酢浆草

2019-02-06 04:04朱占伟
延河·绿色文学 2019年12期

朱占伟

我面前摆放着一台苹果Macbook Pro笔记本,15.5英寸,网购于京东,带触碰功能,12900元。正修改的论文题目是《元曲中的豫东方言》,论文主体骨架已搭建好,面目也成型了,只剩最后梳妆打扮,修改细节,完善格式而已。这是我的第三台笔记本电脑,功能全,速度快,画质美,但我最难忘的还是借给林杉的那台笔记本,那是我生命里第一台笔记本电脑,这台笔记本电脑在我手里只有87天的时间,可它让我成长了,这种成长有短暂的快乐,可更多时候是懊悔、沮丧和自责。即将整15年了,随着年龄增长,懊悔和自责郁郁葱葱起来。有时清晨四五点突然醒来,这台笔记本就跳出来,堵得胸膛难受。

窗外下着春雨,雨滴落到不锈钢防盗栏上,敲击出声音,很清脆,余音就像钟声。台灯泛着橘色光,鑫宝已经睡了,大卧室传来水声和拍脸声,谢杏红在大卧室卫生间洗洗涮涮,往脸上贴面膜,往身上涂抹各種凝脂。我让她少用化学合成物,要天然去雕饰。她乜斜着我说:“清水出不了芙蓉啦,不用肥料,莲花不开,莲藕不肥。”她脸上敷着面膜,只剩两只显得很黑的眼睛,像一只猫。

她在等待一场欢愉,结婚7年来,很多事情程序化了,身体之间的欢愉便是程序化的一部分,不出意外的话,固定在每周五晚上11点左右。我当然也是想的,可这段时间,进入谢杏红身体时,林杉总是冒出来,弄得我很不自在,怎么说呢,就像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跨在谢杏芳身上,我害怕脱口喊出林杉这两个字,精神高度紧张,那一瞬间荡漾开去的快感也缩小了涟漪圈,几乎波澜不兴了。谢杏芳隐晦地批评我作业做得很潦草,不注意笔画和间架结构。

忙活一晚上,论文只修改两个地方,新增“恶水”一词,豫东方言中“恶水”是刷锅水的意思。我是锅沿上的油污,锅底的锅巴,我污染掉一团清水。“觅”字新增一例,《元曲选》《冯玉兰》剧第三折《幺篇》曲末:“那两个是船家将钱觅到,也都在劫数里不能逃。豫东方言里,“觅”字依然广泛使用,意思与元朝无异,皆是“寻找、雇”的意思。我和林杉的故事就来自与“觅”,觅一台笔记本电脑。

大三寒假,父亲开恩,花6900块钱,他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让我写论文。我不知道他为啥这么看重论文,还要本科发表。

开学时,我将笔记本背到七百多公里之外的学校,宿舍六个人,这是第一台笔记本,台式机有一台,王春林拉着我到李家村电脑城攒的。

买笔记本说是写论文查资料,其实大多数时间消磨在打CS、帝国时代和红色警戒了,人人都喜欢多巴胺。

就像刚娶进门的媳妇,一到周五晚上,宿舍几个同学就围着笔记本看电影,电影来源渠道很多,光盘,U盘,网络资源。刘世超有个神秘的白色金士顿U盘,8G的,夜深人静之时,便是这枚U盘粉墨登场之时,青春的身体在那些香艳画面点燃下,似乎能听到噼里啪啦熊熊燃烧的声音,中间夹杂吞咽唾沫声放屁声和啧啧声。唾液从两边牙床下向外奔涌,在压制的声音里,我小心寻找吞咽时机,不能让他们听见。这枚金士顿U盘是一座图书馆、电影院、博物馆和金矿,更是一本启蒙之书,我似乎给了过分的溢美之词,这些画面冲击太大了。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台笔记本陪我们的时间太短了,可以说都没有出蜜月,蜜月当然难忘。

刘世超另一爱好是古书,特别是笔记小品之类的,他还是全班最早看繁体版的。古书与美女,正应了“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境界。感谢远赴荷兰研究古代汉语的世超,我喜欢上“公安三袁”作品,是他的启蒙,世超一直热情邀请我去他家乡,他说他家与“公安三袁”故居隔一条江,我相信世超。

一到周末,就有女生到男生宿舍玩,男生宿舍楼道大门洞开,女生可自由出入。女生宿舍筑着几道坚固防线,长满尖刺的铁栅墙,楼道门口满脸严肃目光如炬的阿姨。女生宿舍虽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及,插翅难入,男生们只有在阳台上卖弄风情,在牛磊吉他伴奏下齐声合唱“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里没有你”,这句话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时候,生命里空荡荡的,谁都没有。

有些男生宿舍,比较沉闷,女生很少踏入,有些宿舍就招女生,我们宿舍算是招女生的。徐芳和郑爽常来我们宿舍打牌,一副牌的升级难不住她俩,我们打两副牌的。哦,对了,徐芳外号大侠。女生来时,笔记本电脑要转化风格,呈现出光明正大疏朗明亮的气象,播老狼高晓松的校园民谣,看《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等励志电影,打《极品飞车》《大富翁》这些老少咸宜游戏。这台笔记本电脑让502宿舍洒满阳光感现代感和科技感,我们都是蓬勃着朝气的大好青年。

春天一天天繁盛起来,东门里那排一抱多粗的白杨,灰色的树皮泛出青白,六七层楼高的枝干上也发出新叶。紫荆花已经开败了,它们总是迫不及地展示自己。我彼时只知道那排令人惊叹的树叫杨树,还不知道它们叫新疆毛白杨。

那天周四,下午没课,昏睡到4点起床,跟宿舍一帮兄弟去踢球,我三脚射门打进去一个,这种射门进球快感从头部向外发散,所以说进球的快感更浓郁更持久。

5点半食堂开门,几个人要去吃饭,摊子就散了。刘世超嚷嚷着说:“那个球太漂亮了,有如神助,凌空抽射,那速度那角度那弧线,天外飞仙一般,堪比齐达内那脚,很有必要请大家喝汽水吃冰淇淋压压惊啊。”我同意了喝汽水。他忙着统计人数。刘世超说的那脚是欧冠决赛时,身披皇马战袍的齐达内攻入勒沃库森的一球,凌空抽射,超级漂亮。我与齐达内的差距,无论是地理空间还是脚法空间,都十万八千里呢,可刘世超的话让我很受用,我甚至盘算起这个月生活费来,计算请大家吃冰淇淋后是否能坚持到月底。

从防止自行车进入的曲折门往外走时,有声音喊我:“田雷,田雷。”是女声,众人扭头寻找声音来源,是徐芳。我低了低头,脸上一下子就热起来,右手从额头下向上扶了扶头发。刘世超拍拍我肩膀,不怀好意地笑笑,挤吧一下眼睛,眼里透着几丝湖北人可爱的狡黠。

徐芳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栾树下说:“你可以啊,大才子,文武双全,那脚是香蕉球吧。”我搓着显得多余的手说:“蒙的,蒙的。”左手终于找到地方,去扣后脑勺上的头发去了,右手似乎还没有归宿,拧着劲下垂着。徐芳像大姐姐一样上下扫视我一番。

我眼光也微微扫视一番下身,球鞋上有个洞,腿上黑油油一片,汗毛异乎寻常旺盛,憋屈一冬的汗毛,在足球场春风呼唤和汗水浇灌下勃发起来,裤裆里的东西也想蠢蠢欲动。

徐芳说:“借你笔记本电脑用用。”我呲出牙齿说:“没问题。”徐芳说:“不是我用,是英语系的我老乡用。她叫林杉,树林的林,杉树的杉。”

哦,林杉,管他什么林,什么杉呢,跟我没一毫关系。

许芳靠近我一点说:“她要参加一个英语志愿者项目,就是去山区教孩子们英语,借你电脑填报名表,下载一点资料。”

徐芳说:“中文系也招募呢,你去不去,暑假到贵州大山里呢。”招募海报立在二食堂门口,我看见了,不过我没兴趣做什么志愿者,学校活动我很少参加。我不愿意调整已养成的生活习惯,到贵州,或许要腹泻,或许吃不下干辣的饭。况且,我暑假不回家,计划已定,三件事,攻克《悲剧的诞生》和《红楼梦》这两本书,写一个小说,自学吉他。

我回答:“山高水长,胸中无粮,我不去凑热闹误人子弟了。”徐芳做出嗔怒样说道:“不去就不去嘛,还说风凉话。” 我说:“不敢,不敢,做志愿者啊,当然支持了。”

“林杉她们宿舍还搞来几个英文电影,估计要劳累你电脑了。”徐芳说。

我说:“机器又不是人,累不坏。”

我压抑着微微抓挠肚子的饿意,怀着对鱼香肉丝的想念,带许芳去宿舍取电脑。

电脑锁在柜子里,我取下挂在腰上的钥匙,开锁去取,门竟然没有锁,我弯腰双手捧出电脑,很想打开检查是否有女孩不宜内容,终于还是狠心递给林杉了。管他呢,我正看《老友记》学习英语,电脑里存有十来集呢,这会成为我的加分项。我突然觉得徐芳就像瑞秋,我喜欢神经质的菲比。

“周六还给你。”徐芳抱着笔记本走了。

周五,没有电脑的日子略显寂寞,吃过晚饭,斜躺宿舍床上,我翻开阎连科的《受活》,想写篇评论,至少要发到学校《青苹果》小报上。我已经就《人面桃花》和《石榴树上结樱桃》发表两个评论了,其实不叫评论,读后感而已。

刘世超请我去12阶梯教室看电影,我一跃而起,掷书于床,随他去了。说是电影,其实就是大投影。那天电影是《功夫》和《百万美元宝贝》,《百万美元宝贝》让人唏嘘,强健生命沦落到不能自我结束的境地,或许人有很多时候不由自主,就像林杉的选择。

我的文笔不好,那年暑假已经验证了,一个关于家族鸡毛蒜皮之事的小说写到二十多页,大约一万五千字后就光荣烂尾了。所以我写这个故事时总积蓄着一股烦闷情绪,为什么心里所想表达不出来呢。写论文我还是有一套的,论文算是八股,有内在规律,特别是术语一登场,便瞬间闪起光芒。小说是什么,故事还是修辞?

周六电脑没有如期归还,虽然暂时不能打《帝国时代》,但还没有滋生出煎熬之感。周天下午,我和刘世超去圜丘玩。圜丘原来是校园南围墙外城中村里一个长满荒草堆满垃圾的土堆,有开发商相中此地,平整土地时发现一层层夯土,考古部门介入,专家考证此乃唐朝天坛。我和刘世超钻過施工围挡,试图寻找一片大唐砖瓦。站夯土废墟最高处,刘世超说:“或许李杜也在此站过吧,‘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来,兄弟,喝酒。”我对他嗤之以鼻。

刘世超还是寻到几片硬东西——陶片,我俩满手尘土,捧着宝贝往宿舍走。徐芳等在20号楼男生宿舍楼门口,脸上挂着焦虑,似乎等很久了。

刘世超冲我挤眉弄眼,捧着宝贝上楼去了。徐芳脸上挂着不情愿的笑,叹口气说:“田雷,真是对不起,电脑丢了。”我支着满是灰尘的双手,脸上写满不可能,啊了一声说:“丢了,怎么能丢了。”

徐芳说:“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林杉去小寨,电脑放在宿舍柜子里,没上锁,宿舍不知道谁最后出的门,门也没有锁,她从小寨回来电脑就不见了。”

我有点着急,也有些生气,我盯着徐芳问:“报保卫处了吗?”徐芳说:“报了,宿管阿姨,保卫科都来看了,没有线索。”

我搓着双手,局促地说:“这怎么办啊?这怎么办啊?”

徐芳说:“林杉等会给你打电话,她说她会负责的。”徐芳闷闷不乐地走了。

我回到宿舍,刘世超已经洗净陶片,正在阳台上翻来覆去琢磨。我将自己仰面摔到床上,刘世超说:“失恋了?”我说:“走远,烦着呢。”刘世超看我脸色不像开玩笑,带上门出去了。

电话响了,是本地陌生号码。我有气无力喊了声“喂”,是个女声,她说:“你好,我是林杉,徐芳老乡,借你电脑的那个,英语教育0205班的。” 标准的普通话。

我坐起来,林杉说:“徐芳给你说了吧,该想的办法都想了。”

我说:“赶紧报警啊。”语速显得很快。林杉说:“学校不让报警,说影响不好。”我爆了粗口:“TMD,什么学校?”那时候,没有遍地开花的摄像头,即便有零星几个,画面模糊成天然的马赛克,也不具备识别人脸的能力。

林杉安慰我到:“真的很对不起,我继续找,找不到就赔偿你,给我五天时间。”

后面几天里,虽然惦记着笔记本电脑,但也只能如此了。徐芳说林杉家里条件不好,她去找家教了。我不知道林杉能不能找到家教,我关心的是电脑能不能找回来。我也不能催问徐芳,也不好意思去问那个叫林杉的女孩。时间就这么按部就班走着。

5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周五晚上,我几次拿起电话,想给林杉拨过去,终于没有拨出去。我和刘世超去了西八里村超世纪网吧。去网吧,要穿过一间间充满魅惑的红房子。刘世超去过,很多人去过,他们甚至卧谈会上讲感受。我尚能控制住自己。

周六下午4点,睡醒后的我在图书馆二楼期刊阅览室看《小说月报》,读一篇写养老问题的小说,刚读到第三页,电话响了,是林杉。

“田雷,你好,你在哪?你忙不忙,你能来家瑞热面皮店吗?”她没让我回答,一口气把好像酝酿很久的话倾倒了出来,我似乎能听见电话里微微吁声。一串四个“你”字,显示出“我”此时给她的压力,或者说我在她心里的重量,当然这种重量是负面的。

我压低声音说:“我在图书馆,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小说月报》随手放架子上,我快步走出图书馆,不用想,肯定是笔记本的事,要么找到了,要么赔偿,或者说商量赔偿方案。无论如何,这件事即将有结局。结局总是一个句号,句号是静态的,令人心安的。

家瑞热面皮店位置偏僻,在学校东门外翠华路上,我微微喘着气走进家瑞热面皮店。店中间是过道,左右两边各放两张木纹桌子,每个桌子前后各摆两张与桌子同颜色的椅子,总共8个座位。左边最里面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一个红衣女孩坐在右边第一张桌子最外面的椅子上,背对翠华路。见我进去,她站起来,凝重的面容中挤出浅浅的笑,露出细碎白牙。她问:“你是田雷。”我点头称是。她伸出右手说:“你好,我是林杉。”她的手掌很热,胳膊露出很长一截,很白,也很细。我尴尬地笑了笑,赶忙说:“你好。”她脸红了一下,显得皮肤更加的白,就像注入血液获得生命的雪。林杉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莫妮卡,拘谨的小家女孩,她不是菲比,不是我的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定,外人看来,我们像一对恋人,可实际上却在商量一场赔偿。空气浓稠,我几乎吸不进去。

林杉面前放着一杯豆浆,她脸上很平静,问我吃点什么。我说还没到吃饭时间,不饿,也喝杯豆浆吧。吃人嘴软,我点一份豆浆,她要付钱,我拉住了她。

等豆浆的几分钟就像炉火炙烤,我摆弄手机,几次想点开贪吃蛇和高尔夫球小游戏。林杉也低垂着头,轻声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看来是找不到了。”我知道丢东西的事情,时间越久,线索越少,找到的可能性越小。

我没有说话,等她说继续说。林杉低头吮吸豆浆,吸管里发出流体流动声,她放慢速度,声音没有了。我稍稍平静下来,你是债主,我这样安慰自己,驱赶心里的不安。她穿红色长袖带领T恤,衬托的胸部很饱满,是那种不张扬,令人舒适的红。下身穿蓝色牛仔裤,白色旅游鞋。她盯着豆浆杯子上有点像皮卡丘的图案语气平和地说:“不用再试了,能找的渠道都尝试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在回答“再找找”這个问题。我盯着她捧杯子的手,右手紧抓着杯子,左手搭在右手上,她的手略显粗糙,大拇指和食指似乎要粗壮一些。我在盘算怎么拿回电脑或者怎么得到赔偿,不知道怎么说,就没有吭气,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嗓子很干,咽喉那团肌肉似乎暴露在狂风劲吹的炙热阳光下,几乎要冒烟了。豆浆端来,我急吸一口,很烫,我啊一声,停止吮吸,有豆浆洒桌子上。林杉抬头看我,眼睛很圆,不算有神采,但很清亮。她的脸也是圆的,微微泛红,红里透白,似乎是即将褪去的高原红。她从桌子边上纸盒里抽两张纸,递给我,又抽出三张擦干净桌子。

收拾干净,她又垂下眼睛。她眉毛很浓,头发也很浓密。大三女生,正褪去稚嫩,知性成熟的气息正散发出来。她背后翠华路上,一辆垃圾清运车开过来,播放着电子音乐,“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校园中,希望花开早,”刘文正清脆的男声,声音很大。男老板从操作间出来,提着两个垃圾桶,步子很大。

我的视线绕过林杉,透过女贞树,看着老板将垃圾倒入车里,声音远去,车开走了。女贞树摇着枝叶,似乎在叹息,有绿色叶子脱落树枝,掉下去。林杉定定坐着,好像在计算什么,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一缕夕阳挤过楼丛之间的缝隙,透过玻璃,斜铺到我俩右边墙上,就像点亮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杉右手小拇指和无名指不受控制跳动着,似乎经过猛烈思想斗争,她下定了决心,说:“钱,钱很难凑的,我的生活费家里都不管,是带家教挣的。去贵州做志愿者,其实是想着每天30块的补贴,也顺便旅游一番的。”我知道不可能照价赔偿了,她在讨价,我心里一直在降最低价,六千,五千五,五千,不能再低了,毕竟只用两个多月。设置好底线,我终于良心发现,说话了:“没关系,这不怪你。”她叹口气说:“唉,你不知道,我妹妹今年上高三,不能让她上不成学,家里帮不上忙的,这个笔记本价格太高了。”

我等着她最终的报价,甚至希望她爽利起来,不要这么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四千五,我也能接受,甚至四千都能考虑。豆浆快喝完了,浓稠起来,有粗大的豆沫,是现磨豆浆。

林杉继续说:“不过,我不能欠你帐。从小父母都不欠账,我也不会欠账。我赔偿你,今天就赔偿你。”我心中微微一喜,她的那些铺垫毫无意义。

桌子上靠墙放着一个细碎红花的白布包,或许有点微微泛红,我不知道是包本身的颜色还是夕阳的缘故,肯定是林杉的包,钱肯定装在里面。夕阳一下子不见了,城市暗淡下去。那一对年轻人搂抱着耳语着出去了。不知何时,我们身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背对着我吃热米皮。

林杉抓起包,站起来说:“走吧。”我诧异起来,还钱,包里直接拿出来,不管多少,给我就行了吗。林杉已经出店了,我收起疑惑,跟着林杉走出家瑞热面皮店。

空气中悬着一股微热,初夏的气息,洒水车开过来,我俩躲着喷溅而来的水雾,我走在靠马路一侧帮她遮挡。

林杉身上有一股奶香,就像吃母乳孩子散发出的稚嫩气味。林杉领我进了市植物园,植物园本来已经不允许游客进入了,学校跟植物园是邻居,凭学生证可以进去。据说植物园和学校有血缘关系,是学校生物系的试验场发展演变而来的。

一进门是两排粗大的杉树,树上挂着蓝底白字牌子,还有一棵树跟前竖着中英文注解。林杉说:“看,我的名字。”我还分不清松杉柏。林杉说:“松树的叶子像针,柏树叶子像鳞片,至于杉树的叶子,像披针,或许更像韭菜。当然了,它们的香味也不一样。”我想问香味有何不同,林杉加快脚步,绕过荷叶刚露头蛙声稀疏的池塘。周围路灯亮起,泛着红光,右前方几束光柱在天空搅动。我们似乎处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夜中。

园子里行人寥落,有几个人在锻炼,一个老人在拍打一棵树。两个年轻人拥抱在滴水观音跟前的椅子上,他们在享用青春。

林杉领着我往东走,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也不好意思问,反正跟着她走,这件事就会有结局,我毫不犹豫地走着。

林杉突然说:“你挺喜欢植物的?”是的,我很喜欢,正在学习植物知识,笔记本电脑D盘建有“植物知识”文件夹,有500M以上的容量,近百个文件,大多是百度文库下载的植物图谱PPT,北方常见野花,常见野草。我发现自己语言体系里,周边植物我几乎都不认识。我知道它们的土名,但学名对应不上。我已经学一年多了,常见植物大多认识了,正处在顿悟阶段,也就是快厚积薄发了。我刚读过宿舍之间流传的《洛丽塔》,继而对下蛋的纳博科夫产生兴趣,在图书馆搜到他的文学创作理论来读,纳博科夫热爱蝴蝶,这激发起了我对植物的热爱。

我说:“喜欢,但就是太不认识。”她说:“我家乡到处是草,到处是树,到处是花。”

两周前还生机旺盛的郁金香已经开败了,一个小坡上开满微小的粉红色小花,此时,它们笼罩在夜里,泛着微弱的香。这片花没有指示牌,好像是临时撒播的。半个月前来看郁金香时,我问询几人,没人告诉我它们名字,图谱里我还没对应上。林杉停下,摘一朵说:“酢浆草,来这个城市第一次看到,每年暑假回去,一面山坡上都开满,你能想象多好看。”

我想起漫山遍野这个词。我也揪下一朵,大拇指和食指捏碎花瓣,花瓣在两个指头之间太柔弱了,有汁液渗出,我凑到鼻子跟前,是有一股香,好闻的香。酢浆草,我知道了名字。

我们像一对喜欢植物的恋人,走过春天正热烈的植物园。我不知道,那天林杉为什么说起植物,说起酢浆草,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找话说,也许是为了缓解即将到来事情的紧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暗示。十多分钟后,我们从植物园东门出去了,走到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疑惑如影随形,难道要去银行取钱?建设银行过去了,工商银行也过去了,林杉还在走,车来车往中,她说:“能不能别的形式赔偿?”我很失望,又很好奇:“别的途径,啥途径?”我想是不是打借条,几年之内还清,或者工作后还清,再或者她周末帮我洗衣服偿还,我脑洞很大,胡思乱想。

我们最终没有进任何一家银行,林杉带我去了029城市快捷酒店,她没有去前台打招呼,径直带我去了三楼,楼道里铺着厚地毯,我们的脚步毫无声息。

是317房间,我永远记得这个房间号。林杉刷卡,吱吱两声,锁闪了闪魅惑的蓝光,开了。她走進去,插卡取电,过道灯亮了。我也壮起胆子走了进去,一个大床房,洁白的床单,洁白的被子,洁白的枕头,与所有快捷酒店的配置并无区别。直到此刻,我依然在想着还钱,难道要谈什么还钱协议。

她关上门,拉起窗帘,远处电视塔的霓虹灯不见了。她将包放电视旁边,转身站我跟前,距离很近,几乎贴着我,我闻到她身上的热气和香气,这个距离超过素不相识两个同学之间的安全距离。她低着头,轻声对我说:“就这样吧。”她眼睛低垂,睫毛在晃动。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想走,脚却没有迈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女朋友,没有过性,虽然日思夜想。我和女人的接触,仅限于次数很少的握手。初中二年级时,裤裆里浓密卷曲的毛发标志着形态上的成熟,梦中的排山倒海的释放标志着生理上成熟。而我真正成熟了吗?

这次,站在我面前的林杉,唾手可得,她是送上门的羊,而我心中奔腾着千万只狼。我害怕,知道这样做不对,我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我给家里说自己丢了就行了。可我又有些不甘心,6900,父亲三个月工资呢,更无法拒绝活脱脱的诱惑,我呼吸急促,身体似乎凝固起来。我的选择,或许是要拒绝的。

林杉抱住了我,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的T恤很薄,我也穿着单薄的圆领文化衫。她的胸贴着我剑突的位置,很软但有弹性,一起一伏,很热,就像一团火。女孩的气息翻滚起来,到处是酢浆草的香,温润的奶香,她头发也是香的,房子似乎燃烧起来。温暖柔软散发着女人香味的身体点着我了,全身滂湃起热血,十二级台风肆虐下的热血。

我火光熊熊,不能怪我啊,要怪那些无所不能的柔软,那无处不在的香啊。我脑袋里空无一物,我开始亲吻她,她紧闭双眼。欲望的魔鬼啊,他掌控着我去撕扯林杉的衣服,去摧残这朵娇弱的花,就像我刚刚捏碎的那朵酢浆草。她身体没有紧绷起来,柔软的身体是打开的门,令火燃烧更剧烈。

她赤裸在我面前了,皮肤就像发热的冰,身体就像漫山遍野的酢浆草。魔鬼要带着我要寻找入口了,我把她压到一片洁白之上,两种白融合到一起了。林杉说:“等一下。”她停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个避孕套。我不知道怎么用避孕套,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用那个饥渴的东西。那东西很笨拙,就像一头拔去牙齿的狮子,面对遍地柔软猎物,却不能吞咬。在林杉帮助下,那东西才进去了,一个饥饿很久的人,仿照那些小电影里的动过,狼吞虎咽抽动几下就释放了,根本就没有拔出来戴那个散发着油味套子的时间,如果真要戴,或许在戴的时候就释放了。

结束了,魔鬼嘲笑着我跃出窗外。我停下来,风平浪静,我这时才发现林杉满眼泪水,她将头埋到洁白里大哭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此时,她的身体已经归还她了,电脑已经归还我了,我们谁都不欠谁了。我想给她盖上被子,可不敢碰她的身子。我嚅嗫着说:“对不起,我管不住自己,我很后悔。”可事实已经无法删改,我进入了。林杉赶我,一直说着:“你走,你走。”并没有别的话。我寻找衣服,内裤压在她身体下,我不得不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她跳了一下,我拉出了内裤。现在,这身体真的不属于我了,永远不属于我了。

我满身的汗,糊里糊涂穿上衣服,在林杉的催促里逃出317房间,走出房间那一刻,自责就降临到我身上了。我一直问自己,你怎么会这样,结果怎么会这样。沿着朱雀大街,我没有目的往南走,一直走到车辆稀少,行人荒芜时才往学校走。

所有的人问我,包括徐芳和刘世超,我都说那个女孩还钱了,强调那个女孩,似乎我跟林杉不认识,没有见过面。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杉,虽然在一个校园里,我知道,她故意躲着我。本科快毕业时,我鼓足勇气向徐芳打听她,只知道她大学没有谈男朋友,工作已经定了,回老家,新疆天山南缘的一个县,到处是草原。

林杉是我见过最年轻女孩的身体,是我进入的最年轻女孩的身体。这样的身体让我充满内疚,我糟蹋了人间最美的一幅画,这幅画就像雷诺阿的油画。我满心愧疚,无法向她表达,我让她在大学最后一段时间不再阳光,或许让她一生都有阴影。我对不起她,一个或许叫林杉的女孩,祝她一生幸福。我也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他坐怀不乱的教诲。

我不知道她是否因我而怀孕,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第一次。对我来说,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