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纪行·冗采

2018-11-15 08:42罗仕斌
夜郎文学 2018年3期
关键词:小春山路

罗仕斌

探访苗寨,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欲念。却未曾想,12月23日的“纳坪采风”突然天赐良机——带路的逢亭镇副镇长冯乾兴,出乎意料地领着大家翻山越岭去了冗采。

知道冗采吗?它是罗甸极度偏僻、极度贫困的苗寨,隶属于逢亭镇纳坪社区翁传村,远离公路远离逢亭,却邻近望谟县的桑郞,藏在重重叠叠的山旮旯里,是典型的麻山地带。苗族女英雄熊三妹就曾在此活动,带领起义农民与国民党政府周旋。

午餐过后,采风的车队驶出了纳坪村地界,缓缓进入翁传村范围。这一路的风景很平常,都是连绵厚实的高山,植被也不是很繁茂,茅草和灌木为主,随处可见裸露的喀斯特岩石。

车队顺着一个山槽行驶,然后停在一个从岩石里铲出来的村落。这里是翁传村委会所在地,这些新建的砖混平房都是“易地搬迁住房”,由政府出资修建,供不通公路、缺水少土、生存条件艰苦的山民“拎包入住”的。村委会主任杨昌平说,这个村共10个组,80%是苗族。苗族分白苗和红苗,白家坡那边穿裤子的是白苗,冗采这边穿裙子的是红苗。

村委会背靠的大山,有一条石山路呈45度角向山上延伸。冯镇长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捷足先登走在前面,采风的“大部队”便浩浩荡荡跟了上去。

杨主任说,从村委会到冗采要走一个半小时。但大家刚走了半小时左右,队伍便拉开了距离,“先头部队”走完“45度线”后拐进了一道山湾,队尾却还拖在半山腰蜗行,首尾的队友不时靠着尖啸的吆喝互相回应。

也难怪,这支采风队伍由县文联的几个协会构成,多为“文弱书生”,其中不乏娇弱的女士,还有胖大叔和退休老同志。

山势嶙峋,山路崎岖。虽然山风透凉,但多数人已经满身大汗。有些开始歇息,有些则躲进树丛脱内衣。长而寂寞的山路上,全是山峰和灌木的风景,以及从峰隙间斜射过来的阳光。偶有一两位扛柴的村民立在路旁,略显惊奇地看着我们。我猜想,他应是惊奇于我们穿着皮鞋走这样的山路。确实,这“路”不太算得上路,都是一个个凸起的小石包,犬牙交错,只是被人踩出了路的形迹而已。

“我的鞋子完蛋了!”有人痛惜地喊道。

“我的也要报销了!”马上有人应和。

路继续向深山里蜿蜒,然后爬上一个山坳。山坳上耸立着一棵大树,几个先到的队员站在树旁,向着前面的山谷惬意地欢呼。金色的阳光迎面洒来,留下他们诗意的背影。

翻过山丫口,冗传村的第一个苗寨——打牙就出现在眼前了。

打牙是个大窝凼,周边是山,窝底是平地。平地并不宽,被几排木栅栏分隔成小块,种了些蔬菜。平地间有一口小小的水塘,30来见方,也由栅栏围着,水是腐绿色的,应该是时间较长的死水了吧?几只白鹅在里面悠悠地游着。民房有20多幢,依山而建,杂乱无序,都是乌黢黢的的木架房,楼以上均敞开着,楼以下有围壁,均用木禾或者竹笆简单围隔,缝隙很大,还落满了厚厚的烟垢,简陋而寒酸。

看得出,这里很少有一块平地,当然也看不到一块稻田,因此可以猜想,村民是很少有大米吃的。山里比较凉,而房屋处处都漏风,保暖肯定也是个问题。

不通公路,没有稻田,也严重缺水,这无疑是政府力导搬迁的“不具备生存条件”的地方。动员工作已经开展好几年,多数村民也已经搬下山了,就剩下四五户不愿走。他们养的几只狗和一群鸡,在生人进寨时都纷纷骚动起来,也引得水塘里的鹅哦哦哦地叫,警惕地来回游走。

在一户还有人住的小屋前,“罗甸县贫困户干部结对帮扶明白卡”上记载,户主为李小岩,男,45岁,家庭成员李小春,2016年人均年收入2000元,贫困原因为交通条件落后,帮扶措施为易地搬迁。李小春正站在屋前傻笑着看人,问他话却答得含糊不清语无伦次,只好作罢。

寨子里转了一圈后,在路上又遇到了李小春。他扛了一梱柴在歇息,旁边年龄稍大的人自称是他哥哥,就住在坎上。他说本来也要搬到翁传去的,但这里有土地,多种点好点,也好喂鸡喂狗。山里也凉快,空气好,适合养生。

山里空气确实好,虽然到处是坚硬的岩石,但都长满了各种灌木,还有一丛丛香蕉。如果不在寨子里,那除了山风和鸟兽,很少再听到其他声音了。

从进入打牙开始,采风的人就已走散。一些人还没到,一些人就已经往回走了。等我转完整个寨子时,其他人的踪影一个也不见了。

太阳已经偏西,我也准备往回走,李小岩的哥哥却告诉我,采风团的人去冗彩了,再往前走2公里,大约15分钟就到。于是我又朝他手指的深山里跋涉。

走过一段崎岖而寂静的山路后,一个深壑展现在眼前。远处是烟雾缥缈的大山,近处是茂密的丛林,一条不太看得清痕迹的路继续往下延伸。按李小春哥哥的叮嘱,再往下不远就是冗采了。如果不是那几楼阳光的相伴,我几乎觉得已近暮色,再往前走都有点胆怯了。

呜——呼——,我长呼一声壮胆。

呜——呼——,得到一声回应,我顿时踏实起来。

那一声回应是美协主席刘岚吆喝的,她穿了高跟鞋,早就一瘸一拐的,诗联会长罗方友一路边走边等。其他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也没跑多远,转个弯就是寨子了。几排栅栏,几块菜地,几幢木架子瓦房,这就是村口。但基本上都空着,不带走的弃物随处可见。村主任杨昌平打开一间房门邀我们进去,说是他家老房子。屋内还挂着明镜、贴着学生奖状等,一些家具也完好无损,只是都落满了灰尘。

走过村口后,只见几十户民房散落在斜缓的半坡上,相距都较远。大部分是木瓦房,也有几间二层平房。采风团成员都好奇瓦房,几下便散开到各家瞧稀奇了。我一直往上走,想爬到最高处的农户家。一路爬一路拍,好几家都是空的。临近一户时,听到几声狗叫,主人出来喝住了狗,又招呼我进家坐。我笑笑说等下再来,又拍别处去了。

在一幢盖着牛毛毡的木房子旁,我感觉它与周边岩石的构图很好看,就变换着角度拍摄,引来了一只小狗的不满,也引来了一个小孩的偷窥。接着主人出来打招呼:来家坐嘛!我就走了过去。

从门口的“帮扶明白卡”上知道,这是罗应明家。他53岁了,家有5口人,儿子和媳妇到江西鞭炮厂打工了,他和老婆和孙崽在家。看见生人来,4岁的孙崽东奔西跳,还光着脚丫在岩石路上跑,一点没显出痛感。

一踏进屋里,罗应明就要舀酒给我,我说不喝他还劝了几次才罢。

同其他村民一样,罗应明家也很简陋,四处透风,也没什么象样的家具,床和蚊帐都已发黑。因此,几个白色的塑料桶在屋内非常显眼。

“桶里面都装哪样嘛?”我看塑料桶还不少,就问。

“酒,都是酒。”罗应明答道。一数,居然有7只,而且每只都是满的。

“一桶装得好多斤嘛?”我问。

“可以装120斤左右,去赶场一次不容易,就多烤点搁起。”他答。

“都是你喝吗?”我有点惊讶了。

他说主要还是他喝,偶尔有客人来要喝。

冗采组共有29户,目前搬迁的有一半多,还有近一半没搬。罗应明说他也不想搬,主要是在这里习惯了,还有地种。儿子也不想搬,因为老的在这里,他两夫妻常年在外,就过年时回来一下,也只呆5天左右就走。

“孙崽跟他爸妈一年都见不到一星期,平时经常联系吗?”我很为小孩子的成长担心。

“不得联系。这里又不通电话,手机又不能打,他想联系也联系不上。我们要找他就只有到翁传下面打他号码。反正平常也没什么事。”罗应明显得无所谓。

正在交谈时,罗方友、王艳池等人也拍到这里了,也参与了交谈。一位苗族老奶奶感觉好奇,走了过来。

通过罗应明翻译得知,老人叫杨四妹,属牛的,应该是80岁了。她穿得很单薄,裙摆高齐膝盖,着解放鞋,没有袜子。罗方友感觉老人可怜,给了她100元,她说了几声“麻nia”,罗应明说是苗话的“多谢”。

我问罗应明,你们去哪里赶场最近?他说是望谟的桑朗。然后他手往对面几百米处的坡一指:“那匹坡拱属于望谟啦嘞!”

从他家到公路边的翁传村委会,至少得走一个半小时。对于无法有效扶贫的村,政府的思路是,不搬的必须要通公路,通不了路的一定要搬。看来,我们还有好多要做。

看看夕阳渐渐西下,我们担心会黑在半路上,互相催促着赶紧走了。但路上的风景着实迷人,主要是独特的山景和树形,因此总有人忍不住要停下来拍拍拍。

不过,刚走到打牙,天色还是暗了下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只是可怜了刘岚,那双高跟鞋让她一踮一踮的,脱又不能,走又不快,几下便落后了好远。幸好村委会杨主任很绅士,慢慢地等着她。

在大家坐下来歇息等她时,一位村民扛柴路过,柴的一端挂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一端挽着只口袋,露出半边灵芝来。

“老人家,是哪样山货嘛?卖给我们算啦!”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老人果然停了下来,说那是獾子,被铁猫夹的,要100元。灵芝比面碗还大,白色的,他喊不出价钱,说随便你们给好多。大家说不行,还是你说。最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就二块五角钱吧!”

“不行,太便宜了,给10块你!”刘岚说,又回头问:“哪个要?”

我有10块零钱,快速地把钱递了过去,灵芝归我了。美协的罗景宇也掏出100元买下了那只獾。

老人告诉我,他叫马金财,红苗,62岁了,是打牙人,一家六口人都搬到山下的翁传了。他说搬下来庄稼收成差了,往年收谷子9000斤,今年才收3000斤。不过方便多了,还是搬下来好。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但我们已走出了山弯,可以看见山下的灯光了。在手机电筒的帮助下,慢慢下了山,完成了这次诗联发起的采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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