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宴

2018-11-07 10:07王华
雪莲 2018年10期
关键词:老蔡老余小魏

任谁也不会相信,老蔡在四十岁这年,忽然会遭遇一场看上去很像爱情的“爱情”。当然,老蔡自己也没有想到。

不过这个事儿,老蔡给谁也没有说。这种事儿,给谁说去呢?找最好的朋友关玉花?不行,说不出口,说自己正在被一个人追。如果时光倒退回去三十年,这个是可以说的。可是现在,鬼才信呢?给丈夫小魏说?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找麻烦吗?小魏那个一点就炸的暴脾气!

老蔡坐在电脑跟前有些心烦意乱。她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去参加初中同学聚会。如果不参加聚会,她就不会再联系上老余。老余其实也不老,应该和她一样,都是被人叫“老”的。她记得他好像只比她大两岁多一点,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是人生中最黄金的年龄,怎么能说老呢?倒是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实在是有些夕阳西下的味道。不过她也长得不老相,相反和同龄的人比,她似乎看上去更年轻一些。加上她比较开朗的性格,喜欢穿一些明快色彩的衣服,又几十年如一日梳着马尾辫,似乎岁月倒真的从她身上流逝得过于慢了些。

老蔡心里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叫她老蔡,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说老这就老了?在心里,她觉得自己始终还怀着一颗少女般的心。对待工作,对待生活,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努力每天快乐,不要老是纠结在一些小事情上,也不要对什么都斤斤计较。这个年纪,正是生活趋于稳定,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儿子在市重点中学上高中,小魏在一家企业当副总,刚提的,正是可以甩开臂膀、迈开步子走的时候。对于她这样正站在青年和中年临界线上的女同志来说,一切似乎都恰到好处。经济上,已经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拮据和不易,用不着不加甄别地把那些廉价衣服随便往身上穿,穿着也不像呐!只管捡些质地和品牌都过硬的,不用多,每个季节有换得过来的几套,不管什么场合,只要稳重、大方和优雅便可以。工作上,小魏正处于上升阶段,自不必说,就算是老蔡自己,现在也是经营科的科长,虽是个正科级,可是手里也不大不小握着些许的小权力,不敢说事业小有所成,但和大多数人相比,还是不错的。

说起来,参加初中同学聚会真是有些偶然的。当年他们都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初级中学就读的。小镇很简单,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教学质量不怎么样,正规学校毕业的教师是不愿意来这个偏僻小地方的。教他们的老师都是农场上的职工转过来的,半路出家,文化程度都不算太高,正规师范院校的没有,都是后来进修得来的文凭。像老蔡这样的铁路子弟,因为没有铁路学校,便都在镇上的学校就读。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车站,老蔡的父亲是那儿的职工。当然,她的大多数同学的父亲也都是那儿的职工,有一小部分同学是镇子附近农场的子弟,这些人当中,还有几个藏族学生。老蔡是上初一才从江苏老家转过去的。老蔡在那个初级中学呆到照完毕业照就离开了。离开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她父亲工作的变动。父亲调到另外一个车站,是个大一点的车站,人多些,离县城很近。那个时候没有电话,老蔡走了之后,就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她在那个县城上完了高中,然后考上了西安的一个大专,毕业后就被分到了离当年那个小镇三百多公里的西宁。

那个时候,大概也是因为火车走得慢的缘故。老蔡总觉得从小镇到西宁好远好远。西宁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堂。

老余在电话里说,我还以为你那年去西宁了呐。

同学中的大多数老蔡已经不记得了。说是同学聚会,可是她想起来的关于初中的东西实在是太少。要不是有一次去西宁百货买衣服,无意间碰到在商场柜台卖衣服的老史,她怎么也不可能和其他的同学联系上啊。老史当年上学的时候,和她关系最好了。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后来她转走还和她通了一阵子的信。之后就彻底失去联系了。以老蔡从老史信中对当年初中那个班毕业情况的了解,大多数人后来似乎都没有考上高中或者中专什么。听说有复读的,有待业的,还有回去种地的。

她当时正在试大衣,老史正站在她的身后,看她转过来转过去照镜子,她当然没有注意老史长什么样,倒是老史,把她看来看去,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后来老史说,她是看了老蔡右耳耳垂旁那个小肉疙瘩和她的自来卷头发才确认的。老史说,初中她没有记住别的,只记住了老蔡那个小肉疙瘩和自来卷头发。于是两个人都哈哈大笑,欢快地抱在了一起。

原来很多人都来西宁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一直在联系着,一个月或者几个月,一年或者几年,不管中间时间长短,总归是联系的。结婚,老人生病或者去世,都是要去的。

聚会那天,老史指着大家一一给她介绍。人其实不多,也就有当初上学时候的一半人。这个是毛头,什么时候鼻涕都是快过河,毛毛虫一样掉下来吸回去,上课看小人书总被老师揪着耳朵拎出教室。这个是扎西,老给我们带酸奶疙瘩的那个藏族小孩,汉话说得不利落那个。这个是李梅梅,刘海总是用火钳子烫得弯弯的,全班最臭美的。

一个一个,除了少数几个印象深的,近乎三十年前的记忆像是被谁用扫帚轻轻扫去一样,老蔡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但面容想不起来,连名字都是陌生的。她努力从那些生疏的面庞上仔细搜寻往日的印象碎片,试图从一点一滴的碎片中拼接出一个完整的少年形象来。可是时间已经彻底掩埋了所有。她不得不在心底长叹起来。是自己老了?还是记忆退化了?整整三年的时光啊,想想看,一天中有那么多课要上,一学期多少天呢,按照五个月计算的话,至少也得一百五十天,一共六个学期,也就是说,她曾经和他们相处了最少有九百天。如果把這个往细里算的话,数字应该更大些。假如一天能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一天就是三百六十分钟,一年呢?她偷偷拿出手机用计算器算了一下,天哪,看看,是三十二万四千分钟。一分钟一分钟,时针踏踏实实地走着,不快也不慢,足够熟悉每个人的笑脸,甚至其他。可是偏偏,她把一切都忘记了。

唯独老余,她却是有印象的。不单单是因为老余曾经是镇上农场的,而是,老余给她曾经偷偷递过小纸条儿。那个在初中生活中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印象之一。每次回想起初中生活,除了想起那个每天会经过的绿皮客车,一趟慢车一趟快车,还有几趟货车,之后便是很寂寞和安静的车站外,就是老余的小纸条了。

那个纸条的出现应该是在初二。对于一个上初中的懵懂的小女孩来说,纸条的出现简直是太过惊悚。似乎是某天课间出去做操,做完操回来,发现原先放在课桌上的语文书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是叠成蝴蝶那样的小纸条。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从书里面拿出来,做贼一样装进了书包。然后紧张地往四周看,她碰到了老余的目光。只有老余在看她,她一碰他,他比她似乎还紧张,脸好像也红了,飞快地把头埋进了书里面。她几乎马上就确定了,纸条就是老余写的。

纸条内容似乎都忘记了,好像有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话,但没有留名字,像一个谜语一样。在大环境几乎都还很封建很封闭的时候,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一件非常羞臊和可怕的事情。和现在的孩子不一样,小小年纪都会觉得收到情书(尽管并不真正懂)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至少有人爱慕自己吧,说明自己优秀吧。可老蔡上学的那会儿,这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真是丢死人了。何况是女孩子呢,唾沫星都能把人淹死。当时初二另外班级的一个女生就是因为放学和一个男生多走了几回,后来学校大会小会批评,班主任老师总是讽刺挖苦,女孩最终退学到镇上卖炒瓜子去了,而男孩转走了。

老蔡可不想走到那一步,要是那样的话,她相信在镇上卖粽子的母亲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敲断自己的腿。母亲是那种决不允许自己名声受半点玷污的人。有一回有人买粽子,说母亲给他少找了钱,母亲拉住那个人,非要那个人自己把所有兜掏遍,并且讓那个人数她的粽叶,她卖出去多少钱,最终,那个人才发现是自己装错了兜,给母亲道歉,母亲依然不依不饶,说道歉不正式,若没有找出来,岂不让她背了黑锅,一定要那个人再找个认识的人来一起道歉才算作罢。

那纸条后来还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以一种同样的方式。气得老蔡都不想出去上课间操了。纸条的到来非但没有让老蔡找到一点点自豪感,反倒成了心中最大的负担。上课她开始走神,有时候她会装作不经意地瞅一眼老余,会发现老余也和她一样心不在焉。这更加确定了老余就是写纸条的嫌疑。

如果不是那张纸条,老蔡或许对老余印象会更好点。老余个子比同龄人高点,白白净净,喜欢说笑,也有一些号召力,下课了,总有一堆男生围着他一起胡聊。当然,老余长得也要比其他男生略微俊一些。眉眼周正,脸颊还有点婴儿肥,肉嘟嘟的样子,也蛮可爱。但因为纸条,老蔡觉得自己就非常讨厌老余,有一天放学她出教室有些晚,走出校门的时候,发现老余在校门口转悠。老蔡真想冲上去和老余打一架。可是老蔡忍住了。在学校,男生和女生是不说话的,倘若打一架,第二天就成新闻了,那是比收到纸条还要严重的事情,全校都会知道,全校知道了,等于全镇子就知道了,然后她父母也会知道。假如真的那样,那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她先打的他,她是理亏的。要是在全班甚至全校做检查,那岂不是一件很丢脸很丢脸的事情啊?

同学聚会老余没有来。开始大家都还没有人提到老余,后来是毛头说的,说老余昨天打了电话来,临时有事儿走不开了。老余所在的那个镇子现在成了旅游胜地,老余在那里开了农家乐,吃饭住宿都有。一年中最忙的就是五月份到九月份了。

老余是咱们同学中最有钱的吧?老史问道。

当然,那个农家乐算是他的副业,毕竟一年挣不了几个月,其实他主要还是在西宁。听说包工程呢。毛头说。

老蔡简直有点不相信,老余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么就把自己整成一个老板了?

同学聚会总是有些老套,尽管那是老蔡第一次参加。可是大学同学聚会她都参加了好几回了,越来越觉得没有意思。似乎都在攀比,男的比财富,比地位,比官职,女的比穿着,比老公,比孩子,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从开始激动地打扮着去,到后来被动地参与,老蔡对同学会渐渐有了厌烦之意。可是她从没有给任何人说过,她不愿意被人说成是忘本的人。

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道伤痕。那是第一次大学同学聚会留下的。说到这儿,不得不要提一下她的大学同学小武。他是他们班的团支部书记,学习也很好。在大学的时候,他们互相很倾慕,可是和那个时代大多数大学生一样,他们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生怕以后分不到一起带来更大的伤害。要不是同学会,他们或许今生都不一定再见面,一个在西宁,一个在四川。生活不再有交集,世上无数条阡陌,他们再也不会相逢。但是偏偏同学会举行了,偏偏他们又再次相遇了,在大家都离去的那个下午,他们一起去吃西餐。或许是喝酒的缘故。小武告诉老蔡自己当年有多么多么爱她。他的倾诉让她感动不已,她隔着桌子,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说,我多么希望时光重来,我能勇敢向你表白,为了你,我宁愿失去一切。

那天,她掉了眼泪。她本来就是一个眼窝浅的人,看个电视电影,只要那上面有人哭,她都会忍不住。

但老蔡始终对那天的眼泪无法释怀。她为那天流的眼泪感到羞耻和无地自容。

真的,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一直觉得那天自己是对的,她不必总是在心里谴责自己。毕竟小武的话,让她想起了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新再来的青春时光。

其实,那天的行为仅限于握手而已,要说还有什么逾越的话,那电梯里的拥抱也算是吧。仅仅一下,礼貌性的,虽然表达的是一时冲动的情感。但真的是有礼节的拥抱。老蔡和小武都伸出了双手,礼节性地张开又收缩,之后不约而同地拍了拍彼此的肩头。仅此而已。

小武诉说的时候,很难过。是他的样子彻底打动了她。当然,她心里明白,其实自己心中的男人只有小魏一个,自从认识小魏开始,再也没有人走进她心里。

小武看着她,也握着她的手,隔着一桌子的菜,不说话,半天不说话。这让老蔡很心痛,她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当小武没有勇气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也没有勇气呢?他们就这样错过了?明明爱着,却错过了!

小武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老蔡说,回去和嫂子好好过,我一直为你们祝福。

从饭馆出来,有一段路,他们就拉着手。是老蔡先去拉他的。她只是想表达,自己是从心底感谢他曾经爱过自己。

正是春天,那一路有洋槐树正在灿烂地开放着,浓烈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沉醉。本该在校园拉起的手,隔了那么多年,才重新碰在了一起。可惜,一切都晚了。

正在老蔡独自在心里黯然的时候,小武挣开了自己的手,说,小心碰到认识的人。老蔡心里一笑,这个他们早就远离的城市,会有谁认识他们俩个呢?

之后一起上电梯,他们住的同一个酒店,在电梯里,老蔡说,拥抱一下吧。小武低下头来,和她抱了一下。那一刻,老蔡看到小武的后脖颈上堆的那一坨肉。男人胖都是先胖脖子的吧?

一切都是昨日黄花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没有什么是可以重来的。小武要的是记忆,或者说,是某种自己的心安,而不是现在的她。她呢,又何必会有刹那的不能自持呢?

回去不久,忽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小武那个城市的电话,是一个固定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女人一口四川话。女人先是假惺惺问她是不是老蔡,之后厉声告诉老蔡说,你收敛一些,不要到处勾引人,你以为你是谁,黄脸婆一个!婊子!不要脸!

电话挂断了,老蔡连回击的机会都没有。按照那个拨过来的号打过去,却是公用电话。

是小武的老婆。老蔡在四川再没有认识的人。如果小武不说,他老婆何以会这样说?那么,小武对他老婆说了什么?她差点打电话给小武。最后终于忍住了,她从手机里把小武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

后来再组织同学会,老蔡就没有再去过。

她发誓这輩子都不会再见那个人了。

老余打来电话,是老蔡初中同学聚会完一周后。刚吃过晚饭,老蔡挽着小魏,领着孩子去外面转。老蔡的电话响了。老蔡的电话铃声总是有些吓人,因为总是听不到电话,总被领导训和小魏说,所以她下载了一款超级劲爆的外国摇滚歌曲,一旦响起来,总是能吓人一大跳。尤其是夜里安静的时候,心脏不好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晕过去。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温暖的声音,带着点藏区和青海方言的浓烈味道,蔡亚梅的是不是嘛?你知道我是谁不?

老蔡预感到可能是没有参加初中同学聚会的同学,她唯独没有想到是老余。

我姓余,你想起了没有?老余说。

老蔡说,余什么。

老余很啰嗦,也很天真,仿佛他们分别不是三十年,而是一两年。老余说,你猜猜嘛。

老蔡有些哭笑不得说,我猜不出来,你说名字嘛。

老余这才闷闷不乐地说,我是余星海呗。你把我都忘了吗?你加我微信呗。

老蔡这才想起来不久前大家都提到的老余,余老板。于是老蔡就加了老余的微信。

就算加了微信,老蔡也没有在脑子里攒出来老余的形象。她实在想不起来老余长什么样子了。

老余的出现,让老蔡的生活出现了一些说不上来的意味。怎么说呢,就是万绿丛中,忽然有了一点红,一点新鲜,一点亮人眼睛或者说让人辣眼睛的东西。

起初加微信,老蔡并没有觉得老余和旁边加了微信的人有什么区别,你加我,我加你,从此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里大家有了联系,不管天涯海角,就算是在地球两极住的两个人,也只是隔了一个手机屏幕的距离。近虽近,却看不见彼此,甚好!老蔡想。

老余似乎很健谈,刚加了不久,就不断发来消息,尽是回忆的片段,说老蔡上初中的时候留着齐齐的刘海,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说老蔡走路从来都是下巴高高的。还说老蔡有一次上体育课跳大绳时,没有钻进绳子里,被绳子在脸上狠狠地甩出了一个棱。

老蔡有些晕,老余说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他说的那些她都不记得,他们两个的谈话根本接不上茬,老蔡只有发表情符号应付。老蔡想,幸亏有表情符号,要不,说什么呢?

老余又说,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多么喜欢你!

老蔡说,呵呵。

老余说,是真的,那个时候我的最大梦想就是将来能娶你当媳妇。

老蔡说,这个话太老套了,现在同学聚会,很多男生都会这么打趣女生。

老余说,你不信?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你一直就在我的心里,你不知道,联系上你,我是多么多么激动啊!你是我的初恋,也是我这一辈子最想娶的女人!

老蔡拿着手机看着,脸忽然就烧了。心底某种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她发呆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老余又说,真的,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没有变,我没法忘记你。

老蔡说,算了吧,我都老成渣渣了,你要是真见了我,会很失望的。

老余说,不会的,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女神。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老余的赤裸裸,像极了少男少女之间那种单纯的表白。即使是和小魏热恋的时候,小魏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小魏那个人,心里有,就是不会说出来,最多也就是,我离不开你。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多久前曾经说过的一句。老蔡只要听到,都会感动得泪水涟涟。更多的日子里,两个人过日子越过越淡,越过越觉得像一杯平静的白开水。每一天似乎都是忙忙碌碌的,过得和打仗一样,白天在单位忙,晚上是做不完的家务和孩子。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的时间,要说也都是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情,琐碎,也没有多大意思,吃饭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连三十来岁老是吵吵闹闹的情形也不多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日子更多了一份沉稳和淡定,原来的棱角和长刺的毛边都完完全全磨平了,两人像配合默契的齿轮传动装置,似乎不用再说过多的话,对方要做什么都已经是心知肚明。连吵个架,彼此都觉得懒洋洋和无味。怎么说呢,这样好是好,可是总像缺少了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老余的话,老蔡都觉得自己的心还“砰砰砰”胡乱跳腾。

小魏似乎总是瞌睡很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上床前,老蔡想起来有好些天没有和小魏像模像样地亲热了,看见小魏躺下,她就伸过手去摸他的脸,小魏温暖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说,赶紧睡吧,不要看手机了,明天要早起的。她缩回了手。她猜小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小魏就是不承情,小魏转过身去,打开手机,戴上了耳机。老蔡知道小魏在干什么,他像自己办公室那些女人一样,在追当下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一部爱得死去活来却满满都是套路的古装剧。

老蔡闭上眼睛,还是拼不出老余的样子。老余看上去跟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么熟,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呢?但老余的话,却一遍遍浮在她的脑海里。且不论真假,那些话,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她这样眼看韶华即逝的女人来说,真是,真是好听呢。

老蔡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脸很烫。到底是动心了呢!

想到这儿,老蔡有些慌乱。

早上醒来,一如既往,睁开眼睛先看手机。网上说,微信让现代的人们活得和古代皇帝一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批阅像奏折一样的朋友圈发的各种内容。老蔡也不能免俗,自从办公室的小孙教会她微信后,微信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只要拿手机,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要先看一下微信。

微信刚打开,就有新消息,她一看,是老余的。看来老余比她醒得还要早。老余发了个笑脸和一朵玫瑰。本来很平常的表情,在网络上快被用烂了。可是因为有先一天的话,这个表情竟然变得格外温情起来,这朵好看的小玫瑰也似乎有了别的意思。

老蔡的脸又禁不住发烫起来。她呆呆地盯着那个表情和玫瑰半天才开始起床洗漱。到了中午下班,她一进家门,打开微信,新消息有两条,一条腾讯的,一条就是老余的。老余还是个笑脸和一朵玫瑰。她的脸不由自主就红了,仿佛老余就在她跟前,而且还看透了她此刻所有的心思。

这一天似乎都和往日不同了。老蔡心中始终怀着一种莫名的喜悦和激动,尽管她还是没有想起老余的模样来。可这真的没有什么。她的心暖暖的。一种如少女般第一次恋爱的感觉升上了心头。但沉浸在欢喜中的她心底却带着深深的罪恶感。

小魏没有什么不好。自己这就算是背叛小魏了吗?老蔡暗暗将心头那似乎就要拱出泥土的种子狠狠地摁下去,犹如摁灭一束小小的火苗。她对自己近乎臆想的感觉感到可怕。怎么能这样呢?和小魏结婚以来,他们算是恩爱的。想想看,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十几年的相伴相依,她有什么理由去出轨?对,哪怕只是精神上的一点点不忠贞呢?小魏是个好男人。怎么说呢,尽管他们总是免不了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争争吵吵,有时候甚至脸红脖子粗的,可更多的,这样的争吵像是他们自己给自己作秀,生活太平静了,日子周而复始的,没有任何新意,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所有,很是没有意思。倒像是这样的争吵才让生活内容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两个人在不断地争吵、不断地和解中,越来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谁也离不开谁。

可是老蔡又忍不住要看微信。尤其是老余的。自从老余闯进老蔡现在的生活里,老蔡总是要忍不住关注老余。老余温情脉脉的关心和问候,让老蔡的每一天都过得轻飘飘、晕乎乎的。每天回家的路上,老蔡总是要劝慰自己。这,怎么能算出轨呢,顶多就是多了一个异性朋友而已。在日常生活中。老蔡不是没有日常生活中。老蔡不是没有异性朋友,她不但有,而且不止一个,这些,小魏都知道,而且每次和异性朋友出去玩,小魏都是接送的。老余的出现让老蔡觉得自己的生活中的阳光更加灿烂了。她甚至都想到了“蓝颜知己”这个词。

老蔡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从这场含混不清的暧昧中分离出来,这样才对小魏公平。可是她的心却说服不了自己,老余隔着手机屏幕的温情脉脉已经深深打动了她。她很享受这样被人喜欢,或者说被人爱的感觉。

临睡前和早上刚醒,老蔡都不忘看微信,主要是看老余的。老余很准时,笑脸和玫瑰,一样也不会少,碰到周末或者节假日,老余还会多说几句,比如祝老蔡周末愉快,祝老蔡节日快乐,还说挺想她的,想什么时候来看看她。第一次说想来看老蔡时,老蔡吓了一大跳。那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的,生怕老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该怎么面对呢?以什么身份?同学?情人?

好在老余只是提了提,并没有来,但老余的话说得很中听,尤其是对于像老蔡这种处于平淡婚姻中缺少爱情甘露滋润的中青年女人。这让老蔡的心里暖暖的。但她很少回复他的微信。如果每条回,显得有那么点贱兮兮的,得端着架子,但不能使劲端着,端过了,她又怕老余不再发。与老余这样维持的关系,她还是非常愿意的。到底给白开水一般的日子增添了些趣味和意思啊。又不影响自己的家庭,现实中一个男人,精神上也有那么一个——男人。

她承认,自己的确有了恋爱的感觉。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老余到底长什么样。有时候走在大街上,她就忍不住会去猜,猜老余会不会和迎面走来的那个陌生男人像?不,不,陌生男人们都还不够——帅,或者说,不够有气质。中年的老余,那么善解人意又温情脉脉的老余,那个越来越牵动她心思的初中同学老余,当年到底是什么样儿啊?

老蔡甚至跑到父母家里去翻箱倒柜找初中的毕业照,黑压压的五十多颗脑袋,除去明显的女生们,那三十多个男生的面孔都差不多,都很陌生,能认出来的只有少数几个男生,一个是她的同桌,一个是邻居,另外三个和她一样都是铁路子弟。

老余的微信头像是青海湖那颗写着“青海湖”三个字的著名石头。翻他的朋友圈,没有历史,看来老余是从不发朋友圈的。老余长什么样呢?这个问题从老余走进老蔡的心里以来,也一直盘亘在老蔡的脑子中。

现在的老蔡,心里又多出了两个老蔡,一个左边的,一个右边的。她一想老余,右边的老蔡就把中间的她往回拉,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水性杨花?想想小魏,小魏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这叫精神出轨!”她不想老余的时候,左边的老蔡就跳出来,指着她说:“看看你自己吧,马上就人老珠黄了,还不赶紧抓住青春的小尾巴,生命短暂,要活在当下,爱情来了,就要珍惜哦!”但,这是爱情吗?一个守着自己婚姻的女人却有点爱上别的男人,是暧昧才差不多!

这样想着,老蔡心里的负罪感就越来越重。她就努力不去想老余,有一段时间,她也不去看微信。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去看,发现老余的未读微信已经有好几条了。老余依然一成不变地发着表情和玫瑰花,只有最后一条和往常不同:小梅,我近期要来西宁办事,我们见一面吧!老蔡看得心里“扑通通”跳。是啊,她也特别想见见他呢,看,他好像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晚上回家,做饭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吃饭看电视,小魏跟她说,周六有个姓夏的同事结婚,二婚,不大办,就请几个亲朋好友,两三桌的样子,到时他们一起去。小魏还说了啥,老蔡听得有一句没一句,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小魏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老婆老蔡有什么异常,小魏说完了,就看电视,电视上正演一档真人秀节目,节目热热闹闹,紧紧张张,小蔡和儿子看得很投入。

老蔡收拾完碗筷就进了卧室,靠在床头上,她手握手机,静静呆了片刻,才打开了手机,把老余的那条微信又读了一遍。那十几个普通的汉字一下子好像变成了一个个小火苗,一下子就把她的心重新给点燃了。

她摸摸发烫的脸,半天才又重新平静下来。她回复道:好呀,什么时候?

老余的回复很迅速,说:“这周六吧,具体时间和地点我发给你,到时可一定要赏光啊!”

老余果然在周五下午就发来了地址和时间。老余说的那个叫“美好鸭”的地方老蔡知道,在海湖新区一个新开的购物广场附近,她和小魏带孩子去过几次。

整个一下午,老蔡都在想自己明天赴约的时候该穿什么,到底穿什么才能显出她所有的气质和品位呢?关于穿衣打扮,对老蔡说,很不擅长,从前年轻时候还愿意赶潮流,想当年自己也是比较出众的,不说多么漂亮,至少是有不错的姿色的。可是自从生了儿子身体发福之后,一切似乎都改变了。无论她怎么努力节食,怎么将开车上下班改为步行,固化在身体中的脂肪却始终不肯自觉地消退而去,虽还不至于成为大多数广场大妈的身材,可是体重计上的显示不断提醒着她还有些偏胖。

不知道老余看了现在已经人进中年的自己,会不会有些失望。一下午,老蔡都不知道自己照了多少次镜子,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这些女人最在乎的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一样也没有落下。她甚至有些后悔没有跟着关玉华去做美容手术。比如提升眼角、去除眼袋。虽然费用昂贵,但谁不想留住美丽的青春呢?

下班回到家,让她意外的是,小魏竟然已经到家了。她习惯了小魏周末出去应酬,或者加班。小魏见她回来,就说,你给我找一下那件蓝色T恤,就是你上次出差到北京奥特莱斯给我买的那件,明天小夏结婚,我穿那个去。

老蔡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小魏早就说了,他们单位的小夏结婚,也是周六。

她心里暗暗叫苦。便问小魏是几点,在哪。小魏说,城西美好鸭,下午四点。

老蔡一惊。这是上天打算惩罚她的吗?

小魏说,怎么了?你有事?我跟贝贝说好了,让他明天补完课去奶奶家,我们俩吃完饭去接他。

老蔡赶紧摇头,脸上却有几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通,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存心让她难堪吗?

那一边都无可推脱!好在,与老余约的是下午六点。小魏那边的婚宴嘛,两个小时足够了,那些人她又不熟悉,到时只给小魏说出去上洗手间碰上了熟人,过去坐坐。然后和老余见面,虽然和老余有微信上的暧昧,可是她想,一见面,说不定又没有多少话。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有问,老余还叫了谁,如果只有他们俩,会不会尴尬?尽管在心底她隐隐地希望只有他们俩。仿佛他们俩早都很熟很熟了。他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浪漫呢?

婚宴果然对于老蔡来说有点索然。作为新婚夫妇的小夏两口看上去十分般配,小夏西装革履,新娘一身红色套裙,庄重而大方。唉,造化真是弄人,这样般配的人偏偏都要经历一次婚姻的折磨才走到一起,想来也一定经历了许多的不易和痛苦,那么就珍惜彼此吧,这样的遇见也很不容易呢。老蔡暗想。

大约十七点半的时候,老蔡就借口上卫生间出了包间。她只带了手机。而的确,她是想上卫生间了,中午做的白萝卜丝虾仁汤,小魏和儿子都不喜欢,她几乎全喝了。从长期的生活经验来看,她的身体显然极不适合储存水,一旦喝多了,之后的两三个小时,频繁上厕所是难以避免的。就拿外出旅游来说,只要碰见厕所,她就要上一下。这完全是一种强迫症,也是一种应激反应。

从卫生间出来,没走几步,在走廊一角休闲区里,一个正打电话的中等个子挺着个将军肚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男人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里厉声说:“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让你五点半把玫瑰花送过来吗?”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男人道:“堵车?你不会早点出来?我跟你说没说这对我很重要?”

男人肥胖的身躯在沙发着扭动着又换了个姿势,这让老蔡更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脸,小眼睛,脸颊的肉垂着。不知怎么,老蔡忽然想起了办公室那几个小丫头嘴里长提的词儿:中年油腻男。现在用这个词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是再合适不过了。看年龄也不过四十上下,谁说男人四十一朵花,这样的男人,真还有点小丫头们说的油腻腻的感觉。她心里笑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男人皱着眉头,声音低了些,继续说道:“啥?你说啥?你姐知道不?我又沒有出轨,她知道干啥?要不是为了包工程……哎。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蔡继续往前走,都要拐过走廊了,猛然发现来到了和老余约的那个包间——玫瑰厅,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她怎么没发现呢?这里的包间都用一种花的名字命名,别说,还挺别致的。门半掩着,里面却没有人,靠近门的一个杯子里却已经倒好了茶水,此刻还正冒着热气呢。那么,老余来了?老蔡忽然觉得有点心慌气短。她飞速地看了下周围,来往的正上菜和提开水的服务员以及上卫生间和上完卫生间的客人,包括沙发上正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她一个也不认识。那么,老余是上卫生间了?要不,就是下楼去接她了?

她有些方寸大乱。对了,刚刚从卫生间出来怎么没有照一下镜子呢?要不要再涂下口红呢?在那边又是吃菜又是喝茶的,口红一定也被咽进了肚子。这么想着,老蔡于是又折回身来。

那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依然在打电话:“小虎子,别胡想了,你姐夫啥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和她就是同学,要不是为了和她那老公拉上关系,我干嘛呀?别废话了,赶紧送来,别忘了,二楼,玫瑰厅!”

男人说完,就挂了手机,把手机揣进了裤兜。没错,眼前这个油腻男就是老余。

老蔡像被电击了一样,她刚好和老余擦肩而过。显然,老余也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幸好,老蔡也从不发微信,那次初中同学聚会,因为临时有事,她提前退场,后来同学们饭后的合影她也没有参加。这么说吧,反正是和老余有联系的一切方式中都找不到老蔡的任何蛛丝马迹。

老余走向了玫瑰厅,到了门口,却又停下来,从裤兜里取出了手机。老蔡下意识地、飞快地摁下了关机键。她知道,这个时候老余是给自己拨电话的。

老蔡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她紧咬着嘴唇,脸色十分难看。老蔡明白,自己的脸上满满地写上了“羞愧难当”几个字。

幸好,自己无意听到了这些,若没有听到呢?老蔡真不敢往下想。这一刻,老蔡简直就觉得自己不是良家妇女,她甚至都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呆呆地站着,半天了,也没有动一下。直到小魏出来寻她。

小魏喝了些酒,脸早就通红通红的。小魏问:“老婆,你咋这么长时间?”

老蔡回过神来,支吾着说:“我有点头晕,就用凉水冰下额头。”说着,就打开水龙头用手往额头上扑了些水。水很凉,却很快让她清醒了不少。

小魏上卫生间去了,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老蔡等他洗了手,又擦干了手,才挽着他一起走出去。正好看见老余往楼下走的背影。

老蔡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不禁挽紧了小魏的胳膊。经过玫瑰厅的时候,她发现,门半开着,桌上杯子的水也不冒汽了,屋子也空荡荡的。那是个很大的包间,如果真是只有两个人就餐的话,那就实在是大得太夸张了!

[作者简介]王华,女,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人,籍贯陕西宝鸡。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铁路作家协会理事。在《黄河文学》《飞天》《青海湖》《雪莲》《中国铁路文艺》《柴达木》《意林文汇》《人民铁道》《青海日报》等省内外报纸杂志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多篇,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怎么和你说再见》《向西的火车》。现供职于中国铁路青藏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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