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你在哪儿

2019-06-05 06:31李为民
牡丹 2019年13期
关键词:长街小龙女儿

李为民

1

周骅一直在寻找女儿周泱。刚才电话里小龙告诉他,七年前女儿失踪案有了进展。

对周骅,小龙总是表示理解和宽容。这些年周骅来长街派出所,小龙总是端茶倒水,递香烟,很真诚,他觉得愧疚,既没帮他找到女儿,还欠他救命之恩。

那一年他吸粉过量,被周骅背着送进二院的急诊室,医生用L形的金属喉镜撬开嘴巴,找到食道,查看有没有呕吐反射症状,护士报告血氧浓度直线下降,呼吸心跳骤停。周骅猛地推开身边的医生护士,抢过主治医生的手术刀,有些笨拙地却很精准地切开气管部位,接上呼吸机,然后埋头专心做心脏按压,小龙的心跳慢慢恢复,血氧也上来了,周骅表情淡然,随手拿起一个带阀门的氧气囊,连上给氧面罩,几公升的氧气送进小龙的鼻腔,双管齐下,不一会儿,小龙睁开眼睛。医生和护士都傻了眼。周骅还开玩笑提醒他们以后做手术必须穿上无菌衣,金属喉镜没有消毒,如果一個铤而走险的医生在器械上做了手脚,法医几乎没有可能找到犯罪证据的。

两个月后,小龙被清除出刑警队,下放到长街派出所当了一名片警。

这些年小龙为周骅的案子殚精竭虑,刑警队有句戏言,凡是小龙摆不平的案子基本要等几年,小龙破过不少大案,在警界声名显赫。可到了派出所,这个案子几乎撂了,一茬茬的80后、90后的毕业生进了警局,几乎没人了解完整的案情:一死一失踪。可周骅依然找小龙,只有他当时在案发现场。

周骅退休前是本市医学院法医系的副教授,俩人曾经因为办案,有过不少接触,女儿周泱在俄罗斯留学,毕业前放春假回到老家,周骅找到以前药剂专业的学生张志雄,在综保区为女儿谋一份差事,给一家生产工业用浸胶帆布的世界五百强企业做外贸关务,周泱是在工厂失踪的,对周骅的打击很大,小龙第一次见到周骅,他已经不堪一击,内心的堡垒土崩瓦解,他陷入赤裸裸的真实之中。一晃七年过去,周骅步履蹒跚,他得了严重的糖尿病。

我们经过调查,怀疑汤丽是你杀的,小龙开玩笑地挠挠头。

可以这么认为,人证、物证和口供,你只要拿出一条,我就跟你走,再说,汤丽是我什么人?你不清楚?周骅微笑。

周教授,你为人师表,德高望重,你不是要找真相吗?怎么到你这儿就不敢承认了?

小龙,我可以告诉你真相,可谁给我真相呢?我女儿在哪儿呢?周骅从怀里掏出一张女儿的照片,她的气色甜美,唇形饱满,细细的眼线使得秀气的眼睛更加明亮,一双水亮的眸子盈盈如歌,好似流转之间处处是风情,那是手机自拍照,背景是车间,忙乱的工人、行车、三元乙丙香樟胶铁桶、焊接枪飞溅出的火花点。那是周泱失踪前最后的一张照片。

办公桌是颇有年头的原木制作,光滑的桌面透着古朴,周骅将照片和一包白色晶体的塑料袋推给小龙,若有所思地说,本来以为你喊我来真会给我一个惊喜,这样,我们做笔交易,只要你帮助我找到凶手,哪怕我只见一面,我立刻跟你走,否则,你永远找不到证据。怎么样?我只要答案,周骅微笑。

小龙鄙夷地抬起头,你还有点教授的荣誉感吗?

周骅有些激动,我早就不是什么狗屁教授,我永远是孩子的父亲!周骅身体一晃,差点跌倒,小龙赶紧揽住他的腰,周骅习惯性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注射器,小龙用手背轻轻探了一下他的面颊,感觉烫手,周骅疲惫地摇摇头,注射完胰岛素,缓缓跨出派出所的门槛。

长街的暮色已经很浓,窄窄的青石板路面有些滑,周骅轻松地微笑,问小龙,考你个历史常识,咱们脚下的青石板有多少年头了?小龙有点意外,怔怔地注视着周骅。

周骅说,那一年,周泱刚到张志雄的公司实习,我请他在前面的林家铺子喝酒,你做陪,当时都喝高了,我接到同事的电话,让我立刻去长街边的青弋江大埂,说发现了一具被刀具解割的男性尸体,断了的手掌心里紧握着石块,很像长街的青石板被弄碎了,周边还闻到了酒气,我在手机里命令他们先做毒物和病理测试,找一下胸腔里有没有微小密集的水泡,你断言青石板不可能被弄碎,因为长街下面埋着一座完整的战国时代的城堡,青石板不过是古建筑房顶的瓦砾,坚固到不可分割,张志雄也附和,前年南京大学考古系来这里用仪器做过声波检测,他租了长街的两间仓库,存放堆积了一些出口的浸胶帆布,向街道办申请用水泥加固仓库门面,街道办主任拒绝了,解释街面负荷承重城建委有具体规定,店面要拆迁,因为下面是空的,已经上报省里,长街已经被列为国家二级文物保护单位。

小龙感慨一声,我的判断没错吧?不过你那会儿喝了酒,潜意识会这么以为。酒精的作用,周骅闭上眼睛,眼皮开始悸动——他想到七年前,女儿所在的公司举行足球赛,那年的今天是比赛日,她是拉拉队的主力队员,她悄悄告诉了瘫痪在医院病床的母亲,她结识了天鑫浸胶集团老总张志雄的公子张宣。她感觉毫无准备的心慌,母亲为她打扮,抚弄着妆扮细节里的最后一个皱褶后,她和同伴站在绿色的草茵地上,蝴蝶般的花团锦簇,她们很投入,但并不喧闹,踩着节奏分明的音乐轻快踢踏,不时撩起色彩鲜艳的宽大圆裙旋转,周泱的裙摆翻飞如一个个绚丽的漩涡。一架五人座的钻石直升机超低空在她们头顶划过,洒下一条love形状的彩带,张宣朝周泱微笑地挥手。后来俩人去了镜湖公园,周泱的头发私里留下了一小片香樟树叶,被周骅细心用手拈出来,放在鼻孔下嗅嗅。

那时父女俩的关系还说的过去,甚至母亲去世不久,周泱还参加了父亲的婚礼。婚宴大厅,张宣似乎愤怒得很,冷笑的目光逼视周骅,阿姨的尸骨未寒,你却急着娶人,不怕阿姨晚上来找你!天底下有你这号当爹的吗?

汤丽打扮得极其妖娆妩媚,迈着猫步走来,平静的说,别软话不听,非要吃硬的。

我还就是软硬不吃的主,你要怕我闹事,赶紧喊你同事来。

你俩都出去!汤丽的口气带着职业的冷漠。

姑娘不能走!周骅斩钉截铁。

周泱目光涣散,表情有些茫然,爸,您让我走我就走。

周骅双脚像踩了个空,头深深低下,姑娘,有些事很复杂,你还不懂。周泱扭过身,张宣将手里一枚戒指扔到地毯上,阿姨去世前让我把这个送给你做结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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