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歌

父亲坐在纸窗前,借着烟丝一样的焦黄光线,翻开那本厚厚的《山西中草药》,为自己寻找救命之宝。我们瞬间回到了远古时代,彩页里典雅的植物叶芽,披着原始蒙昧的气息,它们像是生长在经年无人的湖边,养成了贵妇一样挺拔的身姿。螺壳一样的果实,辣椒串般的奇花,蚯蚓一样蜿蜒的酱色茎秆,被一个个孤零零肢解在图册侧面附图里,形成献祭和供奉的庙宇般的氛围。我家院子的土台那边,扫帚苗、香椿树苗、荆棘、蒿草一代代繁衍,蛮荒的样子也像人类刚刚诞生。垃圾场连年累月堆积着废弃之物,酱黑色的药瓶,像翻船一样一头扎在垃圾的大海上,一只夹在灰土中的破布鞋里,会长出一棵幼小的蒹葭草。父亲路过垃圾场,去土崖边的厕所时,就像渔猎时期浑浑噩噩的猎人,丢失了标枪和木棍,弯着腰,手无寸铁、虚弱地走在草丛中。而我们光线黯淡的两间南房,如同原始人居住的古洞穴。重病的父亲,展开他家长的沉甸甸翅羽,勉强地护着母亲,六岁、四岁和不到两岁的三个儿子。为了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父亲花钱买来一只羔羊。
那时,父亲身体周边,像蝉正在脱壳那样,有一个虚虚的影子跟随着他——那是他黯然的、被岁月煎熬得枯焦的魂魄。这常常使我们意识到,我们的家庭充满了多余的重影。那期间,我们的院子周围,也像是被厚厚涂了一层抑郁的灰泥,我们走在哪里,都甩不掉脚上多余的泥巴。村里每个人都觉得,父亲在不远的日子离开我们,将是命中注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