并非如同很多反特朗普者所坚信的那样笃实。一些选举调查已经证明,假新闻对于特朗普的胜选其实作用有限,许多投票支持特朗普的人,只是厌倦了传统媒体霸道而陈旧的价值观。

事实上,治理假新闻的最大难题恰恰在此,那就是在后真相时代,偏好以及由此带来的流量是重要的,而真假相对则显得并不重要。随着社交媒体、算法媒体的流行,新闻已经不再是生产者提供给消费者的居高临下的某种启蒙,而是消费者根据自己的偏好主动选择的服务。就此而言,不是假新闻欺骗了受众,而是受众主动去选择自己所相信或是喜欢的新闻。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政府可以通过强力去介入新闻的生产与传播过程,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灭这一条或那一条的假新闻,但这种偏好却无法得到消除,假新闻也因而无法得到根除。

太阳底下无新事,很多今天新媒体上的“100000+”,不过是过去流言蜚语、街谈巷议的网上版。惟一的区别在于,在大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的今天,假新闻的流行却并不能如同过去一样归因于群众的愚昧,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提高民众媒体素养可以概括的问题。它反映的其实是大众与精英之间深刻的利益分裂,如果说过去精英由于掌握了文化霸权而可以让大众缄默,那么在新媒体流行的今天,掌握了话语权的大众却可以直接以后真相来对抗真相,而假新闻则是这种对抗的诸多结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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