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
一
你自始至终都清楚的一点是——你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路人。
浓烈辛辣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以最为原始、粗鲁的方法发酵而得的高粱酒理解不了何为温柔。你日后会明白的,它们烫喉刺胃,那是一种自虐式的畅快。白毛月亮替一切蒙上若有若无的光,你抬起头,发现他眼中的光芒竟远亮过天上水渍似的那一点。
山中日月长,层峦叠嶂阻隔着你的眼睛与一切人间烟火。倘若你——隐迹于老林的妖蛇,终于踏出这山门,便会发现林海外的城池已变换了名姓。
血味、烟尘味暗流似的翻涌裹缠着你的鼻子。楚霸王过了江就算不得楚霸王,那叫“丧家之犬”;腾蛇乘雾八万里,落在地上便是轻贱腐骨。朱家大明气运尽了,皇帝手中飞鱼锦衣的猎手也就转头做了猎物。不死不降便是异党,譬如他,注定要流离漂泊在山坳穷乡里一辈子的。
但这并不能改变当前的剑拔弩张。雪条儿钢剑的刃口悬停在你颈侧,你生于此世千千年,想杀你的万万个,他不过是其中之一。酒与暮色与其他一些还不能为你所理解的东西,它们将他的眼睛熏染得迷茫而恍惚。剑不动,你将颈子立得更直——
“罷了。”钢铁的腥气离你远了,他癔症一般颠三倒四地呓语:“万物不仁……万物……无异。”
崇祯十七年或者说顺治元年,皋月既望——这便是你们的第一次会面。
如果他——这个丢掉剑便扑倒在你面前的男人,要是有同伴的话,或许今天便会如“高祖斩白蛇”一般,以其奇诡的谶纬味道在史册里挣得微末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