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失联

2018-11-23 02:59丁邦文
北京文学 2018年11期
关键词:朱森林秦刚杨斌

局长马天佑突然疑似失联!

朱森林被自己这个判断,惊出一身冷汗。作为局办公室主任,大家都视他为马天佑的得力干将,也有人戏称他是局长几大亲信里的NO.1。可以预期,这则判断一旦成立且扩散出去,将会在全局内外引发怎样的联想与震动。朱森林正是知道问题的极端严重性,才在内心产生了巨大恐慌。

事实上,马局长的失联虽很突然,却也不是毫无征兆。

前天晚上,准确说是夜里十点左右,马天佑给分管本局的郑副市长电话请了假,说是公休假半个月,假期从第二天起算。据说,郑副市长当时就准了假,同时通知常务副局长杨斌,临时主持全局工作。

根据事后推算,应该是在给郑副市长打电话之后,马天佑紧接着就给朱森林打了电话,简要说了临时决定休假的事,囑他明早上班后,从电子信箱里取一份邮件打印送给郑副市长。

“那是书面请假报告,我已经向郑市长口头汇报过,由你转呈。”马天佑的语调一贯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异常。

朱森林当时没多想。他很清楚,这几年各级都在鼓励公务人员带薪休假,去年市里还出台了鼓励休假的政策,有些单位甚至制定了强制执行的相关措施,意在刺激旅游消费,提振第三产业。局里普通干部,大多习惯了休年假,短则一周,长者半月,利用假期带家人在国内重要景点跑一跑,或者干脆出国开眼界。局领导班子里,几个副职也都先后休过假,唯有马天佑总是嘴上喊着要休,却一直没有行动。客观上,主持这么大个局,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光是批文件、坐会议、讲话、视察就忙得脱不开身;主观上,从乡镇基层起步,先是副乡长、乡长、书记,进而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再到市里担任这个局长,多年来习惯了加班加点、没日没夜,根本没有建立起休假的概念。如今,马局长终于提出休假,殊为不易。

从组织程序讲,马天佑的休假除了有点突然,也说不上有什么太大的毛病。按规定,机关干部休假,必须根据各自归属的管理权限,履行报批程序。通常情况下,像马天佑这样的正处职官员,需要事先呈递书面申请,经过主管部门或分管领导签批,必要时还须告知市委市府主要领导知晓。另外,根据朱森林在市机关工作多年的经验,马天佑作为这么重要一个局的主官,休假前至少应该与领导班子通个气,把全局近期的主要工作安排妥当,而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必定事先知情。可是,马天佑这次休假,事先一点风声都没透,直到傍晚下班前还和大伙一起下电梯出办公楼,如常道了再见。半夜电话通报,且通过电子邮件补作书面假条,事出如此突然,应是临时起意。此等情形,既然有了郑副市长首肯,自是一切也都无话可说了。

早晨上了班,朱森林按照马局长吩咐,从电子信箱里打印了请假报告,上边只有短短一行字:

郑副市长:

根据有关规定,本人自5月21日至6月5日申请休年假15天。请准。

马天佑

5月20日

朱森林持休假申请匆匆赶到市府,并未见到郑副市长,而是将报告送到秘书小毛手上,便告完成使命。

回到局里,常务副局长杨斌打来电话,发布临时主政后的第一号指令:“你给局领导班子成员分别打个招呼,就说马局长今天开始休年假了,有什么事各自处理,需要开会商量的汇总到办公室,或者同我说一下也行。另外,同各个处室以及几个下属事业单位也知会一声,免得大家干扰马局长休假。”

杨斌说得轻描淡写,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朱森林是老办公室,知道这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只是一道烟幕,如果真是照此办理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特地草拟了一份文字,准备作为通知的底稿,全文如下:

经市府分管领导批准,局长、党组书记马天佑同志自今日起休年假,时间15天。根据市领导指示,马局长休假期间,由常务副局长杨斌同志主持全局工作。此间,望全局如常严格执行请示报告等规章制度。

文字拟好后,朱森林拿给杨斌看了。杨斌很认真地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有点绷不住,说:“小题大做了吧?行,就按你弄的这个办。”

回到办公室,朱森林和副主任梅彩霞做了分工,几个局领导班子成员由他负责联系,梅彩霞负责通知各处室和下属事业单位。

朱森林这边,电话打得还算顺利。几个副局长,包括纪检组长老陈,都说马局长是该休假歇歇了,这么多年就他一次也没休过。也有人话没这么密,却也表示知道了,态度很温和。唯有正处级调研员秦刚,听说马局长休假,先是不明不白“咦”了一声,接着沉默了大概十来秒,这才阴阳怪气道:“这么大个局,这么重要的岗位,这么敏感的时刻,他休假?还突然?呵呵,祝愿马大局长假期快乐哦!”

对于秦刚的这种态度,朱森林早有思想准备,也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知道,秦刚是局里资格最老的领导,打30岁刚出头就官居副处,先后在多个县、区、局、委、办任过职,还曾远赴边疆挂过职,却同局长位置数次擦肩而过,如今只解决一个正处调等待退休了。对于马天佑这样外来空降的局长,他一直心存芥蒂,时不时喷些牢骚怪话,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

梅彩霞那边,一切顺利。

全局人都知道,梅彩霞是杨斌的人,两人相好至少也有小十年了,却逃脱了所谓七年之痒一说,彼此感情依然牢不可破。平时,他们努力表现出一副同事加同志的纯洁关系,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越如此越是四处缝隙,破绽多得别人想看不出都难。就说眼下,倘是朱森林分派其他什么任务,梅彩霞一定左推右托不肯接手,可当她得知杨斌主持全局,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激动,表情再怎么严肃,眼神里的那一团小火苗也早就上蹿下跳。让她给下属处室、事业单位发通知,你听那声音嗲得快冒出蜜汁来了。梅彩霞发通知,除了依着朱森林拟好的文字照本宣科,末了还要多加一句:“马局长不在的非常时期,遇事要多向主持工作的领导请示报告哟。”

朱森林听在耳里,内心不免好笑:再多请示报告,也不过十来天时间,瞧把个小女子给嘚瑟的!

当日太平无事,一切风平浪静。

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是在第二天,距离马天佑正式开始休假满打满算也就刚刚三十多个小时。

这天早晨上班后,局人事处、监察室分别接到通知:一个来自市委组织部,关于处级后备领导干部人选,前不久局党组上报了两个人,一位是办公室主任朱森林,一位是业务一处处长常勇。当时报的时候,并没有排名,现在组织部要求排列前后次序。一个来自市纪委,要求上报领导干部个人廉洁自律、执行八项规定的情况,其中特别要求将最近三年来拒收、上交礼品钱物的情况详细列出清单。两个通知,都要求尽快上报。

这两桩事,一桩涉及局里重大人事,即使有杨斌在家主持大局,也绝少不了党组书记、局长马天佑的意见;一桩事关马天佑个人的廉洁指数,具体情况也只有他本人能说清。因此,打扰一下他的休假,应是在所难免了。

杨斌得悉通知内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给马天佑打电话请示,对方關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又拨打马天佑家座机,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如是者十几次,从上午十点多一直打到下午两三点,马局长的那个手机就是不开机,家里的座机也始终无人接听。

“朱主任,你设法联系一下马局长。记住,一定要尽快联系上他,就说局里有事要请示。”杨斌脸色有点不耐看了。

朱森林心里清楚,杨斌肯定是误会了,以为马天佑与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之间必有特别联络渠道。

事实上,就在杨斌联系马天佑的同时,朱森林也一直在联系,遇到的则是同样景况。那个后备领导干部的排序,关系到朱森林近在眼前的仕途走向,他需要赶在杨斌之前联系上马局长,抢先吃到一颗定心丸,同时也表明自己的某种迫切愿望。

朱森林除了拨打马局长本人手机、家庭座机,还拨打了局长夫人史大姐的手机,也是无人接听。再打电话到史大姐工作单位询问,同事说她昨天开始公休假,时间半个月,好像是夫妻结伴出远门了。

直到深夜十二点多,朱森林拨打电话的手指已经近乎麻木,电话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毫无生机的套话:“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这时,朱森林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他很清楚,今年四十有六的马天佑,正处于事业与仕途的上升期,由县长到局长虽然只是平级移动,却是晋升副厅的一个铺垫与前奏。马天佑来局里三年多,朱森林见惯了他起早贪黑不辞劳苦,从来都是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铃响一般不会超过三声就接听。有时出差坐飞机,飞机没停稳他就急着开手机,屡遭空姐制止。按其性格和一贯作派,即使处于休假状态,手机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关机。何况,夫妻俩同时休假、同时关机,又没留别的联络方式,更加令人费解。

由是,朱森林才有了那个疑似失联的预判。

早晨,杨斌、朱森林都有提前上班的习惯。

朱森林敲门进来时,杨斌正在给两盆剑兰浇水。

“马局长那边,暂时没联系上。”朱森林尽量将语气放平缓一些。

“还是没联系上?”杨斌明知故问,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片刻,又咝咝啦啦喷洒起来。

“是的,还是没联系上,手机、座机,包括史大姐的电话,关机或者没人接听。”朱森林不敢说太多,生怕流露内心焦虑;却又不敢不说,意在打消对方误会。

杨斌浇好水,洗了手,这才朝朱森林微微一笑,道:“继续联系,抓紧。”

“好吧。”朱森林告辞出去。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杨斌突然感觉时间漫长起来。他打开电脑,却无心思像往常那样浏览新闻,一时手足无措竟不知需要做些什么。

从昨天下午交代朱森林之后,一直没接到反馈,杨斌就知道还没联系上马天佑。刚才朱森林一进门,看到他两眼通红、布满血丝,杨斌心里不免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惊异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趁着给花浇水作掩护,这才没将内心情绪流露出来。

作为排名紧跟马天佑的常务副局长,他现在当然最希望眼前的这个临时主持变成永久主政。

杨斌比马天佑小一岁,从大学毕业分来本局,自普通文员做起,先在局下属多个事业单位待过,后由事业单位负责人调局本部任副处长、处长、局长助理、副局长,是本局直接培养起来的领导干部。杨斌属于业务干部,原先排名并不靠前。三年前,马天佑由县长调任局长,令原本眼巴巴指望接班的常务副局长秦刚期望再次落空,后者表现出极不配合的姿态,甚至拿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马天佑毕竟从基层起步,做过县乡主官,处理此类人际矛盾既有雷霆手腕,又具绵里藏针功夫。上任不到半年,便向市委成功力荐,将秦刚提拔为正处级调研员,坐收一石二鸟之功:既解决秦刚苦盼多年的半级台阶,卖个顺水人情;同时,根据相关规定,正处调属非领导职务,不得同时担任党组成员、副局长之类实职。如此,秦刚只能退出游戏圈。马天佑选择杨斌担任常务副,成为第一顺位局长接班人。

对于马天佑,杨斌过去没太多工作交集,彼此之间亦不十分熟悉。但是,有关其人如何强势甚至霸道的说法,整个江城官场倒也传闻颇多。据传,现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许琪,曾与马天佑搭档多年,一个书记一个县长,两人时因工作矛盾公开叫板,经常闹到拍桌子打板凳的程度。马天佑调来局里这三年,大家算是彻底领教了他的行事风格——无论大事小情,也开会讨论、征求意见,民主基础上的那个集中却不容动摇;一旦决定了的事,说干就干,干且到底,结果永远居于第一位;与人相处,合则多言,不合则寡语,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目了然。这样的作派,自然是多年基层累积而成,却与机关搞平衡、和稀泥的一套格格不入。正因如此,马天佑上任不久,就将局里人事来了个大搅和,包括秦刚这样基础厚实的狠角色都被挪了窝,也算以最快速度确立了一把手的权威。

杨斌也明白,马天佑之所以选择自己为常务副,除了出于能力、业务、群众基础等方面的考量,一定还掺杂了别的因素。比如性格相对温和,不会像秦刚那样脸红脖子粗地争权夺利;再比如业务干部出身,阅历相对单一,政治上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弯弯绕;还比如排名一直靠后,几任班子都属于边缘化人物,突然受到重用定会知道感恩,至少不会轻易翻脸对立,等等。事实上,两人共事这三年,总体还算顺利。作为副手,杨斌摆得正自身位置,尽量多做事少揽权,对马天佑不说言听计从,至少配合还算默契、得力。当然,杨斌表面虽然温和,内里却颇有棱角;权力欲望表现不明显,并不代表没有往上奔的想法。做了几年二把手常务副,看看自己也直奔五十了,总归还是萌发了接班拨正的念头,而且可以说是日甚一日。当然,他更清楚,要想顺利接班,唯有一途——马天佑离任让位。

对于马天佑官位前景,机关里一直颇多传闻与猜测,其中主流自然是提拔升迁。三年前,原来与之搭档的县委书记许琪荣任市委常委,马天佑本应接任书记,却因为这个最重要的局腐败案发,时任局长锒铛入狱,市里便派他过来救火应急。据说,当时市里就有许诺,日后不必再经县委书记职位,将直接晋升副厅。任局长这几年,省、市联手搞过数次民主测评,马天佑均在考察与后备之列,明显一只脚已跨在副厅边缘。最近,市几大班子均有职位空缺,马天佑升迁也算是指日可待了。明眼人一看便知,只要马天佑升迁走人,杨斌拨正概率将十之八九,甚至铁板钉钉。

但是,杨斌浸润官场这么多年,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者说是规律:一套班子里,最好别出事,你好我好才能大家都好,否则,一旦出现严重内讧或腐败之类的大事,鲜少有人能成为受益者。别人不说,秦刚就是最好的例证。早在十年前,秦刚就是排名第一的常务副局长,只因与局长矛盾深,相互轮番到市领导面前告状,背后拆台捣蛋的小动作不断,结果局长调离时,坚决阻止他接任。后来,面对新一任局长,秦刚倒是接受教训,两人至少表面上配合良好,可偏偏局长贪污受贿事发,弄出一桩惊天动地的窝案串案,调来马天佑救火,秦刚又一次落空。

平心而论,杨斌是希望马天佑早点让位,而且越快越好,却也祝愿大家都是晋升提拔的大团圆结局。

前天夜里,杨斌接到郑副市长电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马天佑来局里工作三年,从没请过一天公休假,就连父亲去世、妻子住院都没离开工作岗位。他思虑再三,还是打消了给马天佑打电话的念头,只是发了一条微信:“天佑局长,刚才郑副市长电话吩咐过了,您还有什么具体指示请随时吩咐。祝假期快乐!”马天佑很快回了微信:“谢谢。局里事你做主,大事请示郑副市长,我们就不彼此打扰了。”

当时,杨斌觉得马天佑这次突然休假,似乎不像其人平常做法,却也没往更深处想。眼下,这么久联系不上,他隐隐感觉有点疑惑起来。而且,从朱森林这两天的言谈举止表现神态上看,似乎确不知道马天佑去向,这就更加令人难以理解与揣摩。

很快,上班时间到了,走廊里响起嘈杂的说话与脚步声。

杨斌发了微信给梅彩霞:“来。”

不过一两分钟,梅彩霞推门进来,又反手关了门,脸上漾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之色。

梅彩霞帮杨斌添了茶水,自己很夸张地先喝了一口,然后才端过来站到杨斌身旁,硕大的胸部靠在他头上磨磨蹭蹭。

杨斌顺势捏了一把,眼里半是欢喜、半是心思。

杨斌与梅彩霞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有一层奇妙无比的掩护色——他与梅彩霞丈夫都喜欢桥牌,是市里有名的金牌搭档,经常参加各种比赛,屡获佳绩;而梅彩霞与杨夫人又是京剧票友,一个梁山伯一个祝英台,是市票友协会的台柱子。两家三天两头聚会出游,亲亲热热如同一家。因此,纵是背后有许多疑惑与议论,却从未有人敢于站出来说过什么,更没影响两人的进步。

“看你心不在焉,有什么事吗?”梅彩霞问。

杨斌摇头,又在她胸部捏一下,笑道:“只是想它。现在安抚过,好多啦。”

梅彩霞转身离开,杨斌将她喊住,似乎忽然想起,说:“朱森林这两天都在忙什么?情绪怎么样?”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梅彩霞想了想,回答:“还是老样子,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其实都是杂事,无事忙。情绪嘛,好像没什么大变化。哦对了,今天早晨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情绪不太高。你问这个,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你悄悄注意一下他的表现,关键看他做什么、同什么人联系,有情况随时告诉我。另外,这几天警觉一些,对局里的事多帮我长双眼睛和耳朵。”杨斌叮嘱。

梅彩霞似懂非懂,一脸迷惑:“嘁,马天佑休假总共才半个月,他又不是不回来了,有这必要?”

“这个你不懂。”杨斌一脸神秘。

朱森林木然坐在办公桌前,假装盯着电脑屏幕弄材料,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努力克制自己,可内心的不安依然如虫卵般频频蠕动。

早晨上班前,他在杨斌办公室说到马局长联系不上时,两人虽不是正面相向,却从侧面看到杨斌面部表情的瞬间变化,尤其是手中喷壶稍稍一停、轻轻一抖,内心的起伏与惊讶悉数暴露。杨斌的这种反应,恰好印证了朱森林的判断,说明马天佑突然休假、长时间联系不上,即便未必出了什么不祥之事,至少不是一种正常状况。

刚才,梅彩霞前脚踏进办公室,包刚放下就急匆匆去了,朱森林猜想一定是杨斌召见。稍后,梅彩霞满脸喜色返回来,坐在电脑前装模作样,眼睛不时瞟向这边,明显是杨斌告诉她什么了。

朱森林非常清楚,在对待局长马天佑的问题上,自己和杨斌虽说都同样关心,但无论性质还是程度,皆有根本不同。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如局里人议论的那样,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即使算不上局长的铁杆亲信,也早就与之绑在一道。马天佑的进退荣辱,至少决定着自己眼前的命运。

今年刚届不惑之年的朱森林,十年前由江北县中学一名语文教师,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本局,先在业务一处做办事员,后来转到办公室担任秘书。一介书生,从三尺讲台到政府机关,并非只是凭借一纸试卷便能适应。朱森林性本直率,又颇多书生之氣,秘书本职倒也上手很快,唯人际关系处理周折甚多,其中最重要节点是得罪了最不该得罪之人——常务副局长秦刚。

其实,要说得罪,也不是朱森林主观为之,而是万般无奈、避之不及。朱森林作为办公室几乎唯一的文字秘书,自然主要操弄各种汇报、讲话、通报之类的文件材料,而服务对象又以一把手为主。巧的是,那个与秦刚相互告状、矛盾尖锐的局长,也是教师出身,老家同在江东县农村,对朱森林颇为欣赏器重,不久便将其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这正应了老人家一句语录: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秦刚与局长之间的争斗,除了导致两个当事者遍体鳞伤外,还殃及了周围一批无辜者,朱森林便是其中之一。局长调离后,秦刚直接找新局长摊牌,将朱森林调到下属一个副科级事业单位担任书记,名义上是由副变正、职级平移,实质受到贬抑。

在那个事业单位书记岗位上,朱森林夹紧尾巴苦熬苦撑了整整四年,饱受了秦刚无数次当面指斥痛骂、背后讽刺打压,曾不止一次萌发过调离本局、甚至辞职不干的念头,幸好总算熬到马天佑到来。

基层干部出身的马天佑,特别重视身边智囊岗位。他上任后,对办公室主任相当不满,又很快弄清局里人事脉络,便不顾秦刚坚决反对,将朱森林从事业单位重新调回局里,执掌办公室这一重要部门。

朱森林经过重重打磨,自然远非当初那个书生气十足的愣头青,为人处事渐趋老到圆润。主政局办这三年,朱森林知恩图报,围绕领导意图鞍前马后不辞辛苦,着力提高办事效能,不仅深得马天佑赏识,包括杨斌在内的班子成员也相当认同,就连宿敌秦刚都说不出太多废话。因此,就在三个多月前,局里推荐后备领导干部时,无论民主测评还是党组投票,朱森林都名列前茅,成为其中两个人选之一。

当然,朱森林心里也明白,倚重归倚重,信任也不假,可除了平常接触频繁一些、彼此交流多一些,马天佑对他并无太多内心流露,超出同事、上下属的私情话也不多说,并非外界想象、猜测的那般无话不谈、无心不交。譬如这次突然休假,马天佑事先就没有透露丝毫,切断日常通讯联络之外,亦未有特别联络方式、手段私下相授,实质与普通同事无异。可是,此时此刻,朱森林因之承受的内心压力,却远远超出周边所有人。

朱森林担忧,万一马天佑局长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首先遭到牵扯者,定是自己这个被外界视为亲信的办公室主任。别的不谈,眼前市委组织部立等要求回复的后备干部排序,就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按照编制规定,现任局领导班子员额已满,其中一名副局长已到退居二线年龄,届时将空出一个名额。另外,一个月前,省委组织部下来考察干部,马天佑被列入市领导后备人选。很明显,只要马天佑晋升,杨斌顺利接班,又将空出一个名额。因此,局里上报两个后备人选,显然是有很强针对性,具有一个萝卜填一个坑的意思。可是,现在市委组织部忽然发出排序通知,极可能是先要空出一个职位,便只能填上一根萝卜。这样一来,排序就不仅仅是个排序,而是决定谁上谁不上的问题。官场中事,千变万化且瞬息万变,一步落下步步落下,错过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远的不说,近前的秦刚便是最佳例证。从这个意义上讲,朱森林眼前的竞争对手,虽说只是业务一处处长常勇一人,其实却也与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并无二致。他深知,若无马天佑亲自保驾,自己未必有多少胜算。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希望尽快联系上马局长。

整个上午,为了避开背后那双眼睛,他一会儿假装手里拿份文件,一会儿又给某个处室负责人打电话,给自己频繁出入办公室找足了借口。而只要出了办公室,他就不断摁下重拨键,轮番拨打马天佑夫妇的手机。在此过程中,他既不能当着梅彩霞露出恐慌,又不能完全脱离视线令其生疑,否则她一定会在杨斌面前胡乱编派。

眼看时近中午,朱森林又连续打了不知多少电话,还是没能联系上马天佑。

午饭本来应该在局食堂解决,可为了避免有人问起马局长去向,也为了不暴露自己内心的烦躁不安,朱森林决定出去吃。

这个时候,梅彩霞通常会打上两份饭菜,端到杨斌办公室一起共享。饭后,要么两人关门说话,要么再拉两个人打牌娱乐。朱森林决定利用这个时段,再拓展一下寻找马天佑的范围和线索。

他选择了局办公楼对面的筷乐园简餐厅。还好,客人不多,高靠背、低座位的格局,挑个不起眼的角落绝对不引人注目。

朱森林点了一份牛肉盖浇饭,三扒两咽填饱了肚皮,然后要了一杯纯净水,便定神忙开了。

他先调出郑副市长秘书小毛的电话。

朱森林虽然年长一岁,对小毛却十分尊重,也着意经营彼此的友谊。平时,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人接触较多,朱森林总是持以下对上之礼;逢年过节,必有短信、微信、电话问候,间或也有烟、酒、茶叶之类馈赠。

按照常规,郑副市长有午睡的习惯,而且一般不少于一个小时。除了夜里回家睡觉,白天只有这一个小时,才是小毛的自由时刻。

果然,铃响不过两声,小毛接了电话,声调语气也很放松。

“毛处长,有个事情我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向你求助了。”朱森林也不隐瞒,直接将马天佑联系不上的事说了,同时也说了局里需要紧急请示的两件事。

“啊?是这样?”小毛也表示惊讶与不解,道:“马局长请假的事,我倒是听郑市长说了,那天也看到你送来的假条了。可他事先没有同你们打招呼,事后又联系不上,这倒有点奇怪。按照常理,堂堂一个大局的主官,即使休假,手机也不应该关这么长时间呀。”

“是啊,我也这么想哩。”朱森林干脆把话挑明,道:“不知那天马局长电话请假时,毛处长可在旁边?另外,郑市长和你说起时,有没有透露什么背景信息?”

“嗯,你让我好好想想。”小毛沉默片刻,说:“噢,对了。那晚十点不到的样子,我和郑市长正在办公室修改一个讲话稿,好像是你们局长来了电话。开始好一会儿,郑市长都在听,后来也只回应好的好的,而且慢慢跑到阳台上。我知道,郑市长这个举动是表示电话内容敏感,不希望我听到,我就趁机出去抽了支烟。等我回来时,郑市长只简单告诉我,说是马天佑局长从明天开始休假,时间半个月,这期间有事联系杨斌副局长。至于别的,他没说,我也不好问。看来,你的这个求助,我帮不上什么忙喽。”

朱森林連忙说:“知道知道。谢谢毛处长。”

从小毛刚才的一番话里,朱森林得出一个大胆判断:马天佑局长向郑副市长请假时,一定说了什么,要么特别重大,要么特别私密,否则,郑副市长不会特意避开秘书小毛。但是,这个重大或私密之事到底是什么呢?朱森林心里的不安和恐慌,此时又加重一层。

这时,他又想到驾驶员老袁。

老袁与马天佑是同村老乡。从马天佑担任乡长起,老袁就是他的专职驾驶员。随着马天佑官职、岗位不断变化,老袁始终追随。去年,市级机关车改,局里公务用车锐减,局长也不再有专车,老袁主动要求回到县里。在马天佑的关照下,老袁现在是县政务中心的一名管理人员,事业编制。但是,念着近二十年的交情,两人的关系一直相当密切,马天佑每逢重要私事或远途用车,还是习惯了调派老袁过来帮忙,而老袁总是随叫随到、乐意效力。

马局长休假,会不会调用老袁呢?

电话打过去,老袁很热情,高声朗调咋咋呼呼很见个性。

“老袁,坐了办公室挺忙的?最近没来看老领导?”朱森林不敢直接问。

“嗨,坐了办公室,是有些瞎忙。最近还真是没看望马县长,心里怪想他的。怎么样,他最近还好吧?”老袁反问。他一直称呼马天佑为县长,多年不变。

“挺好挺好,马局长挺好的。”面对老袁这一回门球,朱森林毫无思想准备,只好虚言应付。

又东拉西扯了些闲篇,老袁不放心,问:“朱主任,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吧?”

朱森林赶紧回应:“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想起你跟随马局长来局里两年多,经常用你的车,没少麻烦你。现在车改了,用个车很不方便,就想起你来了。”

“哈哈,是啊,是啊。”老袁听了很高兴,笑得相当开怀。

朱森林只得草草结束通话,关了手机。他觉得,这样的电话不能再打了,否则,一旦遇到比老袁更心细的主儿,难免露馅儿。种种迹象表明,假如马局长是有意切断联络渠道,那他一定不希望让人知道去向,更不希望因此弄得满城风雨。

接下来,除了暗中试着联系他本人,只能继续耐心等待。

马天佑休假进入第四天。

上午大概十点多,梅彩霞忽然匆匆闯进杨斌办公室,急吼吼问:“马天佑是不是失踪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杨斌紧张且尴尬,示意她赶紧先关门。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失踪?”杨斌很警觉。

“还我怎么知道?现在全局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传他失踪了,而且是突然失踪!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懂吗?”梅彩霞显然怨气未消。

“不要瞎信瞎传,马局长只是休年假半个月,可能是到外地不方便,也可能是不希望被打扰。他休假,是向市里正式请了假,也和我、朱森林通过气,不是什么失踪。”杨斌解释。

“那好,既然不是失踪,你现在联系给我看看。”梅彩霞将手机递到杨斌面前,嘲讽与嗔怒兼有,道:“这么大政府机关一个局长,突然就休了假,连续好几天联系不上,万一有个大事急事连人都找不到,你觉得这种状况正常?再说,你让我盯着的那个朱森林,这两天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在办公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每天进进出出没有上百总有几十趟,你能说他不是因为这事儿?哼,哄鬼吧!”

杨斌沉默很久,还是不敢轻易附和,更不敢流露内心。他隔着桌面,握住梅彩霞的手,说:“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谁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样吧,你中午饭不要打过来,就在食堂跟大伙一起吃,我在网上随便点个外卖就行。趁着吃饭闲聊,你帮我听听反应。但是切记,你不要多说。”

杨彩霞得令,脸色好看许多,凑上来揉了揉杨斌头发,走了。

中午,杨斌叫了一客水饺、骨头汤套餐,独自在办公室边看电视边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梅彩霞满脸通红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吃了一半的餐盆。

“出、出、出事了!听说马天佑被双、双规了!”梅彩霞气喘吁吁,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杨斌关门之前,先探身看了看外边动静,这才返回来,小声问:“双规?你听谁说的?”

“还谁说的,食堂里都快炸开了,大家都在议论哩!”梅彩霞气息终于喘匀了。

“大家里都有谁?怎么说的?”杨斌不敢再假装风轻云淡了。

“我们桌上,有行政处马姐、业务一处小汪、监察处大吴,隔壁桌上有业务一处处长常勇、审批中心陆主任几个。话题应该是马姐挑起来的,但大家好像早就都知道了,只有我刚刚听说。”梅彩霞回忆。

杨斌一听,心里明白了几分。

那个行政处的马姐,是秦刚的嫡系,两人关系也不完全是暧昧,似乎更多是气味相投、哥们儿义气那种类型。马姐性格豪爽,善于交际,在市机关里有很多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自谓四海之内皆有其兄弟姐妹。凭她的关系网、信息源,所言应该不会是毫无依据,至少是无风不起浪。

他的心陡然被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假如此言屬实,马天佑真的被双规了,乃是杨斌最不愿意出现的结局。试想,前任局长出事后,已然有一个秦刚做了陪绑的牺牲品。倘若一个局里连续两任主官出事,还有自己这个常务副什么事吗?做梦吧!

两人说着话,梅彩霞一双滴溜滚圆的眼睛,不时瞟向旁边那张三人沙发。

杨斌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那张沙发,是他们两个的重要阵地之一,有时即使不宽衣解带,相互依偎、抚慰一番总是可以的。可是此时此刻,他根本毫无心思投奔那张沙发,却又不能拒绝得太明显。

为难之际,杨斌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是秦刚:“杨老弟忙吗?想来找你聊聊,有空吗?”

杨斌给梅彩霞看了微信,示意她离开。

梅彩霞无奈,只好悻悻然退出。

杨斌四下看了看,确认梅彩霞没留下任何痕迹,便给秦刚回复:“有空,欢迎!”

杨斌与秦刚,原本关系倒还不错。过去很多年,秦刚一直高居杨斌之上,有时是顶头上司,有时是分管领导,即使双双同在班子时排名也相差好几位。马天佑到来后,将秦刚明升暗降排除出局,杨斌成为最大得益者。为此,秦刚不光对马天佑充满敌意,连带着对杨斌也有点不满,老是一种鹊巢被鸠占了的感觉。平常,两人碰面,总是杨斌先打招呼,秦刚要么爱答不理,要么语气神态里夹杂讽刺挖苦。今天,秦刚突然提出来访,杨斌一猜便知是何用意。特别时期,是非突起,像秦刚这种身份特殊者,本来避之唯恐不及,可既然人家点名要来聊聊,杨斌只好开门迎客。至于如何应对,他则早早开始打腹稿。幸好,秦刚选在中午没人时刻,也还算是机敏识趣之人。

抢在客人到来前,杨斌赶紧泡好龙井茶,打开一包中华烟,甚至连打火机都试了试火苗。

不一会儿,秦刚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早不晚,就在客人半个身位出现在门口时,主人迎了过去。

秦刚进来,先不落座,而是走到窗台前,将杨斌所养花草仔细观赏一遍,对盆之雅、花之香、草之绿进行了一番周到且专业的点评,算是正式开聊前润滑、铺垫到位。

杨斌本不抽烟,而且素来反对别人在旁边吞云吐雾。眼下,他不光亲自为秦刚递烟点火,而且自己也点上一支陪吸,以示对来者的格外尊重。

“最近局里这一大摊事,看把你忙的。怎么样,啰唆事不少吧?很辛苦吧?”秦刚虽是调研员,一贯的长腔高调却未曾改变。

“还好还好,反正大家各管各,惯性运转一切如常,也没什么大事。”杨斌打太极。

秦刚不甘冷场,自言自语:“老马突然休假,之前怎么就没听他提起过呢?休息半个月,局里的事一点也不过问,听说连电话都不接了,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啊。权力这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可比吸毒、赌钱瘾头要大,一分一秒也离它不开哩。”

“呵呵,那是那是。”杨斌起身添茶水,继续打哈哈。

秦刚眼看走外围绕圈子这招不灵,只好直接亮底牌。

“我怎么听局里有人议论,说老马出事被纪委双规了?这事,你听说了吗?”秦刚眼睛紧盯过来。

“听说了,我也是刚刚听说。”杨斌想了想,决定不说假话。不过,他不等对方追问消息来源和看法,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反问:“可是,这消息你相信是真的吗?你是老前辈,对官场上的事比我经验丰富,我正想听听你的高见哩。”

秦刚被这么一捧,有点忘乎所以,说:“这个事我还真咨询过纪检方面的专家,不过我没点明是咱老马。人家说,像一局之长这种身份,双规是要以相应事实作依据,不光需要纪委常委会讨论,而且还要报市委常委会决定。因此,直接双规的可能不大。最大的可能,是纪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却又没到双规那个程度,只好以强制休假的名义先关起来,进一步调查取证,同时也防止逃跑、自杀、串供之类。”

“哦?这么严重?马局长平时素来自我要求严格,做事也很谨慎,不应该有什么事呀?”杨斌表示疑惑。

秦刚一愣,笑道:“是啊,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的哩。不过,人家还分析介绍了其他可能。比如,他本人没什么直接举报,可别的什么人牵扯到他了,比如市里、省里、北京或者外地哪个官员出事了。还比如,某个与他有经济交往的商人被抓,乱咬乱踢,一不小心碰到他了。总之,既然你整天在河边走,就不知哪片云彩会下雨、哪朵水花能起浪,湿不湿脚只能碰运气了。”

看着秦刚越说越兴奋,满脸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杨斌不敢再接话茬儿,内心纷起的焦虑也令他无意多话。

主人再次起身添茶,似有送客之意。再看看上班时间临近,走廊上渐渐多了说话与脚步声,秦刚也只好告辞。

几乎同时,关于马天佑被双规的传闻,朱森林也听到了。

朱森林的消息来源,是业务二处处长柳小米。

也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朱森林又到局对面筷乐园简餐厅,打算点份套餐独寻清静。不料,前脚点了餐刚坐稳,柳小米后脚跟进来直接在对面落座,说:“呵呵,朱大主任一个人鬼鬼祟祟溜到这么个地方,原来是在这里吃独食?好啊,帮我也来一份。首先声明,和你一起在这种鬼地方吃饭,既不是想玩什么狗屁暧昧,也不是要蹭你这种中国式葛朗台的单,我是有话要和你说。”

柳小米身材高挑,衣着简约,不施脂粉,保持着部队大院里从小养成的端庄坐姿仪态,满脸写满傲慢与不屑。看来,她是早就盯着朱森林的背影,专门跟过来。

“局里在传马天佑被双规了,你还不晓得吧?你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在传播、扩散吗?”柳小米的嘴就像一挺机关枪,根本不管射出的是普通枪弹还是威猛穿甲弹,只顾一个劲往外突突,道:“信息源头,是咱们的候任局领导常勇。他通过处里内勤,也就是他那个情人小汪,故意将消息透露给行政处马姐。那个马姐你是知道的,外号马大嘴,其实就是一只露天垃圾桶,在机关里见人就称兄弟姐妹,得空就给人家下套挖坑收集小道消息,什么消息到她那里都等于捅给了路透社,再加上她又是秦刚的蜜,结果自然——哈哈哈,你懂的!”

“双规?怎么可能?”

朱森林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感知、思维系统已成一地碎片。

“可能不可能暂且搁置再议,眼前的关键问题,是人家把炸药包引爆了,现在全局已经炸成一锅稀粥,你这個大内总管兼局长红人,总不能见危不为、见死不救吧?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可都是为你和老马好,将来记得还我人情哦!”柳小米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朱森林呆呆地直视着柳小米好看的红唇白齿,努力从速修补、收拾那些碎片,同时,他要弄清柳小米跟踪前来说这番话的意图。

在局里,柳小米绝对是个奇葩级人物。

她父亲是本市军分区前司令,几年前生病去世了。司令千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身边围着一帮勤务兵警卫员,养成直线加方块的性格脾气,说话冲得像刚出膛的炮弹,看谁都是一副小兵张嘎模样。人家不光出身好,脑子还聪明,学习成绩优异,大学毕业分来局里,一直是业务尖子,领导就是不想重用也不得不偶尔提拔一下,三下两下就坐上了业务二处处长位置。平常,柳小米对普通群众还算客气,处里同事关系也属正常,偏偏对领导和平级官员不那么随和,尤其对自己看不惯的那一类更是苛刻,说话夹枪带棒时常弄得对方下不来台。譬如对秦刚,她就看不惯他的阴狠弄权,当面顶撞过好几次,摆明了不吃他那一套。秦刚几次想将她放到下属事业单位,无奈总有军分区领导关键时候出手阻止。再譬如对常勇,她就是看不惯他领导面前点头哈腰、阿谀逢迎,特别不能忍受这种人与自己比肩,倒不是羡慕忌妒产生的恨,而是令她感觉受到某种奇耻大辱。对于看不惯的人,她的高傲与不屑总是放在脸上,见了面眼睛一般仰视15度以上,对方主动打招呼她鼻子哼一下就不错,弄得那些人只能绕着走。

当然,柳小米对朱森林,原本也是一百八十个看不起,认为像他这种文秘人员,就是凭写点空洞无物、假话套话连篇的文章,靠着帮领导拎皮包、端茶杯、递笑脸过日子,可怜复可悲。很长一段时间,朱森林有点怕她,远远撞见也是尽量绕着走,实在绕不开就得赶紧赔笑打招呼。可是,自从秦刚修理过朱森林之后,柳小米突然就对他好了,公开场合甚至森林长森林短地叫得亲热,颇有点令他受宠若惊。

朱森林揣度,眼下柳小米专门过来通报信息,七八成是针对常勇,剩下两三成才是送自己一份人情。

柳小米非常讨厌常勇,这在局里尽人皆知。现在常勇列入局领导后备人选,她必定会前后狙击左右夹攻,尽其所能不让他得逞。

“按理说,常勇不应该呀。你想想,马局长来局里这三年,常勇在处长位置上待得稳稳当当,最近又刚刚列入后备,他有什么理由暗算马局长?”朱森林故意装傻卖痴。

“朱森林,你他妈是真糊涂,还是成心跟我装糊涂?”柳小米面露怒色却也不是真怒,说:“老马上台后对他是不错,可从根子上讲,他还是秦刚的人。老马来局里不过三年,他跟秦刚后边已经十几年了。再说,老马总归是临时性空降,迟早是要走的,而秦刚则会老死在本局,哪头轻哪头重人家还是拎得清的。另外,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因素,这次后备人选,他和你两个人是竞争对手,相比较而言,老马肯定偏爱你一些。现在组织部又硬要排序,这就意味着谁排第一谁先上位。后备这种事,上了位到了手才能算数。因此,假如老马一旦出事,那你的靠山就倒了,常勇就可以排名第一先上位。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

柳小米还透露,小汪和马姐这几天接触相当频繁,两人得空就黏在一起嘀嘀咕咕。马姐还约了两次饭局,其中就有纪委、检察院的人。

“圈套,绝对是圈套!她俩的背后就是常勇和秦刚,他们很可能正酝酿一个惊天大阴谋。你要赶紧让老马出来亮相,不能上他们的当。”

柳小米说完,不再和朱森林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顾自端起刚上来的饭菜,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结账走人了。

朱森林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这时却没有丁点儿食欲。

刚才柳小米的一席话,令他感觉无比震惊,却也让他有点真假难辨。他很清楚柳小米的个性,也知道她与常勇、秦刚之间的矛盾,此时过来传递这样的信息,到底是应该信还是不信?是该积极面对、主动作为还是一笑置之、静观其变?

正犹疑间,杨斌打来电话,说:“赶紧过来一趟,有要紧话。”

朱森林顾不上肚皮抗议,马上回到局里。

令他没想到的是,杨斌居然将梅彩霞通报的信息,以及秦刚来访的全部细节,一五一十和盘托出。通过杨斌的叙述,朱森林知道中午食堂里几个女人中,为主是马姐、小汪两个,从而间接印证了柳小米的话。

“这个事,你怎么看?”杨斌一脸严肃,难掩内心焦虑。

“就我对马局长的了解,我觉得他不会有什么问题,所谓双规肯定是谣言。但是,现在联系不上马局长,他本人无法露面,我们也说不清他的具体去向,就很难击破这种谣言,甚至还有可能扩展发酵。任其下去,至少舆论上非常不利。”朱森林说了实话,却又没全说。

“是啊,我也有这样的担忧哩。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个别有用心者,借助现在这个谣言,趁着马局长联系不上,怂恿什么人写个举报信,说不定没事也会弄出事情来。有些事,说说就容易当真了。从新闻报道里,也能看到很多类似的事。到那时候,麻烦就大了。”杨斌的话很真诚,却也刻意虚化了一些敏感内容。

“这个事,到底怎么办才好呢?”朱森林一筹莫展。

杨斌思忖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这样,既然已经出现了这种谣言,我们两个肯定是不相信的。但是,为了对马局长和全局形象负责,不妨加大寻找、联系的力度,必要时也可做点说明解释工作。另外,你也可以从侧面了解一下谣言涉及的主要几个方面,便于咱们掌握情况、控制局面,不至于弄得措手不及很被动。”

“好的好的。”朱森林连连点头。

他从杨斌的话中,体味出了相当大的信息量,也感觉出了很多意味深长的东西。首先,杨斌表明了自己的基本态度——谣言,不信。其次,对谣言的潜在危害,表现出相当的担忧;对制止、消除谣言,也都有迫切愿望。这两点非常重要,是两人共同坚守的底线,也是彼此能够坐下来商谈的基础。但是,与此同时,强烈担忧背后,也潜伏着不够信任、不够坦然的因素,实际上是对当事人马天佑是否真的足够清廉仍然心存疑惑。这是潜台词,是无法直接说出、直接面对的部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杨斌使用了我们,而不是你、我,说明他们两个人至少目前、在同一件事上有着共同的利益,是命运共同体。这讓朱森林感觉既激动且欣慰。自从马天佑失联以来,朱森林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便是局长真的出事,彻底失去这个坚实的依靠。但现在他知道,倘若没有了马天佑,还可以有杨斌,这是面对滔滔洪水、汹汹恶浪可以捞取的一根救命稻草。从心底里讲,他一方面丝毫不希望马局长出事,可另一方面又不能不对未来有所预案。

他觉得,杨斌此时表现出的合作意向,具有相当的诚意。

“下午5点半,郑副市长召见。你和我一起过去。”

接到杨斌电话时,朱森林正在县里和老袁喝茶,两人围绕马天佑聊得热火朝天。

距离马局长休假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多,有关他被双规的传闻也有两天了,朱森林一边继续联系马天佑,一边暗中忙着调查核实。

平心而论,对于马天佑的清廉情况,仅就局里接触的这三年看,朱森林心里自有一本账。别的不谈,就说马局长爱人住院、父亲去世两桩事,就有相当的说服力。

前年,马天佑刚来局里不满一年,史大姐胆结石住院开刀,虽说只是个微创手术,住院治疗也不过十来天,可前来探望的人却如走马灯一般。那些人主要分为两大块:一块是马天佑工作过的江北县的老同事,一块是现在局里的新部属。那时,朱森林刚担任局办主任不久,还不曾完全参与马局长私事,很多事是由驾驶员老袁操办。史大姐病愈后,驾驶员老袁整整在江北县跑了一个星期,专门负责退还那些红包。那几天,马局长手机特别忙,不断有江北县的老部下说情,也有不少埋怨,都是对退还红包表示不理解。但马天佑态度很坚决。局里这一块,则由马天佑本人亲自悄悄打招呼,所有红包悉数完璧归赵。

这件事,马局长处理得干净,却也相当低调,真正的知情人只有老袁和朱森林几个人,因此没在局里造成多大影响。当时有些人猜测,马天佑初来局里,根基还不怎么深,不过是做个姿态而已。

事隔一年,也就是去年底,马天佑父亲因病去世。这时候,他来局里已经两年半,脚跟完全站稳,不需要通过做什么姿态博得信任与权威。何况,父亲去世是大事,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官宦商贾,有些人情往来皆属正常。获知信息后,局内局外亲往吊唁者可谓络绎不绝。这时,朱森林与马天佑关系已非当初,幾乎全程参与治丧且充当内务总管。根据马天佑口述,由朱森林电脑操作,拟写并张贴了情真意切的告示,敬告所有前来吊唁者,除亲戚邻居按乡俗奉上的祭拜之物,其余同事、朋友的礼金一律拒收,否则事毕恕不退还,全部上缴纪委。灵堂现场,前有马天佑夫妇亲自把关,后有朱森林、老袁等人帮忙劝阻,饶是如此,仍然挡不住雪片般飞来的礼金,有人执意扔下钱就走人,以百米赛跑速度都追赶不上。那期间,朱森林亲眼目睹了马天佑让礼金弄得焦头烂额的模样,也深切体会到一个掌权者真正拒绝诱惑的艰难。父丧过后,马天佑说到做到,真就将拒绝不掉的礼金悉数上缴市纪委,竟有22万之巨。但他再三叮嘱包括朱森林在内的一干经办与知情人:“不张扬、不公开、不宣传,列好清单做好账目。”

上述两桩事,让朱森林印象深刻。但是,根据新闻媒体报道与权威部门通报,近年落网贪官中,仍然不乏移花接木、暗度陈仓的高手,有人明拒暗收,有人收大缴小,还有人台上反腐多高调、台下贪腐就有多放肆。此等现象,也令朱森林不敢轻信任何人。何况,马天佑在县、乡担任过多年要职,来局里不过三年,彼此接触也多在工作层面,更加不敢妄下结论。还有,古语说得好: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无风不起浪,等等。按照这类逻辑推测,既然有人说马天佑被双规了,即便最终证实只是谣言,那也不能说明他毫无问题。那天,杨斌说的一席话,事后他也反复琢磨咀嚼过,总体基调虽然也是不信其有,可咂摸背后的潜台词却也明明白白——万一真有呢?

朱森林正是怀着这样的疑虑,在征得杨斌默认后,决定亲赴江北县,找老袁好好聊一聊,摸一摸马天佑到底有事还是无事。

他找老袁,当然不能直奔主题开门见山,而须经过必要的铺垫与过渡。

昨夜,他给老袁发了个微信:“明天江东有个会,下午回程路过江北,喝个茶?”

朱森林这个微信发得很有讲究。他专程找老袁,是要侧面了解马天佑的情况,自然不能明说目的,也不宜将过程搞得很正式,否则老袁一定会起疑,日后在局长面前不好交代。说是顺便见面,理由也要恰当。如果说是在江北县公干,凭老袁好凑热闹的个性,保准会提出到会场见面或一起就餐之类,很容易就会露馅。江东与江北两县紧邻,从江东回市区必经江北县城,顺便路过停留一下,乃是最佳说辞。

老袁马上回信:“OK。”

不多会儿,老袁发来喝茶地点的定位,附加一条微信:“从江东起身时通知一声,我提前恭候。”

吃过午饭,朱森林在办公室稍稍眯了一会儿,便独自驾车赶往江北县城。半路上,给老袁发了个出发的微信。

到了茶馆,老袁已点好茶水、干果、水果、点心之类,桌上铺了一大堆。

说到江东的会议,朱森林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接着便三言两语绕向主题。

“怎么样,最近联系马局长了?”朱森林问得漫不经心。

“马县长休假,打了几次电话不通,估计是不希望打扰,回来时非狠狠敲他一顿酒。”老袁回答得大大咧咧。

“那是那是。凭你老袁和马局长的交情,敲他几顿老酒肯定不成问题,而且还得是好酒。”朱森林附和。

“必须的!马县长家别的没有,好酒可不缺。咱们江北县有点地位的干部都知道,逢年过节看望马县长,送钱肯定招骂,变着花样送别的高档物品也免谈,只有拎两瓶好酒还凑合。当然啦,马县长有三种酒坚决不收:一是副科级以下普通干部的酒,一般不接受;二是有事相求的人不收;三是交情够不到的干部,送不进门。”老袁很得意。

“唉,最近市里还有人散布谣言,说是马局长要出事哩。”朱森林叹息。

“出事?出什么事?”老袁警觉。

“还能有什么事?诬蔑马局长贪污受贿呗。”朱森林不动声色。

“贪污收贿?根本不可能!我跟马县长这么多年,要说他贪污受贿,打死我也不相信。”老袁想了想,道:“这么跟你说吧,早先如果有人说马县长是贪官,我可能还半信半疑,可自从咱们县出了那桩书记跳楼事件后,要是有人再说马县长贪,我肯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你说的10年前那桩大案?”朱森林问。

“是啊。”老袁点头。

这事朱森林曾有耳闻。那时,马天佑担任县委办主任,时任县委书记卷入一宗腐败案,接受调查前得到风声,从县委楼上纵身跳下当场身亡。

“跳楼时,书记就倒在马县长脚边,后来的丧事也由他为主操办。当时,马县长哭得那个惨啊,很多人都说他那是伤心,其实只有我知道那是给吓的。事后很长时间,他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也坚决不让关灯。他曾经好几次酒后抱着我痛哭,说,老袁啊,救救我吧,我不想跳楼不想暴死。他还说,从今往后,你无论如何要盯紧我、监督我,发现我有哪怕一点贪污腐败苗头就要提醒制止,一定不能让我走上跳楼自杀那条路!这么多年,他之所以一直带着我,把我当最好的兄弟和朋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幸的是,这些年我做到了,他也做到了。”老袁眼眶都湿润了。

朱森林闻言,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轻轻放下了。他从老袁的表情尤其是眼神里看得出,对方说的不是假话。当然,再多再深的话题,他也不敢聊了。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朱森林借故局里有事,起身告辞。

回到局里,他开车接上杨斌,边往市府赶,边汇报了下午找老袁聊天的情况。。

路上,毛秘书发来提醒微信:“今天老板情绪不佳,注意别往枪口上碰。”

进了市长办公室,郑市长果然脸色很难看。

“怎么搞的?天佑同志不过按照正常程序休个假,你们局里倒好,又是失踪又是双规,什么谣言都出来了。要不是今天碰到柳小米,我还不知道哩。没想到你们这个局,平时好像风平浪静,一旦遇到点事情,风浪还挺大。真是池浅王……”郑副市长抱怨。

杨斌不便接茬,只好汇报组织部和纪委催办的那两件事,说:“我们着急联系马局长,是因为两件事都要他来定。”

“哦?离开了天佑同志,你们局就不能运转了?就是有事要他决定,那也要等他休假结束,总共不就十来天时间嘛。你说的两件事,组织部、纪委那边,我来打招呼。”鄭副市长说。

杨斌与朱森林两个人,拿着笔记本定神望向郑副市长,内心里则希望得到更多有效信息。

“听说最近局里有些同志活跃得很,东打听西传话,唯恐天下不乱。你回去告诉他们,马天佑同志休假,是有点私事需要处理。至于在哪里休假,有什么私事,他向组织汇报过,具体讲就是向我汇报过。难道这还不够?谁说领导干部就不能有点个人的私事?你们回去警告一下个别好事之徒,把心事用在工作上,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胡说八道。”

郑副市长话毕,挥了挥手。

回局的路上,杨斌和朱森林都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马局长被双规的谣言不攻自破了。”朱森林说。

“是啊,如果真是出了问题,郑副市长肯定不是这个态度和口气。听郑市长话里的意思,马局长应该是有什么私事需要处理,而且肯定比较突然。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杨斌既像发问,又似自言自语。

“是啊,到底什么事情呢?”朱森林也是同样语气。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事隔短短一天,也就是马天佑休假进入第九天,局里很快风向突转,有关他被双规的传闻不再,代之以另一种更为吓人的说法。

清晨六点不到,朱森林睡得正香,忽然被电话铃声叫醒,迷迷糊糊也没顾上看来电显示,叽叽歪歪就接了。

“朱森林,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意替老马隐瞒,把我们全局人都蒙在鼓里了?”

竟然是秦刚!

朱森林一个激灵,不醒也得醒了。

“哦,是秦局。隐瞒什么?您能不能说得明白一点?”朱森林对秦刚既恨且惧,内心深处更多的则是讨厌,可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隐瞒什么?你堂堂一个办公室主任,难道不知道马天佑——咱们局的党组书记、局长生了癌症?”秦刚的语气听似焦急、责备,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某种兴奋。

“癌症?”朱森林差点一屁股跌到床下,几乎本能地加大了音量,急吼吼问:“谁说的?什么癌?”

“是从市政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相当准确。至于什么癌,反正不是肝、肾就是胃、肺之类,而且好像是晚期了。”秦刚含含糊糊,转而又恢复常态,道:“总之不管是什么癌吧,你作为办公室主任,要尽快摸清情况,弄明白他现在人在哪里,住哪家医院,是准备放疗化疗还是手术,需要局里做些什么事情。抛开他党组书记、局长的身份不谈,毕竟咱们也是并肩战斗了三年的战友,是一个班子里的同事,平时不管有多大的磕磕碰碰,那也只是工作上的正常矛盾。现在他生病了,我们一定要始终站在他身边,给他力量与温暖,帮助、支持他战胜病魔,哪怕就是最后陪伴、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嘛!”

秦刚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却听得朱森林毛骨悚然。

结束同秦刚通话,再一看手机,从昨晚11点睡下到此时不过7个小时,竟然有十几条微信、短信,内容全是有关马天佑生病,大多是本局同事,有询问、有关切,自然也有别有用心者的试探。

这一来,朱森林彻底蒙了。凭直觉,他觉得这个消息即使不能百分之百相信、确定,却也很难果断否定。事实上,自从马局长疑似失联那一刻起,他就隐隐有这种担忧。

正值盛年的马天佑,身材高高大大,说话高声朗调,走路脚下生风,看上去一副健康相。可是,因为长期在基层工作,尤其是担任乡、县领导那十几年,习惯了没日没夜加班加点,辛苦程度远非局外人可知。再加上,早先很多年不像现在这样限制宴请应酬,白天忙工作,夜里还要在酒席桌上周旋,什么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胃炎等等,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到局里后,经常看到他吃药,却是时吃时不吃,记得吃时一口吞下一大把,不记得吃时一忘就是三五天。这样的人还有一个通病——讳疾忌医,逢到体检能躲则躲,遇到生病尽量绕过医生。为此,史大姐多次拜托朱森林:“麻烦你帮我盯着点老马,不要太疲劳,记得准时吃药。”

不过,马天佑身上小症小候多归多,却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大毛病。这次休假之前,更加不曾发现什么明显预兆,怎么就一下生了癌症,而且是晚期呢?

他很清楚,如果马局长真是生了重病,对于自己来说,无论是内心感情,还是未来前途,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其冲击力不亚于那个被双规的谣传。

左思右想,他在家再也待不住了,赶紧洗脸刷牙草草喝了杯牛奶,驱车直奔单位,打算先到马局长办公室寻找点蛛丝马迹。

谁料,上了8楼,马局长办公室门竟半掩着。推开进去,早有两个人先到了。

“哦,是——杨局长早,梅主任早!”朱森林愣住了。

“嗯,你也来了?”杨斌脸色平静,既不吃惊,也不尴尬。

倒是梅彩霞,满脸通红,抖抖手里一串钥匙,前言不搭后语道:“我,这个,杨局要来马局办公室拿个东西,让我开个门。”

杨斌抬手打断梅彩霞,示意她出去,然后关上门,一屁股坐下。

“马局长真生病了?癌症?晚期?”杨斌紧盯朱森林,表情虽然依旧凝重,眼神里却没有了前几天的焦虑不安。

“我也是刚刚听说。”朱森林把秦刚电话以及夜里收到的微信、短信说了。

“你认为有几成可能?”杨斌问。

朱森林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准。我之所以来他办公室,是想看看有没有体检报告、服用的药之类。”

“这个,你我想到一块儿了。我昨晚得到消息,几乎一夜没睡好。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来找找线索。本来想让你过来开门,后来想想你最近太累了,就没忍心打扰你。”杨斌指了指马天佑办公桌上一堆药瓶,说:“刚才梅彩霞仔细找了一遍,体检报告没找到,药瓶倒是有一大堆,都是降血压、保肝、治胃炎的药,还有解酒药、安眠药,很多药过期很久却没有开封,说明没怎么好好吃。”

“马局长一直这样,史大姐经常埋怨,还让我监督,可效果不大。”朱森林苦笑。

“关于马局长生病这件事,不同于前几天那个双规的谣言,你我要重视起来。你想啊,如果万一这个消息是真的,而马局长又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躲在什么地方检查、治疗,那我们成什么了?不就是薄情寡義的白眼狼嘛!万一最后真有什么了,不要说别人会指责,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啊!”杨斌说得声情并茂,可眼睛里那朵小火花却在忽闪。

朱森林猜想,此时的杨斌,心情沉重肯定是真的,内心里有那么一点小兴奋也在所难免。试想,假如马天佑真是生了绝症,而且是晚期,生命便无可逆转地进入了倒计时,与局长位置定会渐行渐远。局长生病,常务副局长主持全局,乃是天经地义。等到局长生命终结,除了主持全局的杨斌,还有可能换别人接班么?这样顺其自然的挪移转换,当然与突发腐败窝案之类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杨斌此时表现如此急迫,既有真情流露的成分,也是希望尽早使消息得到印证,好让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为安。

“重视?我们怎么才算重视呢?”朱森林问。

“这样,你现在就出发,跑一趟马局长老家,以顺便路过的名义看望一下他母亲,最好再接触一下别的什么亲人。我想,假如他真是生了重病,家里人不会一点不知情。另外,记住一点,如果将来证实这个消息是误传,万一马局长问起消息来源,就说你我消息都来自秦刚,而且不要提起今天早晨来办公室找药的事。”杨斌似乎早有盘算。

朱森林心里暗暗一紧,表面却若无其事,应诺而去。

短短一个小时车程,朱森林拎着大包小包保健、营养品,出现在马天佑老家那幢老式楼房前。

朱森林是马家常客,全家人都熟悉。

首先出来迎接的是马天佑妹妹,在本地村里担任支部书记。

“我到县里出差,正好路过这儿,顺便看望一下老太太。”朱森林道明来意。

马天佑母亲患类风湿关节炎,几乎常年卧床。

朱森林将物品拎到马天佑母亲床头,握着老人的手,说了些这个场合应该说的话,然后便抽身出来,假装就要告辞。

马天佑妹妹单独送行,两人边走边聊。

“马局长和史大姐休假了,家里老太太这边就劳烦你辛苦了。”朱森林有意朝向设定的话题。

“辛苦谈不上,都是自家的亲人,能者多劳呗。再说,咱哥嫂他们也很尽心的。”马妹妹也很配合。

“最近几天他们有电话回来吗?”朱森林问得很随意。

“有啊。前天还有电话打回来,我哥我嫂争着同老娘说话,还和我开了半天玩笑哩。我哥那人挺有意思,以前我很怕他,在家里人面前也严肃,自从父亲去年离世后,态度反倒亲和了许多。”马妹满脸幸福。

“再有四五天,他们就该结束休假回来了。”朱森林继续试探。

“是啊,我哥前天电话里也说,假期一结束,清闲轻松的日子就到头了,局里会有大量工作等着他忙活,还说他真想把这个假继续休下去。可是我嫂子在旁边笑话他,说他其实是休假比坐牢还难受,巴不得早点回去工作哩。呵呵,我看也是。”马妹妹笑起来很甜。

马妹妹说话时,朱森林一直用眼睛余光盯紧了她看,却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神态。

说话间就到了停车的地方,眼看无法继续聊下去,加上旁边有人喊马妹妹有事,朱森林只好告辞上车。

离开马家,朱森林一路将马妹妹的话细加回味,觉得马局长癌症晚期的可能似乎不大。试想,倘若马天佑真是患了癌,即使真不想让很多人知道,可这么大的病,何况还是晚期,总不至于瞒着自己的亲妹妹吧。按照人之常情常理,就是马天佑本人要求瞒,史大姐也不敢瞒哪。在马家,瞒着卧病在床的老太太还好说,马妹妹好歹也是年轻有知识的当代村支书,有什么必要瞒着她呢?

回到局里,朱森林将情况向杨斌作了汇报。至少在他们两个心目中,有关马天佑癌症晚期的消息,很快便被否定了。

可是,既然马天佑不是患病住院,那他到底去了哪里呢?又为什么要执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呢?

马天佑休假进入10天,局里舆论忽然平静下来。而且,竟然是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

几乎一夜之间,人们好像不再关心马天佑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等等。不过,透过这种表面的平静,明眼人也能看出平静中潜藏的不平静。换句话说,平静的背后,有人正在慢慢适应什么,有人似乎在默默期待着什么。

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杨斌,突然开始忙碌起来。

本来,按照杨斌的个性、作派及其目前所处的位置,他是极力希望保持某种矜持与低调的。可是,情势的发展丝毫不以他的个人意志为转移,来自四面八方的条条溪流汇聚一处,终于形成一股强大的洪流,裹挟着他不得不进入那种忙碌的状态。譬如,市里召开的各种必须主要负责人参加的会议,总能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身影,甚至在电视采访镜头前侃侃而谈;再譬如,市里、省厅领导来局视察或检查工作,他得出面接待、汇报、陪同考察;还譬如,局属十几个机关处室、下辖事业单位,包括几个副局长分管的工作,但凡需要抓总、协调之处,都要向他汇报、请他决断,等等。还有,以前每周一次的局办公会、每半月一次的党组中心组学习,以及虽无定期却也时常召开的党组会,他曾考虑休眠一段时间,能不开的尽量不开,等待马天佑休假回来一并补上。可现在,不断有人提醒他,或者不断有事情顶着他,该开的会要开,不该开的会也要创造条件开。于是,介于有意与无奈之间,他便召集了一些会议。这些会一开不要紧,令他很快从中找到了某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因而又滋生出更多的会议。当然,这还不包括办公室副主任梅彩霞帮他揽下的无数预外事项,也不包括业务一处处长常勇之类陡然提高了的走动、请示、报告频次,更不包括各种各样以私人名目出现的宴请、应酬、登门拜望。总之,杨斌被突如其来的忙碌淹没了。

整个一天忙下来,杨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却也同时体味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时常不自觉地遗忘掉那个失联的马天佑局长,而他的遗忘具有极大的传染性。

正处职调研员秦刚,大有重新复活的迹象。

秦刚活跃的标志,是重新恢复了担任常务副局长时的习惯——每天早晨上班后或者傍晚下班前,到相关处室转转,和大家聊聊,这是一种姿态,也是某种宣示。按照机关里某种或明或暗的规则,只有正局长才能在全局随便转,副局长一般只能在自己分管的部门转。但是,秦刚担任正处调之前,自恃资格老,又是常务副,便不管不顾天马行空到处转,这既犯了机关大忌,也是他和历任局长的矛盾症结之一。自从转任正处调后,秦刚强迫自己改了这个习惯。可是现在,故态又复萌了,而且矫枉过正比过去放得更开。最直接的例证是,马天佑亲自掌控的人事处,一般人是不会随便进的,但秦刚这两天都去转过了,而且一天去了两次。去就去了吧,竟然还向人事处长打听后备干部排序的事情。人事处长只得向他汇报:“自从那天杨斌局长从郑市长那儿回来后,组织部那边就没再追,可能是领导打过招呼了。”

秦刚在各个处室转悠的时候,包括上班下班路过走廊、电梯、门厅这些公共场所,重又开始吹起大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口哨。记得当年,秦刚的口哨曾经上过局里一年一度的春晚,而且是经典保留节目。自从连续几次冲击局长宝座失利,他便再也不肯张口献艺。如今,他吹着欢快热烈的《打靶归来》《甜蜜蜜》,那声调依然圆润悦耳,给人以美的享受。

业务一处处长常勇,也开始活跃起来。

常勇的活跃,自然不像秦刚那般张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常勇走路不再像前一阵那样低头收胸、心事重重,也不再见到谁都非得勉强挤出笑意。从他的表情神态上,应该像是有大喜即将临门的意思。而且,常勇以检查指导业务的名义,开始频繁往下边县区跑,据下边反馈过来的信息,每当有人提前祝贺他将要荣升副局长,他不再似过去那般连声加以制止了。另外,常勇除了经常往杨斌、秦刚办公室跑,还与梅彩霞、马姐、小汪几个女人打得火热,不光微信互动密切,据说还私下约了吃饭、K歌、打牌。

与此对应,柳小米脾气突然大了至少两个级别。

柳小米的处长室与小汪办公室仅一墙之隔,斜对面不远就是马姐的办公室。马姐和小汪笑称,最近两天经常听见柳小米在办公室打电话,大声训斥不知什么人,语气严厉,言辞尖刻,偶尔还有摔东西的刺耳声。

事实上,柳小米所打的那些电话里,有一个是打给朱森林的。她在电话里责问:“马天佑到底去哪里了?休个破假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吗?你看看局里这几天乱成什么样子了,简直是群魔乱舞、妖怪满目!你堂堂一个办公室主任,居然说不出马天佑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也没办法治得了那帮妖魔鬼怪,真是无能到家了,我都替你害臊!”

朱森林接电话时,梅彩霞正在对面静听并窃笑,因此,他只能嗯嗯啊啊应付了事。

说起梅彩霞,这两天简直成了女皇级人物。以她为中心,身边围绕着马姐、小汪几个女人,叽叽喳喳何止是一台戏,完全是戏连戏、戏叠戏。以这几位女人为牵引,背后又有杨斌、秦刚、常勇几个重量级人物作支撑,整个局里的基本架构似已悄悄挪位,人心走向也随之发生偏移。

同上述现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森林似乎被人们刻意疏忽了,或者叫边缘化也行。

往常,下邊的处室、事业单位,有事向办公室请示或请求协调,总是打电话给朱森林,有关文件、报告也是直接送给他。可是现在情况变了。梅彩霞成了办公室核心,成了最受关注、最忙碌的那个人。下边事业单位一个书记,过去曾是朱森林的部下,拿了一份文件需要局长签发,进了局办看到两个主任都在,在门口愣了足有十几秒,然后冲两个人点头道好。但是,朱森林看得分明,那个书记先是冲梅彩霞点的头,然后才将头稍稍偏过来十几度,道好的时候复又面向那边。接着,书记扼要说了文件签字的事,似乎是同时说给两个主任,手上的文件却径直递给了副主任梅彩霞,而不是正主任朱森林。

局里的行政办公会,照例放在9楼会议室。圆形会议桌,最里面一圈是局领导班子成员,外围一圈是机关处室负责人,再外围一圈是下属事业单位领导。至少过去这两三年,朱森林作为办公室主任,笃定坐在机关处室负责人这一圈,而负责会务与记录的梅彩霞,则在事业单位领导那一圈。可是眼前这一次,等到朱森林进到会议室时,梅彩霞已坐在机关处室负责人那一圈,而且正和旁边的常勇谈笑风生。梅彩霞既然已坐定,朱森林只好在外围找个位置随便坐下。

诡异的事情,自然还远不止这些。

朱森林感觉,整个局里的气氛、更准确说是味道变了。在大家眼里,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不管是否紧跟热贴,自然就应该是局长的亲信马仔,就是局长的代言人与替身。现在,既然马局长不在了,那他自然而然就要面临被疏忽与边缘的命运。

遭此际遇,朱森林忽然心灰意冷,甚至萌发出随时准备辞职的念头。

正当朱森林几乎丧失信心的时候,忽然有人提供出马天佑夫妇出发那天的线索,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线索提供者,正是刚刚将朱森林大骂一通的柳小米。

据她私下向朱森林透露,马天佑休假首日下午大约三点左右,有人看见其夫妇二人坐了省城132路公交,在上海路与重庆路交叉口附近下车,带了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看不出是探亲访友还是旅游观光。至于信息来源和更多细节,柳小米不肯多说,或许确也提供不出了。

朱森林曾经在省城读过四年大学,学校离那个路口不远,他对那里的每一条道路、街巷几乎都了如指掌。

根据柳小米提供的情况,他结合自己的记忆,又打开手机上的百度地图对照,很快锁定了上海路与重庆路的交叉口。

首先可以否定的是,马天佑和史大姐没有什么亲戚在省城,探亲访友的可能不大。另外,他们夫妇二人,出差到省城的机会很多,休半个月的公休假也肯定不会以省城为旅游观光目标地。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把落脚点选在省城呢?停留在那个交叉口附近真正意图又是什么呢?

朱森林以那个路口为中心,先是画了一个500米半径的圆,然后以500米为单位向外扩展,直至画到两公里范围。在这范围中,最里层有省图书馆、出版集团、广电总台,向外扩一层则是几个大的国企总部,再向外就是省委、省府、包括本局的主管部门省厅,另外还有原来叫军区现在叫战区的军事单位。可是,朱森林想破头皮都没能想得出,马局长在那个路口下车,到底是什么目的?这也就意味着,线索到这里,忽然又断了。

不过,既然有了这么个宝贵的线索,他还是决定赶紧跑一趟省城,碰碰运气。

恰巧,他手头正有一份业务方面的经验材料,准备参加全国一个行业会议,以局长马天佑名义作书面交流。本来,这份材料可以不当面呈递,只要通过电子邮件传输,再由省厅相关业务处下载打印转呈就行了。

朱森林向杨斌请示时特意声明:“材料可能还要修改润色,也许当天回不来。”

“不着急,你在省城定神修改,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定。家里的事,我让梅彩霞先帮你盯着。”杨斌倒也开明。

朱森林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坐高铁、公交,直至省城的上海路与重庆路交叉口附近,而后步行至省府。一路上,他绞尽脑汁努力想象马天佑那天的行程,甚至暗自揣度出若干种可能的目标地。在省府门口,他看到一些上访人员,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文质彬彬,无一例外被保安、公安分割包围。由此,他忽然发出疑问:马天佑夫妇会不会也因某件不平之事上访呢?比如,三年前江北县委书记许琪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空出的职位自然应当由县长马天佑顶替。假如那时马天佑做了书记,那么根本无须等三年,早就应该升任副厅了。可是,市里偏偏让马天佑做了局长,明着说是让他来救火应急,其实背后也有人议论说是受许琪所挡。倘若如此,他对许琪、乃至对市里岂能无怨,上访诉怨有没有可能呢?

“噗”的一声,朱森林被自己奇异的念头弄笑了。

到了省厅,材料一交便算事毕。

他又回到那个路口附近,在距离路口大约二百米左右的地方选择了一家酒店住下,而后电话约了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晚上就在附近搞了个小型聚餐。

按照常规,这帮同学聚会是肯定要闹酒的,5个人喝掉三瓶洋河梦之蓝,大家便都有了些微微的醉意。吃罢饭,本来说好还要唱歌或泡脚,可朱森林突然就没了兴趣。

“下次吧,今天头疼得厉害,感觉浑身没劲,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朱森林打招呼。

同学间随意惯了,既然客人不愿意,大家也就纷纷散了。

离开饭店回宾馆的路上,又经过了那个路口。

晚上九十点钟,正是省城夜生活最热闹的时刻。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灯若星河,直看得朱森林眼花缭乱。他在路口西北找了个石凳坐下,放任思维在微醺酒意里恣肆驰骋。潜意识里,他多么希望就在眼前的人流里,看到马天佑的身影,可事实上,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微小概率事件。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睡着了那么一会儿,酒意随之也醒了不少。

正当他准备起身走回宾馆时,几乎就在刹那之间,他竟然真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那人当然不是马天佑。那人是个女性,身材不高,偏胖体形,衣着朴素,走路时感觉右边肩膀有点低。她是马天佑夫人史大姐!眼前的史大姐,手里拎着一只方便袋,正在由路北的斑马线从东向西,几乎迎面向朱森林这边走来。

朱森林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本想大喊一声史大姐,可话到嗓子眼又强咽回去。

他悄悄跟在史大姐身后,先在上海路上走了一百多米,接着右拐进一条叫作迎春路的窄道行进三百米,再右拐便进了一座院子,门口挂的牌子上赫然写着省第五人民醫院几个大字。从外观看,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医院,里面却整洁气派、绿树掩映,环境相当不错。远远地,朱森林随史大姐上了5楼,看着她进了外科二病区10病房。然后,他抽了个冷子蹑手蹑脚闪到门旁,看清标牌上显示病房里只有一个床位,28床,病员名字正是马天佑。可惜的是,病因一栏空着。

朱森林激动得不能自已,恨不能马上扑到马局长跟前,问询病况,同时倾诉十多天来的追寻之苦。可他还是克制住冲动,悄悄退出医院。他很清楚,马天佑在这里住院,一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病情与行踪。

出了医院,朱森林又是掐大腿又是揪头发,证明自己不是做梦或出现幻觉,便赶紧找个僻静角落隐身。他想起刚刚聚会的同学中,有一位就在省城日报社,长期跑卫计委这一头,两人大学时同寝室上下床,铁哥们儿一对。

电话里,朱森林本不想暴露马天佑身份,可转而一想,这么晚了请同学打听消息,不说实话实在有点不地道。再说,现在网络如此发达,同学只要把马天佑三个字输入任何一个搜索引擎,所有情况便悉数查到,从年龄、简历到职业、身份可谓纤毫毕现,哪里还有隐瞒的可能与必要?

具体情况一说,同学答应马上帮忙打听。

朱森林在极度兴奋与焦虑中熬过40分钟,终于等到想要的回音。

“五院外科是有一个叫马天佑的病人,十来天前住进来,是省卫计委一个处长介绍过来的,说是什么关系很直接的亲戚。但是处长再三叮嘱医院,千万不要打听病人来路、身份,有熟人打听也不能外传病情。据说,医院里作为一条纪律交代到科室,科室也是很严肃地交代到每个医生护士。刚开始,听说我是询问这个人的情况,医院那边也是死活不愿说,要不是我与院长关系够铁,根本就打听不到。”同学颇为自豪。

“真啰唆。快点告诉我,那人到底什么病?”朱森林有点迫不及待。

“疝气,腹股沟斜疝。用医生的话讲,是一个很小的毛病。”同学语气轻松。

“疝气?腹股沟斜疝?”朱森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

“是的。用我们老家的乡下土话讲,就是大卵。用医学专业术语讲,就是人的小肠通过某个不应有的孔隙跑到阴囊里,形成阴囊肿胀。是个男人都知道,那个地方肿胀肯定难看又难受。这种毛病,一般有保守与手术治疗两种,只要将孔隙补上、小肠送回原处就OK了。如果手术治疗,一周时间就可出院,而且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之类。你的这个马局长,就是手术治疗,一个很简单的微创手术,按理前两天就能出院,可他非得再住两天。”同学说得很详细。

“哦,既然是这么一个小毛病,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朱森林不解。

“废话!在乡下,被人安个大卵的名声既难听又难堪,何况城里有身份地位的人呢?你想啊,你们局长这么大个官,一定是觉得问题出在敏感部位,既不好向人家介绍,也不便对别人解释,自然不希望大家知道喽。否则,有什么必要通过这么复杂的关系,住到省城这么隐秘的医院里来,还再三吩咐不要外传呢?保护隐私,这在欧美发达国家很正常哦。这件事没有落在你头上,你才站着说话不腰疼。万一哪天落到你头上了,而且那时你又是个什么县长、市长或者影视明星、网络大V什么的,你会比你们局长还要小心哩。”同学倒很理解。

朱森林听了,不禁笑出声来,道:“欧美是欧美,中国是中国,在咱们这个环境里,哪里有什么隐私可言?不过,保护隐私倒也罢了,又有什么必要居然连电话都关呢?”

“电话关机,我感觉除了保护隐私、不便解释之外,应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生怕大家万一知情过来探望。现在这种高压反腐的大气候,但凡有点地位的官员,都害怕下属以探病之类的理由送钱送物招惹麻烦。你们这个局长,这方面表现应该一向还不错,我猜的是不是?”同学有点好奇。

“是,你猜得一点不错。”朱森林简单将马天佑妻子生病、父亲去世的事说了,又再三叮嘱同学:“今天这件事,你帮忙打听了,还得帮忙保密。”

“嗨,瞧你这话多余的。你我同学交往这么多年,朋友间无论有什么样的秘密,包括小三小四小五之类,只要告诉我,就等于进了保险箱。值得信任,对得起朋友,可是我一贯的底线哦。”同学说的玩笑话,却也是事实。

朱森林放下电话,感觉像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十多天来的焦虑、压抑、担忧、紧张、疲劳悉数化为乌有。

刚才同学这个电话,不仅彻底弄清了马天佑的去向、病况,而且彻底解开了他心头郁结多日的一个死结,至少在马天佑电话关机一事上,使他获得了一个颇有说服力的解释。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朱森林本想给局里什么人打个电话,譬如杨斌、柳小米或者梅彩霞之类,可左思右想感觉还是不打为宜。不过,他不想再在省城待下去了,一分钟也不想多待了。他根本来不及多加考虑,赶紧退掉宾馆住宿,拦下一辆的士火速赶往火车站,他要连夜返回江城,把手头所有耽搁的工作拾起来,以最饱满情绪、最佳状态,准备迎接马局长手术归来。

噢,不,是休假归来。他再一次很严肃地提醒自己……

作者简介

丁邦文,男,1961年生于江苏如皋。曾经务农三年,当兵九载,警察生涯六个春秋。现为南通报业集团编委,高级记者职称。获得过中国新闻奖、中国报纸副刊金奖。中篇小说多部发表或转载于《清明》《北京文学》《青年作家》《作品与争鸣》《作家文摘报》等。出版散文随笔集多部。长篇三卷本小说《中国式秘书》,居多家门户网站读书榜及畅销榜前列,网上总点击量数亿,在全国逾百家省、市级报纸、广播连载连播。2017年新推出长篇力作《无冕之王》,直击当下中国记者的生存状态与困境。获选中国十大记者式作家。

责任编辑 师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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