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礼服

2019-03-13 08:14:03蒋冬梅
短篇小说(原创版) 2019年12期

蒋冬梅

纪德见过母亲素芝年轻时的一桢照片。古色古香的花盆边上站着个穿紫色棉袍的姑娘。戴着黑边眼镜,长长的刘海,似一道帘,双眼包皮的眼睛在后面晶莹,笑容有点媚,那手上戴着景泰蓝的戒指,好似一派富家小姐的打扮。

照相时,还是民国,那一年,素芝十九岁,给人家做童养媳,人家追着要圆房呢,那一天,两个亲戚的嫂子陪着她到三十里外赶集,为的是买回成亲的衣裳。

大清早地爬起炕,简单梳洗,脸上拍一点蛤蜊油,翻出箱柜里最好的一身衣裳,平常舍不得上身,逢年过节大事小情时才穿的,一件铁锈红色的小袄,一条靛蓝色的粗布裤子。三个女人,翻过了几道山岗,穿越雾霭的田野,六只脚,量足了三十里的土路,来到镇子上。

最后,她照了这帧小照,在一个老照相馆里,换上织着金色菊花的紫缎棉袍,架上一副眼镜更显书卷气,那是当时富家女子流行的装扮。照相师傅端详着,觉得似乎更应贵气一点,便打开妆匣,取一枚假景泰蓝戒指戴上,立即手上就珠光宝气起来。

一个女子的美,竟被那帧小小的方寸胶片珍存起来,以至于后来,纪德在家中一只破匣子里,在一堆布头纸片中,乍一看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感到无比惊艳。

小时候,在纪德的记忆中,母亲总是病着。洗米烧饭时说头痛,洗衣浆晒时也说头痛,饲鸡喂鸭时还说头痛,白天也痛,晚上也痛,高兴也痛,悲凄也痛……她的头常年地痛着,每每叫邻居会点医术的婆子,用一个核桃大的陶罐,在她宽阔的额头上拔罐子,于是,她的额上总像带着几个紫色的符咒一样,似乎只有它们能镇住那没日没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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